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資深魔法師？不，是……魔導師？”娜塔莉亞支撐著打顫的身體低喃。
施法者的格位有五：信者，學徒，魔法師，魔導師，賢者。
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都屬於信者，能夠使用低階魔法。信者中也不乏德雷克·亨特這樣的例子，他的實力已遠超普通人，能夠將自己的魔法傾向運用自如。
進階為學徒之後才算正式踏進了魔法領域。能走到這步的人其實已經是少數，十人之中不過二三。學徒都摸索出了自己的魔法傾向，一般在各地不同級別的學府接受系統性的魔法教育。娜塔莉亞雖然還沒入學，但自小接受私人教導，相當於擁有學徒的格位。不少魔法家系的孩子和天賦異稟的平民之子都屬於這種狀況。
“魔法師”常被用作使用魔法之人的通稱，真正擁有這一格位的人其實並不多。從入門級別的學徒到能夠以施法謀生的魔法師需要跨越一道巨大的鴻溝。即便是魔法學府的畢業生，每年能夠順利晉升為魔法師的也堪堪過半。不少頂著魔法師名頭四處行走的人實際上是無望再上一個臺階的資深學徒。
魔導師格位的持有者就更加少了，王國內登記在冊的魔導師名錄用兩面紙就能印刷完。至於賢者格位，那純粹是個空懸著激勵眾人的榮譽頭銜，近百年無一人企及。
格位雖然等級森嚴，但由於進階到下個格位極為困難，即便是同一格位的持有者之間也經常實力懸殊。況且這個世界的魔法非常靈活多變，只要有趁手的魔道具和豐富的戰鬥經驗，無畏的自信再加上一點好運，有天賦的信者未必會輸給學徒，資深學徒也可能反殺新手魔法師。
但下克上的成功例子僅限於相鄰格位之間的戰鬥。
跨越層級的戰鬥就是單方面的碾壓。
這樣的對決很多時候只需要一瞬間。更強大的那方釋放魔力波動，彰示自己的格位。只需要那麼做，對手就會立刻明白，敵我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多大。這種表態在魔法層面上也有意義，弱勢一方心中的畏怖會束縛住自己，對元素的感知變得魯鈍，戰場運氣的天秤愈發傾斜。強者更強，弱者更弱。
正如剛才神秘人褪下斗篷兜帽那剎那所做的一樣。
這種強度的魔力波動，還有他破壞守護結界時流暢自如的姿態，毫無疑問已經抵達了魔導師的領域！也許比桑德拉老師遜色，但那絕非娜塔莉亞能夠應對的敵人。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贏不了，絕對贏不了，快逃！強大的威壓震懾之下，娜塔莉亞身體中的每個細胞都在尖叫。可是又能逃到哪裡去？即便毫無勝算，她也必須迎擊。
娜塔莉亞牙關緊咬，抓起鬆脫落地的匕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喂，把它給我。”柯林姆扶住娜塔莉亞，從她手中奪過未開鋒的利刃後，將她一扯護到身後，另一手將匕首尖指向神秘人，冷聲嗤笑，“那邊戴怪面具的傢伙，雖然不知道你對大小姐做了甚麼，但現在你的對手是我！”
“無聊。”神秘人手掌向前，利落一推。
湧動的紫色煙霧聚攏為手掌的形狀，當頭向柯林姆和娜塔莉亞拍下！
來不及躲閃，他果斷將娜塔莉亞按進懷裡翻身壓住，以後背為盾，直接承受了這一擊。
“柯林姆－－！”
少年繃緊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撐起來，向她低頭齜牙咧嘴地笑：“你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大小姐你那麼緊張幹甚麼？”
娜塔莉亞難以置信，怔然盯著他。
除了臉色有些蒼白，柯林姆確實安然無恙。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絲縷的煙氣從旁繞過，擦上娜塔莉亞的臉頰。
無色無味，甚麼感覺都沒有，但她立刻察覺不對勁。一旦碰上這濃紫的煙，她本就被壓制的魔力流動就變得更為衰弱。
“這煙霧有毒……”低呼的同時，娜塔莉亞視野就驟然暗下去。只有一瞬，但她徹底失去了對軀體的控制權。而後非常緩慢地，四肢的觸覺開始恢復，一起復蘇的還有痛意。
這煙霧的毒性和亨特那時身上的魔法波動效果相近，卻更劇烈。娜塔莉亞體內的魔力無法完全壓制住入侵的毒咒，反而有真的失控的徵兆。現在不止是腦海內，她身體到意識的每個角落都在翻天覆地，內臟血管像被扯出來又胡亂塞回去，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她的理智被劇痛按在瘋狂的邊緣來回摩擦。視線聚焦，看得到的東西都附有重影，模糊不清。柯林姆好像在叫她，但是她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只是與神秘人的法術抗衡，她就竭盡全力。糟糕，這樣下去，連保持清醒都困難。
柯林姆抓住娜塔莉亞的肩膀，用力搖晃數下，她艱難地看向他，語聲幾不可聞：“抱歉，我……好像動不了……”
他唇線緊繃，將她緩緩放平在地上。抬起頭時，黑髮少年的雙眸因為憤怒亮得駭人。他兇狠地瞪視神秘人，厲聲喝道：“你這個混蛋玩的甚麼花樣？！”
“對魔法的感知越敏銳，對我的毒抗性就越弱。”神秘人平和的話語中第一次浮現愉快的笑意，“換句話說，越優秀的魔法師苗子，在我面前就越無還擊之力。你也差不多該開始麻痺失控了吧？”
柯林姆煩躁地咂舌：“哈？”
神秘人怔然沉默。
“雖然搞不清楚你在說甚麼，但總之打敗你就能從這鬼地方出去了吧？那正好，我現在正想找個人揍一頓！”柯林姆扔下不稱手的匕首，壓低上身，腳一蹬朝神秘人疾衝。
神秘人下意識抬手。紫色毒煙在他身前聚攏，濃得宛如壁壘。
拳頭攜著勁風，穿透煙霧，直衝神秘人胸膛轟去！
神秘人身形一閃，陡然挪到半步後方。
柯林姆的重拳落空，但這一擊還沒結束。他重心下壓，改拳為掌，狠狠拍向地面。以單手為支點，他藉著勢頭向前空翻，瞬間奪回拉開的半步距離。接著，調整姿勢，右腿橫掃，哐－－！
悲喜面具飛了出去。
“嗝啊啊啊！”神秘人也跟著斜飛出去，發出怪聲。
娜塔莉亞被巨響驚動，費力地聚焦視線。
她看到了神秘人藏在面具下的真容：
那是一張稱得上清秀的臉，眉眼輪廓細長。但是左半邊被凹凸不平的紫紅色瘡口覆蓋，猙獰可怖，就像被劇毒藥劑浸泡侵蝕過。
“哈，怪不得要戴面具。”柯林姆一個斜弓步落地，向後滑出一段距離來到娜塔莉亞身側，大聲嗤笑。
動靜雖大，柯林姆這一腿的殺傷力有限，神秘人很快定神站穩，只有臉頰紅腫起來。但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天大的恥辱。
“你－－”神秘人捂住被踢中的側臉，神色陰冷。他終於正眼打量柯林姆，同時高舉起右手。
不好！
娜塔莉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撐起上半身，抓起扔在地上的匕首，在地上一劃：
“此線不可侵犯！”
“風刃！”
幾乎同一時刻，神秘人以手為刃，指尖朝著柯林姆劈砍而下。
娜塔莉亞劃下的那一線向兩旁延伸，放出銀白光芒，宛若立起一面高牆，與疾風之刃正面碰撞。
風刃被阻隔，來勢緩了一緩。但也只是一緩。
光牆隨即現出裂痕，頃刻消散為萬千光點。
趁著爭取到的這片刻，柯林姆拎起娜塔莉亞就往旁急閃，險險避開了攻擊的餘勢。
神秘人沒有追擊，而是伸手向旁一張。煙氣立刻託著面具將它送回他面前。戴上悲喜面具後，他情緒平穩了許多，轉向娜塔莉亞：“你何必勉強自己？越是使用魔法，你就越痛苦。”
柯林姆聞言繃緊唇線。
確實如神秘人所言。一旦使用魔法，侵蝕娜塔莉亞的毒咒濃度就顯著增強。她猜想這是因為結界內的魔法元素都沾染上了主人的咒術，施法等同大口呼吸有毒的空氣。但她也逐漸習慣了與毒咒互相對抗，沒有剛開始那麼艱難。況且難受到了一定程度，她反而清醒了。
靠在柯林姆身上，娜塔莉亞啞聲嘲諷：“別說得好像你關心我的安危一樣。”
“我當然希望你能完好無缺。啊，對，範海姆家的小姐，你還不知道我的來意。我並不想傷害你，所以也請你不要再給自己增添無意義的痛苦了，也不要再反抗了。”神秘人輕輕嘆息，前進一步，忽然對柯林姆道，“小傢伙，看在你那麼拼命的份上，我就放你一馬。請你轉告範海姆氏當家，吾主的容器就由封印執掌者，災厄之毒·阿諾收下了。”
封印執掌者，災厄之毒……
好像在哪聽到過。思考比平時遲緩，娜塔莉亞一時想不起來。
“誰會聽你放屁！”柯林姆咧嘴乾笑了一下，“如果讓你把大小姐帶走，我還有臉見老爺嗎？”
“這就是你的選擇？”自稱阿諾的男人遺憾地搖頭，“愚蠢。如果時間和契機容許，我很想把你當作研究物件。但你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柯林姆囂張地大笑：“哈！你在胡說八道甚麼，我還好好的，隨時可以再揍你一頓！想帶走大小姐？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但娜塔莉亞感覺得到，少年的身體緊繃，彷彿只要一卸下勁頭，他就會支撐不住，和她齊齊萎靡倒地。她側眸看去，柯林姆的臉色慘白，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唇角隱約見紅。結界中的毒煙一樣在侵蝕他，他沒有用以對抗的魔力，只能以體質硬扛，能站著已經是個奇蹟。
阿諾寬容地注視著少年，只等他支撐不住倒下。
與她視線相碰，柯林姆彎了彎眼角，做了個口型：
－－沒事的。
必須得做點甚麼。娜塔莉亞咬住舌尖，強迫自己滯澀的思緒在又一重疼痛的刺激下運轉起來。
桑德拉老師是怎麼教她的？施法者之間的戰鬥也是智慧的較量。
第一步：分析敵人行動模式，找出弱點和盲點。阿諾到現在都沒使出魔導師級別的殺人魔法，反而優哉遊哉地等待柯林姆自斃。一是因為他想要“完好無缺”地帶走她；二是他的魔法傾向與大機率“毒”有關，這毒煙以及蘊含的毒咒應該是他自創的定義咒語，並不需要正面對戰就能解決對手；三是因為他沒有將她和柯林姆放在眼裡。這是自然的，一個學徒水準，另一個連信徒都算不上。而且從行為舉止判斷，阿諾有極強的自尊心，可能還有潔癖，能夠用毒煙代勞的事絕對不會自己親手去做，對於戰鬥本身或許也沒太大興趣。
阿諾兩次破壞了她劃出的防禦結界，使用的都是同樣的魔法。第二次他甚至讓她聽到了咒語：風刃。那是非常基礎的風元素攻擊魔法，娜塔莉亞也會。由高格位的強者使出來效果自然不同凡響，但她的結界兩次都擋住了大部分衝擊。
這也意味著……
雖然在定義咒語方面無疑擁有魔導師級別的實力，阿諾在凡例魔法上未必一樣精通。他最大的武器是毒魔法，弱點也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