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甚麼……”娜塔莉亞口中抱怨著，象徵性地瞪了柯林姆一眼。
對方居然就乖乖收手了，又出聲確認：“其他地方沒受傷吧？”
娜塔莉亞搖頭：“我沒事。”
“那麼你先用魔法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口。”
“幾道小口子而已，我還沒那麼嬌弱。”
柯林姆揚起眉毛，似乎對此持不同意見。
娜塔莉亞用手指將頰側的亂髮撥順，垂眸自嘲說：“而且，我不太擅長治療魔法。比起修復，我更擅長破壞。”
柯林姆沉默一拍，聳肩道：“這點我和你差不多。”
她沒答話，但唇邊現出一絲笑意。眼中的晦暗情緒略微消散。
“所以大小姐，現在怎麼辦？在這裡等人過來，還是直接回鎮中心？”
娜塔莉亞想了想說道：“先離開這裡，不知道這房子有沒有被戰鬥波及，也許已經不安全了。”
“那這傢伙怎麼辦？”柯林姆朝地上的亨特示意。
娜塔莉亞沉默片刻才說道：“不如……把他也挪到門外吧。”
語音未落，柯林姆已經俯身在亨特身上翻找起來，理直氣壯：“萬一他身上還帶著甚麼危險的東西。……嗯？這是甚麼？”
他在亨特腰間摸到了一柄匕首。拔刀出鞘，他對著門口照了照，困惑地咂舌：“沒開刃？”
“如果是魔道具，不開刃很正常。能給我看看嗎？”
柯林姆遲疑了一下，最後刀刃朝向自己，將匕首遞給娜塔莉亞，不忘嘀咕：“雖然沒開刃，但還是當心別把手弄破了。”
“我會小心的。”娜塔莉亞接過匕首，召喚出一團光球，粗略了一番手柄和刃面上鐫刻的紋飾，“的確是魔道具，而且是行家打造的真品，上面的艾奧字元沒有錯誤。”
這也證明德雷克·亨特對魔法略有涉獵。也許他誤用了甚麼錯誤的魔法招來了邪惡的東西，因此才落到這個境地。
“那麼這匕首可以用來幹嘛？”
“做簡單的占卜，在沙地上畫魔法陣，比起用手指，有這類道具相助魔法的成功率和效力都會增強。”娜塔莉亞將匕首收入皮革刀鞘，“這柄匕首就先由我保管，說不定用得上。”
柯林姆對這類事物興趣缺缺，點點頭便抬起亨特的肩膀，將他往門口拖。
“我來幫忙。”娜塔莉亞伸手在亨特身上點了一下，“違反重力。”
亨特的身體立刻再次浮起來。柯林姆只輕輕發力推動，亨特就往門邊漂移。這比用人力抬動或者拖走要省力不止一點。
“我去門外發個魔法訊號彈，那樣家裡人能更快找到我們。”
“噢。”柯林姆跟上來。
有光團照耀，娜塔莉亞離開的路上才第一次看清了這建築物內部的情況：似乎曾經是磨坊，但正中的器械都已經朽壞，地面原本的凹槽都用木板敷衍地覆蓋。不知道這地方與亨特是否有甚麼淵源。
即便事件已經告一段落，未解開的謎題依然堆積如山：亨特的目的究竟是甚麼？他對梅森的控訴是否全是謊言？他是甚麼時候、被誰下了飽含惡意的邪術？綁架娜塔莉亞是不是被他人引導才產生的念頭？
這些問題都等她回到宅邸之後再慢慢解決也不遲。
娜塔莉亞來到門前，輕輕吐氣，走向門外的燦爛陽光。
茲地一聲輕響。
全身彷彿過電，她寒毛倒豎。
“停！”
但太遲了，柯林姆已經隨著她走出磨坊，一腳踏進異樣的空間。他立刻察覺周圍氛圍異常，回頭看向身後。
磨坊大門還在原地，但不論是他還是娜塔莉亞都無法回到門檻後，只要嘗試就會撞上看不見的牆。
柯林姆擺出警戒姿態，側身擋到娜塔莉亞身前。
娜塔莉亞也小心地打量四周。
乍一看，四周毫無異狀。河岸，只剩骨架的水車，波浪，不遠處的舊鐘塔，初秋高闊的青空與金燦燦的陽光。但這景色表面彷彿浮著一層斑駁的紗幕，時不時地顫動。勾起另一個娜塔莉亞在現代世界中的回憶，與訊號不穩定時抖動出雪花的電視螢幕相仿。
結界？還是幻術？
先下手為強，娜塔莉亞當機立斷，拔出從亨特身上搜出的匕首，俯身在兩人身周地面劃出一個大圓，口中念道：“守護之環！”
因為畫得急，這圓環算不上正圓，略微有些歪斜，但匕首所到之處揚起金色的光塵。簡易的護身結界順利完成。即便如此，娜塔莉亞的心跳還是快得嚇人。
她有非常不妙的預感。
對方有備而來，就等著在她精神最為鬆懈的時刻發動奇襲。她也確實中招了，如果以娜塔莉亞平時的狀態，不需要踏出大門她就能感受到外界異乎尋常的魔力波動。但暴走後的疲憊之上疊加了與柯林姆匯合的安心，她麻痺大意了，落進陷阱才察覺危險。
事件遠遠沒有結束，不如說，大幕這才拉開。德雷克·亨特只是序曲，真正撥動絲線排演傀儡劇的大師這才要登場。
對手不僅能夠使用高階魔法，還極為奸詐狡猾。
“絕對不要踏出這個圓。”娜塔莉亞叮囑柯林姆。
“我知道，”柯林姆嘶聲低語，“你能不能和之前一樣，把這裡的屏障也破壞了？”
娜塔莉亞尚未應答，四周景物忽然扭曲變形。
濃紫色的煙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這些煙霧彷彿有生命，一次次地朝兩人撲來，卻撞上守護結界，暫時無法突破。
柯林姆壓低上半身，做出迎擊的動作。
“疾風！”娜塔莉亞喝道。一股強風以她為中心騰挪著向上，將兩人的衣服都吹得獵獵作響，卻沒能令濃煙散去分毫。
既然無法強行扯掉敵人遮蔽身形的迷彩，那麼就只能在己方的機動性上動腦筋。娜塔莉亞打算故技重施，讓自己和柯林姆懸浮起來，方便更靈活地躲閃攻擊：“此地重力失效。”
甚麼都沒發生。
這是娜塔莉亞第一次發動簡單咒語失敗。她用力搖頭，警告自己這也是敵人的心理戰手法，不能驚慌失措，要冷靜。
但腦海深處還是有聲音憂慮地低語起來：看起來這是封閉結界，也就是說，她與柯林姆已經脫離現實世界，被困在異次元空間中。空間的主人在自己創造的結界中佔盡優勢。只有在她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她才有可能破除這裡的結界。但剛才的失敗已經證明，對方比她強大。她能用以翻盤的優勢只有防不勝防的定義咒語，不知道在被壓制的情況下她還能有多少成功機率。……
如果她是敵人，會從哪邊襲來？會用甚麼樣的魔法？該怎麼辦？還有甚麼能用的辦法？思考啊，快動腦思考，不能停下來。不知道守護之環還能堅持多久。魔法戰中只能靠她，她都手足無措的話就完了……
娜塔莉亞本就容易陷入焦慮，不擅長應對恐慌情緒。換句話說，她只適合打贏面大的仗。與亨特對決時她精神亢奮，外加並沒有真正將他看在眼裡，因此應對機變，做出決定毫不費力。但此刻，越著急，娜塔莉亞的思緒就愈發僵滯。
“喂！冷靜點！”
柯林姆的低喝將娜塔莉亞拉回來。他與她背靠背，難得口氣嚴肅：“大小姐，對你來說這是二連戰了，撐不住就不要逞強。”
“可是－－”
“噓！有甚麼要過來了。”
紫色煙霧從中分開，一道人影由遠及近，不緊不慢地靠近。
來人穿著及地的長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到臉，身材中等，分辨不出性別。
娜塔莉亞攥緊匕首。
“你是誰？！”柯林姆怒斥。
神秘人沒有答話，維持那彷彿故意在吊人胃口的步調，一點點地縮短與兩人的距離。
走得近了，娜塔莉亞終於看清對方的打扮。斗篷上沒有任何象徽，隨煙霧流動，神秘人的外袍微微揚起，一瞥間她看到素色長袍，沒有佩戴任何可以辨明身份的裝飾物。兜帽下端露出一截冷白，是個面具。
娜塔莉亞無法忍受就這麼任由對方主導節奏，揚聲發問：“是你在德雷克·亨特下了咒？你對他做了甚麼？”
出人意料的是，對方竟然作答：“不甘與憤恨都是他自己的東西，我只是將它們略微放大到足以令他失控的地步。”
神秘人是男性。嗓音柔和。
娜塔莉亞抑制住顫慄，繼續問：“你的目標是我？”
這次，對方在距離守護之環邊界一步的地方停下，觀察片刻後作出評判：
“以年齡來說做得不錯。如果我沒記錯，範海姆家的現任當家就是結界專家，孩子擁有相似的魔法傾向也不奇怪。”
一拍停頓。
“但還是不堪一擊。”
神秘人抬手，喃喃唸了甚麼咒語，但娜塔莉亞沒聽清。
他以指尖為刃，嚯地向下斬落。
守護之環因為這一擊碎裂！
奔騰浪濤般的濃郁煙氣立刻朝娜塔莉亞和柯林姆湧來。
而輕鬆破壞守護結界的神秘人就站在原地，徐徐將兜帽褪下，露出素色無暇的悲喜劇面具－－半邊在哭泣，半邊在大笑。
露出面具的同一剎那，強大的魔力波動以神秘人為中心，有力朝外擴散。
“大小姐？！喂，你－－”柯林姆駭然回頭。
娜塔莉亞雙膝軟倒，手掌狼狽地撐住上身，才沒有完全匍匐在地。但只是這麼做，已經耗盡她全身力氣。
她忽然明白剛才德雷克·亨特面對暴走中的自己時是甚麼心情。
站在那裡的是以她目前的實力，絕對無法戰勝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