“那我現在就－－”
看著父親的表情，娜塔莉亞坐回原位。
馬克西米廉顯得有些為難：“關於柯林姆君……”
娜塔莉亞怔了怔，心頭隨即浮現出猜想：從父親的角度看來，如果不是身為家臣的柯林姆失職，亨特根本不會有機會綁架她。他向來對她有過度保護的傾向，想要因此懲罰甚至驅逐柯林姆都不奇怪。
“父親大人！”她立刻為柯林姆辯解，“是我命令他和我分開行動的，之後發生的事不能怪他。而且，即使亨特那時把我迷暈，阿諾也會另外尋找時機對我下手。桑德拉老師剛剛也說了，柯林姆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沒有他在，我不可能找到近身阿諾的時機。而且，他沒有甚麼應對魔法的經驗，能做到那種程度已經很好了不是麼？總之……”
她扯住父親的衣袖搖晃：“不要怪他好不好？”
馬克西米廉苦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揚聲說道：“柯林姆君？”
臥室門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開啟了。
黑髮少年應聲進門，罕見地拘謹，似乎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他很快鎖定娜塔莉亞的方位，遙遙地望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走了兩步他便停住，右手按在胸口，向娜塔莉亞還有公爵欠身。
這行禮的動作即便是希利爾也挑不出錯。
馬克西米廉看著娜塔莉亞，嘆氣似地說：“那麼這裡先交給你了。”
“嗯。”
公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
娜塔莉亞想起身，柯林姆快她半拍動起來，那樣子像是要將她按回扶手椅。
所有人反應都未免有些誇張了。她在心裡嘆氣。雖然當時狀況的確很兇險，她的魔力基盤也承受了極大的負擔，但被這麼一堆治療法術和魔法陣輪流轟炸過一遍，她自我感覺已經沒甚麼大礙。昏睡半個月身體乏力是必然的，但也沒一下子就柔弱得誇張，根本不必搞得好像能坐著就要儘量避免走動。
她向空著的那把椅子示意。
柯林姆卻站在一步開外的地方一動不動，半晌，才眼神遊移著開口：“你……感覺怎麼樣？”
“已經沒事了，你看，”她舉起雙手，將掌心面朝他，現學現用搬出剛才父親的說法，想借此活躍氣氛，“這些傷口也治好了，之後連疤痕也不會留下。”
柯林姆看到她手上新生長出面板的深淺痕跡，眼神一凝，唇線繃緊。
娜塔莉頓時亞感覺自己說錯話了。對方不和往常一樣搭腔吐槽，適得其反，氣氛變得愈發沉重凝滯。
對方如此拘謹，娜塔莉亞也束手束腳，僵坐著好久才憋出一句：“你呢？……你的傷怎麼樣了？毒煙沒有留下甚麼副作用吧？”
柯林姆看向窗外，顯得心不在焉：“我？早就沒甚麼了。”
房間裡再次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樹木的婆娑和座鐘的走針聲。
娜塔莉亞不自在地扭動身體，換了個坐姿。這是相識以來，她和柯林姆之間第一次出現這樣長久又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
“我－－”
同時響起的語聲，又在重疊的瞬間齊齊止歇。
柯林姆終於與她四目相對。他沉默地注視她，表情很剋制，居然沒有和往常一樣笑出來。這是一個讓她先說的訊號。
娜塔莉亞揪緊睡袍袖口。柯林姆太客氣，太守規矩了，這不像他。他表現得這麼反常，她胸口也莫名其妙地一陣騷動，像栓了重物，再用力吸氣都依舊覺得憋悶。娜塔莉亞不禁試圖在他臉上尋找指向反常態度源頭的線索。
被她緊緊盯著，少年眸光愧疚地閃了閃，別開臉去。
他不知道怎麼面對她。
是因為自責嗎？
娜塔莉亞因為這個發現怔忪了一下。她以為他大大咧咧，一根筋粗線條，又心氣高，不會被這種情緒侵擾。但這印象可能也是她以貌取人、先入為主的產物。
“柯林姆，”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努力組織語句，“如果，我說的是如果，我昏睡那麼久讓你擔心了……抱歉。”
柯林姆嘴唇翕動，隨即再度抿緊，像把甚麼話硬生生嚥了下去。
“我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但你會擔心我，我……其實有一點高興，”娜塔莉亞聲音低下去，“畢竟我一直沒甚麼朋友。”
和親人以外的誰建立起關係，和對方爭吵，共渡難關，坦誠吐露所思所想，所有的這些事都娜塔莉亞來說都是新鮮的體驗。但是她不確定柯林姆是怎麼看待她的，是否也把她當作朋友。她也只能先說下去。
“我真的沒事了，所以你也別責怪自己。我還要反過來向你道謝，那時我讓你去拖住阿諾……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要求強人所難，很可能會害你丟掉性命。但你還是去做了，而且做到了。那時如果不是你－－”
娜塔莉亞忽然頓住。她回想起來，當日兩次都是這個少年將她在自己的深淵邊拉住。被篡改和失序的衝動主宰的她在柯林姆眼中是甚麼樣子？還是說，對他來說沒甚麼區別，反正他們的成長環境天差地別，她來自對他而言陌生又難以理解的另一個世界，不管做出甚麼行動都不值得驚訝？
她心頭無端生出一絲怯意。她不想正面觸及這個話題，至少不是現在。
於是娜塔莉亞小心地隱去與之有關的話語，重新開口：“因為有你幫忙，我現在才能坐在這。所以我必須向你道謝，柯林姆，謝謝你。”
柯林姆因為驚訝微微瞪圓了眼睛。他失語許久，才冒出幾個單音節：“哦，喔……”
娜塔莉亞後知後覺地窘迫起來，低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揪毛毯的流蘇邊，試圖藉此轉移注意力。
隨後，一聲洩氣的嘆息。
她愕然抬頭。柯林姆重重歪進對面的椅子，單手撐著額角看她半晌，才抱怨似地來了一句：“又是道歉又是道謝的，你倒是有點大小姐架子啊……”
是娜塔莉亞熟悉的態度和舉止。
她心頭沉沉壓著的負荷瞬間卸掉大半。她抱怨回去：“那你想要我怎麼說啊？”
“發脾氣怪我不夠警惕也比這樣好……”
柯林姆嘀咕了一句甚麼，聲音太低，她沒聽清。
“你說甚麼？”
“沒甚麼，”黑髮少年抓抓頭髮，執拗地糾正，“反正我只是聽你的話做了該做的事，沒必要道謝。而且，最後幹掉那個傢伙的人是你。雖然我對魔導師有多厲害沒甚麼概念，但我也明白，那是我一丁點勝算都沒有的對手。”
“所以還是你比較強，”柯林姆好像有點不甘心，口氣古怪地重申，眼神也幽幽的，“大小姐，你真的很強。”
這種不怎麼像稱讚的稱讚真沒法接。娜塔莉亞原本還想問柯林姆有沒有想要的東西，但即便她給“獎勵”，他估計也不會高興到哪去。於是，她選擇轉開話題：“總之……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暫時不用再擔心了。說起來，剛剛你是不是還有甚麼要和我說的？”
“噢，那個，沒甚麼大不了，”柯林姆輕描淡寫地帶過，忽然發問，“所以之後你想讓我幹甚麼？”
“啊？”
對方吞吞吐吐起來：“就是……有沒有甚麼你想讓我乾的事，或者我能幫忙的事？”
“短期內父親應該不會讓我再出門了，在家裡我不需要人保護。所以這一陣想幹甚麼都是你的自由。啊對了，你可以多留意宅邸裡有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
也許是娜塔莉亞的錯覺，柯林姆聞言有些失落。
“我還沒問呢，希利爾的特訓結束了？”
柯林姆立刻垮下肩膀：“別提了……女僕長沒完沒了，完全就是變著花樣折騰我出氣。”
“出氣？”娜塔莉亞愣了愣才明白過來，按照女僕長一絲不苟的個性，柯林姆作為家臣可謂一出道就失格，可能受了不少非難，她安慰道，“希利爾也不是真的責怪你……”
柯林姆聞言笑了一聲，似乎也沒真的把特訓放在心上。
娜塔莉亞觀察著他的反應提議：“還有，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時不時來和我聊天。”
“真的可以嗎？”對方身體略微前傾，竟然向她確認。
娜塔莉亞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怎麼又突然和她客氣起來：“當然。我會準備茶水點心。”
“不，我也可以帶點心來……”柯林姆頗為可疑地別開了視線。
她蹙眉無聲追問：“？”
他答得有些咬牙切齒：“最近，在學烘培。被逼的。”
娜塔莉亞呆然失語，試著想象了一下柯林姆穿著圍裙揉麵團的樣子，差點噗嗤笑出聲，考慮到他的感受，她忍笑忍得非常辛苦。
“……”柯林姆差點發作，臉漲得通紅。但瞥見她笑彎眼睛的樣子，他摸了摸鼻子，乾脆別開臉不辯解了。
“那麼柯林姆，我就期待一下你做的點心。”
“等我做出像樣的東西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