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數秒尷尬的沉寂後,柯林姆首先開口解釋:“你醒來之後沒過多久,女僕長他們就開始騰空新的房間,說是給你的新家臣準備的,我也被拽去做苦力,然後就以為--”
他收聲,眼神閃爍。
娜塔莉亞恍然大悟,像是洩了氣的氣球,她忽然有些無力:“啊……那大概是父親和希利爾自作主張做的準備,我根本不知道。今天父親和我提過這件事,我拒絕了。我暫時不想要招攬新人。”
“哦,喔。”柯林姆不安地撓了撓後頸。
娜塔莉亞雙手環抱身前:“所以?你為甚麼不來和我當面確認還躲著我?”
少年別開臉,支吾著回答:“如果你正愁著怎麼和我提趕人的事,如果我……不就……”
她不知怎麼又火大起來,抬高聲調:“為甚麼你會以我肯定想要換人作為前提思考問題啊?!我之前不是已經說清楚了,我沒有責怪你,相反還很感謝你--”
熱氣往臉頰和眼眶湧,娜塔莉亞說不下去了。
柯林姆吞嚥了一記。他張娜塔莉亞一眼,罕見地露出幾近脆弱的神色。他旋即再次轉頭將表情藏起來,聲音逐漸低下去,短句與短句之間的停頓像是堅固屏障張開的軟弱縫隙:
“你說你不介意,可我還是會想,你是為了讓我保護你才招攬我的,但你比我強,我能保護到你甚麼?……那樣的話,我還有必要待在這嗎?……如果是別人,比我更強的某個人,是不是就能比我做得更好……之類的。所以聽說你要招新家臣,我一點都不意外。反而覺得本來就應該那樣。”
這麼說著,他觀察著娜塔莉亞的表情,補救似地說道:“但我現在知道了,你好像不是那麼想的。呃,然後,那個……我之前的態度惹得你不高興了的話,抱歉。”
“……”娜塔莉亞張了張口,一句“大笨蛋”還沒罵出口,初冬黃昏時刻的冷風掠過,她鼻子皺起,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蓄勢待發的緊張氣氛一下子消散乾淨、
她窘迫地吸了吸鼻子,打算立刻說些甚麼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柯林姆難得配合地忍住沒嘲笑她,只垮下肩膀:“饒了我吧,我可不想擔上讓大小姐感冒的罪名。”他脫下身上外套往娜塔莉亞身上罩,一副不容分說的架勢。他又輕輕在她肩後拍了拍,忽然換上畢恭畢敬的口氣:“請您快點進屋,娜塔莉亞大人。”
謙恭的話語由柯林姆說出來就更像嘲弄。
娜塔莉亞抬頭瞪他。但心頭最後一絲惱意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不見了。
羊毛外套內側還是溫的,沾了若有似無的沐浴劑香味。應當是天氣轉冷的緣故,訓練結束之後,柯林姆沒有和之前一樣滿身汗地四處晃悠,而是借用訓練場的浴室簡單洗漱過才離開。但又不止是沐浴劑的味道。
將衣袖往上推了些許,再抓住顯得寬大的夾克衣襟,她將外套裹得更緊了一點,向面朝花園的餐廳入口走。
柯林姆跟在她身後。
進入室內,娜塔莉亞回過身,一時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冬天白晝短暫,外頭雖然已經是一片藍盈盈的夜色,還沒到晚餐時間,從廚房的方向遙遙地有人聲傳來,愈發襯得餐廳分外安靜。
黑髮少年站拱形窗戶下,也無言地看了她片刻。娜塔莉亞無端感覺他好像比初次見面的時候又長高了,哪怕他站在往下一級的臺階上,她依然要抬頭才能面對他。
“所以,”柯林姆小心地停頓了半拍,“你又為甚麼覺得我後悔了、不想繼續在你身邊待下去了?”
不等她回答,他突兀地岔開話題:“呃對了,你要不要喝點熱的東西?”
“……好啊。”
“都這個時間了,紅茶晚上可能會睡不著……香草茶?”
娜塔莉亞下意識回答:“好的。”
“那你等我一下。”
等柯林姆從餐廳另一側的出入口快步穿出去,娜塔莉亞才反應過來:嗯?柯林姆剛剛是不是在考慮泡哪種茶?這也就是說……他打算自己泡茶?
隨便拉開一把椅子,娜塔莉亞坐下,開始發呆。
只是一晃神,柯林姆已經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托盤。
“唔呃,怎麼燈都不開。”
“啊,我忘了……光。”娜塔莉亞立刻點亮了餐廳壁上的小燈。
她常用的茶杯推到面前。沁人心脾的洋甘菊和薄荷香氣隨蒸汽裊裊上升,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水沒有過燙,是適口的溫度。女僕長的家政訓練成果十分驚人。
娜塔莉亞抬眸,柯林姆依舊站著,正盯著她,顯然等待著她的評價。
“很好喝。這好像是你第一次給我泡茶。不過你又不是僕人,沒必要做這些。”
“反正我無所謂……”
“你也坐下啊。”
“喔。”柯林姆放鬆了一些,給自己也倒了杯香草茶。
半杯溫暖的茶水下肚,娜塔莉亞身體有些發熱。她這才發現自己依舊披著柯林姆的外衣。將羊毛外套脫下,她輕聲說道:“我知道那時候……和阿諾對決的時候,還有面對亨特先生的時候,我不對勁。父親和我解釋過,那種狀態和我的魔法傾向--我天生擅長使用的魔法型別有關係。”
她抿唇,不敢注視柯林姆的臉,只能以視線描摹茶杯邊沿的金線紋樣:“那樣的我是不是……有點可怕,就像怪物一樣?”
也確實有人這麼叫過她。
因此,哪怕柯林姆對於受深淵影響、無法抑制破壞衝動的她心生懼意乃至嫌惡,娜塔莉亞也完全能夠理解。
“第一次見到你那個樣子,我的確嚇了一跳,”柯林姆口氣輕鬆,“但也就是嚇了一跳的程度。第二次就沒有再怕了。”
娜塔莉亞將信將疑地抬眸:“真的?”
對方蹙了蹙眉,理所當然地應道:“我騙你幹甚麼?而且就算比平時稍微可怕了一點,大小姐你還是你啊。強得離譜就是了。”
“我……還是我……嗎?”她低聲重複。
“而且你認得出我,也沒無差別攻擊我,怪物甚麼的也太誇張了,”柯林姆短促地呼氣,為詞不達意而面露焦躁之色,“嘖,我也說不清楚,但總之……我怎麼可能就因為那種事想要當逃兵啊?!”
娜塔莉亞總感覺好像剛才她對柯林姆的指控此刻反彈回了自己身上。
她也一樣先入為主鑽牛角尖,又沒有勇氣去當面確認。
“嗯,對不起,柯林姆,我不該懷疑你。”
柯林姆沒轍地往後一仰:“你就那麼喜歡道歉嗎……”
“可是的確也有我不對的地方嘛,如果我早點來問清楚,就不會拖到現在了……”
少年聞言懊惱地繃緊唇線,半晌才說:“知道了。之後有甚麼在意的事,我會直接來問你。”他提前給自己豁免似地又來一句:“但你可別因為我問得太直接而生氣啊。”
“我不會的。我也……儘量不一個人胡思亂想。”
“不要儘量啊。”
娜塔莉亞噗嗤一笑。
柯林姆愣了愣。
她不解地側頭:“?”
他視線轉開:“就……從剛剛開始,你好像都沒笑過。”
娜塔莉亞拍了拍臉頰:“我一生氣臉就僵住了,安東尼說那樣子超級可怕。”
“不,也不至於吧。”
“啊,對了,”娜塔莉亞猛地起身,“我有樣東西想給你。”
柯林姆抬起眉毛。
娜塔莉亞快步回了臥室一趟又折返,氣息有些急促。
柯林姆見狀抱怨:“我在這又不會跑,你那麼急幹甚麼。”
她橫他一眼,將一枚狹長的木匣子擺到他面前。
柯林姆也不客氣,直接掀開蓋子。黑色天鵝絨上放置著一柄小臂長的短劍。武器樣式古樸,引人注目的只有近乎墨黑的劍身。
“之前也和你說過,主君理應給家臣一件禮物。我不知道你用甚麼武器趁手,但我覺得這柄劍的特性和你很合拍。它是針對魔法的特殊道具,對魔力波動特別敏感,甚至可以用來破除魔法。但是如果使用人是魔法師,自身的魔力運轉也會受損害,所以……雖然我小時候就知道家裡有這樣魔道具,但從來沒敢碰過,當然,範海姆家裡也沒別人用得上。”
娜塔莉亞察覺這說法彷彿在暗示這件禮物純粹是廢物回收再利用,急忙改口:“換句話說,也許它一直在等著到你手裡的這一天。”
柯林姆眯起眼睛審視短劍,半晌才問:“我可以拿起來試一下重量麼?”
“嗯,當然,呃……別對著傢俱砍就行。”
對方嗤笑,像在說她多想了。他單手掂起短劍,往旁邊走了幾步拉開距離,轉動手腕前臂適應著這件兵器的手感。他猛地抬手,劍鋒向著身側發光的壁燈空劈。
燈光瞬間熄滅,四周陷入昏暗。
娜塔莉亞驚訝地屏息:“燈沒碎吧?”
柯林姆有些沒好氣地拍了一下燈罩:“沒有。”
“那麼……?”
“嗯,還挺順手的。……謝謝。”
片刻沉默。
柯林姆憋不住:“……大小姐,麻煩你再點個燈。”
娜塔莉亞卻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視線:“今天天氣真好,已經看得到星星了。”
柯林姆有些無奈,沒再繼續提電燈的事,走過去將短劍放回匣子內。
“柯林姆。”娜塔莉亞依舊看著餐廳寬敞窗戶外星明疏闊的蒼穹,給他一個背影。
“甚麼?”
她的聲音輕柔,但無比認真嚴肅:“如果有一天,我說的是如果,如果未來我走上歧途,為了達成目的而幹了很多壞事,犯下很多不可挽回的錯誤,沒辦法控制自己,變成了我最不想變成的樣子,……你能不能答應我,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你會結束那一切?”
柯林姆愕然沉默。
“那裡面當然包括我。”
他呼吸亂了一拍。
但娜塔莉亞還有下句:
“用那柄劍。”
至少她希望能夠不用真的體驗從存在層面解體的痛楚。
“……”
柯林姆沒有應答。
娜塔莉亞彎唇:“忽然向你提這種嚇人的要求,你肯定很為難、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吧?嗯,不回答也沒關--嗚?!”
額頭忽然被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柯林姆已經站到她面前,興許是窗畔灑落的蒼紫天光侵染,他的眉眼比平日裡顯得要深邃,睫毛快速翻動,幽幽的光點隨之輕顫,像被石子驚起的水面。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不能告訴我的話也無所謂--”
她聽見他短而深地吸氣。
柯林姆又前進半步,走進窗欞重重疊疊的陰影。
明明看不清楚,但娜塔莉亞覺得他笑了,而且是那種惡劣又張狂的笑容。
“我答應你就是了。”
“……!”
“但你不會變成那樣,”他停頓了一下,“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大小姐,我發誓。”
“……”
她盯著柯林姆臉龐的方向看了很久--雖然她其實看不清他的臉。良久,她終於以輕顫的嗓音擠出一個單音節:“……嗯。”
柯林姆忽然慌張起來:“喂,你為甚麼要哭啊?你在哭吧?”
“我也不知道……”
“說真的,饒了我吧--”
冬日的星辰在娜塔莉亞視野中暈成小小的光團,一眨一眨地,像在微笑。
從那個奇異的夢中醒來之後,父親的死,長兄的背棄,反派千金的末路,這些她以另外一雙眼睛閱讀過的可能性像幽靈,飄浮在娜塔莉亞·範海姆度過的每分每秒之上。她不知道自己本該依靠的家人是否能夠依靠,又能讓她依靠多久。
但現在,她稍微安心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