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亞感覺心臟跳到了喉嚨口。她控制住表情,害怕被對方察覺自己的狂喜。趁頭腦還清醒,她將臉埋到柯林姆肩頭。
“難受?”少年加大支撐她的力度。
“我希望你做一件事。”她以只有彼此聽得見的聲量說道。
也許結界主人阿諾能掌控空間中所有動向,包括聲音,但那也沒辦法,她只能賭一把,相信阿諾即便聽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也不會做出反應。
柯林姆想也不想就應下:“甚麼?”
“可能會死。”
他露齒笑了,眼裡有不服輸的、生機勃勃的光點跳動起來,一開口又是抬槓:“那不是和現在差不多?”
“封住他的行動,給我近身的機會,一秒也好。”娜塔莉亞抓住他的衣袖,沒有抬頭,“做得到嗎?”
“喔。”
這算肯定還是否定啊。娜塔莉亞心情又輕鬆了一些。她抬起頭,朝阿諾微笑,因為虛弱語聲很低:“我不知道你是誰,為甚麼要盯上我,但你說想要我完好無損,那麼如果我死了,也就沒有價值了。”
“你--!”
娜塔莉亞舉起匕首,往側頸狠狠扎落。不是做做樣子,而是懷著割開自己動脈的孤勇。
阿諾倒抽一口氣,伸手虛抓,周圍的煙霧化作手臂,要阻止娜塔莉亞。
“去!”
同一刻,柯林姆彈了出去。
他不衝著要害,直接瞄準阿諾下盤。張開雙臂,他放棄防禦,以驚人的勢頭,像鬥牛般朝阿諾衝撞。
阿諾優先操縱煙霧阻止娜塔莉亞自戕,沒有躲閃,向後踉蹌退了半步。
密度增大的煙霧宛如真正的藤蔓,勒住娜塔莉亞的手臂手腕,匕首停住不動,刃尖劃破了肌膚,創口很粗糙但也很淺,被拉著偏移避開了要害。阿諾舒了口氣,分神低眸盯住柯林姆。
包圍少年的煙霧變得濃稠。
“咳啊!”血沫飛濺,但柯林姆的下個動作沒有停止。他半跪在地上,雙臂箍住阿諾,以自己為軸心,像投擲大捆的柴火一般,將魔導師甩過肩,直接朝娜塔莉亞扔去。
“……??”這動作過於突兀,看起來缺乏意義。阿諾也沒反應過來。
與此同時,匕首落地,娜塔莉亞用另一隻手重新撿起這件魔道具。煙霧依舊綁縛著她的右手,她頓時站立不穩,雙膝一軟落地。但這樣正好。阿諾被摔到她一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娜塔莉亞毫不猶豫,繼續前傾上身,左手用力揮下。
未開刃的匕首艱難地扎進了阿諾的肩膀。
“嘶……”阿諾抽氣,居然抬頭平靜地望向娜塔莉亞,像是貨真價實地感到困惑,“這樣做有甚麼意義?你無法使出比我強大的魔法,皮肉傷不可能讓我喪失行動能力,你忠心的跟班這下會死得更快。”
不知道柯林姆現在怎麼樣,但她沒有餘力去確認。
這一切有沒有意義由她說了算。
娜塔莉亞勾唇,轉動刀刃,低沉卻清晰地念出定義咒語:
“此刃將我所受傷害以三倍之數返還!”
阿諾面具後的眼睛驚愕地瞪大。他第一次注意到,娜塔莉亞並不是握著刀柄,而是直接用力捏著刃面!早在匕首扎進他的肩膀之前,刃面就已經被她的鮮血覆蓋。
“你……?!”
相比阿諾,娜塔莉亞不夠強大,因此無法修改結界空間本身,但勉強能夠改變某樣物體的性質。
獻上自己的血作為魔法的代價,這是一切黑魔法的基礎;
她的魔法傾向是篡改而非定立規則,天生隱含破壞的意味,是負,是消極。拜此所賜,加入詛咒自己受傷害的不利條件與魔法傾向吻合,定義咒語的成功率就會大幅提升。
拼圖只剩最後一塊:
疊加三倍之後能夠重創阿諾的傷害。
娜塔莉亞咬緊牙關,凝神運轉起身體內的魔力,不再使用任何咒語,只是強化力量,令匕首再深入、再深入一點……
“不……不,停下!啊啊--!”阿諾立刻明白過來,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試圖將匕首拔出的煙霧之手也抖得變形,“嗚啊啊啊--這樣的話,你也會……”
在這個結界中,使用魔法就會受到無處不在的毒咒侵害。
在這個結界中,沒有甚麼力量比阿諾的毒咒更強大。
因此,娜塔莉亞此刻所做的,就是單純地運轉魔力,全盤接納阿諾的毒咒,承受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她的基盤能夠容納多少魔力,阿諾就會受到那數量再乘以三倍的創傷。
“咕呃--啊,啊……啊啊!”阿諾尖利地慘叫,雙手雙腳瘋狂地拍打地面,在地上翻滾。
娜塔莉亞被甩了出去。但匕首已經留在了阿諾體內。只要她體內魔力繼續運轉,對阿諾的攻擊就不會停止。
就只看是她還是阿諾先承受不住折磨。
阿諾在地上蠕動,朝著娜塔莉亞匍匐著靠近,口氣卑微而恐懼:“停下,停,啊……我投降,我放棄,我解開結界,求你,嗚呃……這樣你也會死,你……你也不想死吧?啊啊……”
娜塔莉亞眼神略微失焦。但她還在呼吸,魔力基盤還在運轉。她還能繼續。
比起那個夢中邊墜落邊解體的痛楚,現在這樣好像其實算不上甚麼。
本已退潮的冰冷衝動再次攀上她的背脊。
阿諾的哀嚎聲不知道甚麼時候停止了。但也許只是為了維持支撐基盤運轉的魔力流動,她割捨了聽覺。
這不夠。還不夠。完全不夠。她想要阿諾徹底消失,徹底毀壞。
至於自己會為此付出甚麼代價,是否會一起毀壞消失,她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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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機械的思考出現一個不合群的空白格。她忘掉了甚麼。
涼風拂過面頰,空氣中有河邊特有的潮味。娜塔莉亞意識到自己正盯著秋日的蒼穹,陽光刺痛瞳仁,耳邊嗡嗡作響。不知道甚麼時候紫色煙霧散去了,結界消失。
餘光捕捉到人影。
她朝那影子轉過去。
黑髮少年面朝下,一動不動,像在匍匐前進的半途筋疲力盡。她第一次看到他的髮旋。他比她高,又不怎麼對她低頭,哪怕她是主君,他是家臣。
娜塔莉亞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只是一個勁地吸氣。她感覺自己從一個離奇的噩夢中醒來了,依舊在噩夢中。懵懵地伸手,她費力地去觸碰他前伸的指掌。
觸手溫熱。
一聲低低的呻|吟,少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他咳嗽著將臉從草地上抬起來。形容狼狽,但還活著。與她目光相觸的剎那,他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太好了……娜塔莉亞由衷地想。她不知道自己把這句話說出口了沒有。
午後陽光將娜塔莉亞視野中的景物糊成一片,包括柯林姆靠近的臉容。她被令人心安的溫度包裹,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抱著貓咪幼崽在落地窗邊小寐的某個午後,像落進柔軟又堅實的搖籃,聽得到人聲,但她沒必要費心辨認是甚麼意思。
她只需要睡去,甚麼都不用想。因為她現在很安全。
※
柯林姆將阿諾扔出去,眼前一黑。
他聽到自己倒下的聲音。
意識如被掐滅的燭火般斷絕。
隨後,柯林姆再次醒來。他以為自己昏迷了很久,但其實連一分鐘都沒到。
喚醒他的是疼痛。兜頭襲擊他的明明是煙霧,留下的創口卻像金屬兵器席捲過。邪門得很。頭暈目眩,他想呼吸,但身體不對勁,有千萬根細細的針紮在胸肺,每一次吸氣都會再次穿刺。他差一點又暈過去。這輩子他就沒這麼狼狽過。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他不知道。沒餘力去思考這種事。
柯林姆聽到淒厲的嚎叫,有那麼一瞬,以為是自己在不像樣地呼痛。
模糊的視野裡有色塊在滾來滾去,他眯起眼睛,發現竟然是阿諾。慘叫也是那傢伙發出來的。
詭異的紫色煙霧正在散去。在他失去意識的片刻之間發生了甚麼。
娜塔莉亞成功了?她人呢?!
柯林姆驚得抽氣,忘了這麼做會有多痛。他慌忙用視線尋找她。
娜塔莉亞在阿諾兩步開外的地方,一動不動地側躺著,背朝他,面向還在抽搐哀鳴的阿諾。
站不起來,他只能手腳並用,像在陸地上游泳,一點點地朝她挪過去。
終於爬到能夠看見娜塔莉亞臉龐的那側。
那一刻,柯林姆被足以凍結心臟的恐懼擊中。
他險些以為自己正凝視著一具無表情的屍體。
銀髮少女的瞳孔放大,虹膜深紅欲滴。然後,她眨了一下眼睛。她還活著。但和站在倒地的亨特身側看過來那時一樣,剝去了感情,只剩甚麼強大而冷酷的東西運作,這樣的娜塔莉亞讓他感到陌生。但這次他並不覺得恐懼。也許隨著痛覺麻痺,身體中負責害怕的器官也關閉了閥門。
柯林姆向娜塔莉亞伸出手。
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大概是直覺,他得拉住她。
柯林姆手肘撐地,將全身重量往頭頂的方向壓,試圖藉此更快地往前移動。
只差一點點了。只要再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就在那剎那,有甚麼碎裂了。強烈的衝擊像一記重拳,令知覺和思緒都停滯。
柯林姆再次從休克中醒來。喚醒他的是輕輕的、幾乎要被漏過的觸碰。然後是撲鼻的草葉和泥土氣味。胸腔中的尖針不復存在,他忽然能夠呼吸了。咳嗽著支起身,他抬頭。娜塔莉亞的臉容撞進眼裡。
煙霧散去,陽光下她的頭髮和面板都像在發光。宛如晨露,猶如夢境,美麗得刺目,隨時會蒸發散盡。
她看著他,如釋重負地笑了。
比剛才更劇烈的恐懼襲上心頭,柯林姆跌跌撞撞地撲過去,秋日轉黃的草地上星星點點的赤紅在他眼前搖晃,越靠近娜塔莉亞越多。淌過草葉的顏色是他大意的產物。如果娜塔莉亞出事,就全是他的責任。恐慌中他將她扶起來,隨即意識到這會讓傷勢惡化。畢竟流了那麼多血。思考有那麼幾秒停止了。他隨後才注意到傷口在左手,口子很深,看起來比實際嚇人。
但柯林姆根本來不及鬆一口氣。
娜塔莉亞再無繼續保持清醒的力氣,整個人軟軟地朝他懷裡滑,雙眼也像要闔上。
“大小姐?大小姐!”
他的呼喊只讓娜塔莉亞皺了一下眉頭。倒像是他不識趣,打擾她陷入美夢。
“喂,別睡,娜塔莉亞!娜塔莉亞……”柯林姆的聲音有些發抖。
然後,彷彿從地底冒出來,面熟的、陌生的傢伙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娜塔莉亞從他身邊架走放上擔架,也從身後架起他。柯林姆掙開,試圖自己走,然而才邁出一步,他就差點一頭栽倒。
真是遜斃了。
柯林姆低頭,看到自己的手,從掌紋到指甲縫裡都鑽進黏膩的赤紅。那並不是他的血。衣襟上那些才是。
長得像醫生的人讓他放鬆,叫他安心睡去,在他眼前用指尖劃出發亮的圖案。
生理上的疼痛減弱了,幾乎要將他一口吞下的懊悔襲來:是他的錯,才會變成這樣。娜塔莉亞對他為數不多的要求就是保護她,可連這件事他都沒做到。這算甚麼。他甚麼用處都沒派上。又是這樣。
願賭服輸,總會有比他強的傢伙,柯林姆很少在輸贏的問題上自怨自艾。但在治療魔法的作用下昏睡過去前,他不禁反覆地想:
如果他再強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