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擋住了走廊小窗透入的熹微晨光，柯林姆一個激靈，立刻睜開眼。
來人逆光站著，面容隱在陰影裡，但高挑的身形與銀白色的長髮非常好認。
“安東尼……大人。”柯林姆起身。雖然有點不太情願，他還是加上了合宜的稱謂。
“你在這裡幹甚麼？”
柯林姆目光向身後緊閉的房門一掠，他繃緊嘴唇，沒有應答。
範海姆家的少主人見狀輕聲笑起來，話語毫不留情：“現在守在我妹妹的房門外有甚麼用？房門內外都佈下了最高等級的結界，能闖進去的人你不可能攔得住。你在這蹲著也只是喪家犬的自我滿足。”
柯林姆手指收緊成拳。但他忍耐住沒有發作。雖然說得難聽，但安東尼是正確的。
自甘泉鎮的那一系列事件已然半個月過去。娜塔莉亞·範海姆依舊處於昏睡之中，至今沒有甦醒。
“倒是你，竟然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應付完白天希利爾的特訓還有精力在這做無用功，真是讓人吃驚。”雖然安東尼依舊是挖苦的口吻，柯林姆感覺得到，這話裡面沒甚麼惡意，甚至還有一絲訝異。
柯林姆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維持相同動作而變得僵硬的身體。如安東尼所言，那奇怪的毒霧在他身上造成的影響已經消退。不管是治療他的醫生還是安東尼似乎對此都感到不可思議，但從柯林姆的角度看來，醫治他的那些魔法陣和術式要更超出常理。
不難推想，用在大小姐身上的治療術只會更加強力複雜。
想到這裡，黑髮少年的表情又變得陰沉。
安東尼從長外衣口袋裡摸出一雙絲綢手套戴上：“我需要你跟我到莊園外走一趟。”
柯林姆毫不客氣地應道：“為甚麼是我？我又不是你的家臣。”
“甘泉鎮還有一些事要善後。娜特現在無法出面，這是你作為家臣的義務。”
“……”
安東尼見狀又低笑：“緊張甚麼？只需要你當個表態用的背景板。真正要處理的事已經交給專業人士解決了。”語畢他徑自沿著來時的路徑往樓梯走，數步後駐足回頭，召喚獵犬似地吹了個口哨。
柯林姆不由自主咬牙切齒地瞪視對方。
安東尼一聳肩：“你不願意來的話就算了。”
柯林姆：“……”
為甚麼明明是親兄妹，這傢伙和娜塔莉亞的性格可以差得那麼多啊！
十分鐘後，柯林姆與安東尼乘坐的馬車駛出範海姆宅邸大門。
安東尼無意閒聊，自顧自靠窗坐著翻閱早報。於是一時之間，除了紙頁發出的脆響之外，車廂中可謂是死一樣的寂靜。
柯林姆靜不下來，過一會兒就換個坐姿，車廂坐墊彈簧吱呀作響。
如此這般反覆數次之後，安東尼終於從報紙上揚起視線：“如果你一定要活動身體，我建議你現在立刻下車，跑著去甘泉鎮。”停頓了幾拍，他問：“你想說甚麼？”
“……善後指的是甚麼？那個叫阿諾的傢伙已經死了吧。”
“那個男人確實死了，但還有甘泉鎮那邊的麻煩事要收尾。”
“喔，”柯林姆抓了抓頭髮，“也就是要收拾那群馬屁精？他們和那個小個子老闆、還有阿諾是一夥的？”
安東尼怔了一下，愉快地笑出聲：“在對甘泉鎮委員會的觀感這點上，我和你意見一致。嗯，雖然個人來說，我很想好好收拾一頓鎮委員會那群人，但情況比你想得要複雜不少。”
“哈？”
“簡而言之，德雷克·亨特確實是鎮長梅森一夥的受害者。阿諾利用了他們之間的矛盾，佈下陷阱想要擄走娜特。”
柯林姆似乎還有疑問，但硬生生嚥了下去。
安東尼將報紙往身側一擱，難得有耐心地解釋起來：
“維爾納河谷，也就是莊園所在的這一帶，素來以高品質的葡萄酒著稱。不少酒莊主人甚至有意控制產量，這樣可以保證每年熟成的酒都能以穩定的高價出售給中間商。因為貨源稀少，在王國其他地方，維爾納酒長年供不應求，甚至在王都等地的新貴和大眾眼中成了某種身份的象徵。”
“哦……所以那個單鏡片的梅森就想要來這裡大撈一筆？”
安東尼露出“沒想到你能跟上”的表情。柯林姆差點發作，隨即明白性格惡劣的大少爺又在逗他，索性翻了個白眼不搭理對方。安東尼彷彿覺得柯林姆的剋制表現有些可惜，繼續說道：“確實，新鎮長梅森和他的外鄉人夥伴們就瞄準了這一點。他們以雄厚的資金賄選，試圖控制甘泉鎮市政和釀酒廠，再合夥生產大量品質較為低劣的混合酒，以遠遠低於正統維爾納酒的價格賣給那些急於借這個名頭標榜身份的人。”
“哼，會上他們當的傢伙也都是蠢貨。”
對方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懂酒的人立刻會發現這種維爾納酒味道不對勁。”
柯林姆隨即皺眉：“那隻要有人拆穿他們的酒是次等的貨色，不是很快就賣不出去了？”
安東尼坦然答道：“梅森和他的朋友們根本沒有打算長久地做下去，瞄準的也不是負擔得起正統維爾納酒的人。只要把頭一兩季的酒儘快脫手，他們就能撈到足夠一生衣食無憂的油水。”
柯林姆嗤笑：“也是。”
“等他們賺飽了開溜，就輪到跟風向甘泉酒廠下訂的酒商頭痛了，壞了口碑之後，整個維納爾河谷的酒莊一時都會多少受到影響。但更可能的狀況是，這一帶的更多酒莊有樣學樣，生產品質低下的酒爭奪那些衝著維爾納酒的名頭而來的顧客。而真正的維爾納酒會因為仿冒品的出現而變得愈發稀缺昂貴。那些實力雄厚、客源穩定、能抵禦住仿冒混合酒衝擊的大酒莊也不會吃虧。”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撐過最初的亂象。這種意義上來說，德雷克·亨特家那樣規模較小、恪守職業尊嚴的酒莊是梅森一夥人最大的受害者。”
柯林姆回想起德雷克·亨特懇切的自述，沉默片刻才問：“那他為甚麼要綁架大小姐？那樣他甚麼好處都得不到。”
“亨特打算向範海姆家求助，這是個合理自然的決定。挾持公爵的女兒作為條件卻是昏招，即便走投無路，他也原本不該想出這樣的主意，”安東尼看向窗外，表情變得冷淡，唇角不再有調侃的笑意，“有人在他身上施加了惡毒的魔法，令他的憤怒和焦慮失控，誘導他設局綁架娜特。”
柯林姆眼神閃了閃，垂下頭。
出乎意料的是，安東尼沒有順著話頭指責他大意、給了亨特機會，而是將話題調轉回甘泉鎮的醜聞：
“甘泉鎮的事已經報給這片議區的平民院議員。不過，梅森在捕捉到風聲後已經連夜消失，聽說坐船逃到南科林西亞去了。王室警衛那邊的熟人告訴我，他是慣犯，之前用另一個身份搞垮過北方的另一座羊毛小鎮。跨境抓人很麻煩，但警衛已經盯上他，如果他還敢在王國露臉，”安東尼沒說下去。但他的微笑有那麼點教人毛骨悚然。
“那酒廠老闆呢？”
“他活下來了，配合魔法協會的調查，提供了重要證言。但他似乎沒見過阿諾，糊里糊塗地就中了招。至於阿諾其人，除了你之前作證時提到的那串名頭以外，哪怕是魔法協會也對他一無所知。按照協會的效率，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出甚麼別的。但讓人在意的是不是阿諾躲在背後操縱他人意志的手法－－”安東尼又在關鍵點上收聲。
柯林姆抬眉：“甚麼？”
“如果他一直盯梢亨特的動靜，等待娜特上門伺機動手，他肯定目睹了娜特與亨特戰鬥的過程，沒理由不清楚她的傾向有多危險。”
“……傾向？”
安東尼擺擺手，不打算多解釋：“娜特在魔法方面的潛質超出常規，魔導師級別的傢伙如果事先知道她能發動甚麼樣的定義咒語，不可能給她動手應對的機會。”
雖然對魔法術語云裡霧裡，回憶起在那個詭異空間中的狀況，柯林姆說道：“那時候大小姐畫了個圓當結界，聽那傢伙的口氣，他好像覺得那是大小姐的能力。”
“就是這一點非常可疑。阿諾費勁設局操縱亨特綁架娜特，卻百密一疏。我不覺得這只是因為他小看了她。但假設他並沒有始終待在亨特近旁盯梢，而是因為某些原因確信娜特會在那一天造訪，他甚至不需要費神關注釀酒廠的情況，只需要在感知到自己遺留在亨特那裡的毒咒被消滅或劇烈動盪時趕過去，既避免了自己的氣息被娜特察覺，也可以及時佈下難以預防的第二重陷阱。”
安東尼在暗示甚麼。
柯林姆思索片刻，臉色忽然一變。
安東尼滿意地勾唇：“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宅邸裡有奸細？”
“如果有人在娜特出門後報信，這就說得通了。”
柯林姆忽然明白了甚麼，眯起眼睛：“所以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安東尼簡潔頷首：“至少這輛馬車上，我可以確保不會被竊聽。”他再次拿起晨報，以漫不經心地口吻道：“我也不指望你能把奸細找出來，但如果你真的發現甚麼，直接告訴我。不要做得太露骨打草驚蛇，這點不需要我提醒吧？”
“老爺他知道麼？”
“他知道，但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車廂中再度恢復寂靜。
柯林姆撥出一口氣，閉上眼。
範海姆宅邸中有奸細。
在發生這一系列事件之前，娜塔莉亞就是這麼認為的，並且不止一次向他提出過與安東尼剛剛相差無幾的要求。她之所以會招攬他成為家臣，也應該是出於強烈的不安。
範海姆公爵家平靜祥和的表面之下，暗流湧動。
就連看上去最無害的娜塔莉亞·範海姆也不例外。
柯林姆啟眸，忽然出聲：“大小姐身上是不是還有甚麼秘密？她很強，但是不管是面對酒廠老闆還是阿諾的時候，她都－－”他焦躁地抿住嘴唇，始終找不到合適又不會顯得冒犯的措辭：“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總之，她有點不對勁，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如果這也是我不能知道的事，你就別回答了。”
安東尼莞爾，竟然直接應答：“那是我親愛的妹妹真正的面貌。”
柯林姆瞳仁驟縮。
對方笑了一聲，剛出口的答句霎時變得真假難辨。他觀察著柯林姆的反應，緩聲問：“如果我那麼說，又怎麼樣？你要夾著尾巴從她身邊逃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