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亞大小姐的視察在午後兩點半進入尾聲。
聽安東尼的描述,她原本以為這類“工作”會很無趣,沒想到真的要結束了,她居然有那麼點依依不捨。
進入市政廳之後,娜塔莉亞沒有再感知到甚麼異動。而不論是鎮長梅森先生,還是同行的其他人,大家都非常友善,哪怕她接不上話,也從來沒有片刻的冷場;每當娜塔莉亞提問,她都會得到詳細的解答。午餐雖然簡單,但蔬菜濃湯和雞肉三明治都很好吃。
甘泉鎮本身也生機勃勃,聽鎮長等人介紹,這裡近年吸引來不少新住戶和商鋪,大街小巷的面貌也發生了劇變,甚麼都是簇新的,賞心悅目。簡而言之,此行比娜塔莉亞預想得還要愉快。
反倒是柯林姆明顯煩躁不安。
“怎麼了?”娜塔莉亞在最後一站,鎮郵政局參觀結束下樓時趁隙發問。
“沒甚麼。”
娜塔莉亞以為他被大同小異的參觀流程磨光了耐性,又或者覺得身上的正裝越穿越不舒服,便低聲安撫:“馬上結束了,再忍一忍。”
“不是的。”柯林姆冷著臉看了一眼梅森,原本等在郵政局門邊正要迎上來的鎮長面露遲疑之色,沒有上前。少年習慣性地要撓頭髮,但忍住了,面部表情因此顯得愈發猙獰,壓低的抱怨也像在咬牙切齒:“我不喜歡這群馬屁精。”
娜塔莉亞失笑,重複:“再忍一下。”
“好,我知道了,遵命。”柯林姆常常吐了口氣,再次走到了大小姐身後。
在鎮上繞了一圈,一行人回到市政廳前的廣場上。
“娜塔莉亞大人,您還有甚麼問題嗎?”梅森問道。
“不,各位都解釋得非常明晰易懂。豐收祭的準備工作看起來不用擔心,我會轉告父親大人和安東尼的。”
“那再好不過,”梅森有些誇張地舒了口氣,推了推單片鏡,“那麼我這就讓人請您的車伕過來。”
娜塔莉亞怔了一下,她原本打算和柯林姆再在鎮上略微閒逛:“不,我--”
“容我失禮--娜塔莉亞大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是否願意到我的釀酒廠來看一看呢?雖然肯定比不上範海姆家的酒莊,但我們家幹這行也有四五代人了,也有一些引以為豪的釀酒手法。”一個身材精瘦的男人突然擠到前面,娜塔莉亞對他有印象。這位先生一路陪同,但很少開口說話,一直走在後面。
“我叫亨特,德雷克·亨特。”酒廠老闆再度自我介紹,緊張地揪緊了壓到胸口的禮帽。
娜塔莉亞立刻注意到:雖然是夏季,德雷克·亨特攜帶的仍舊是厚重的羊毛呢帽,而非其他紳士們頭上的那種絲綢高帽。再仔細打量,娜塔莉亞注意到亨特雖然並不高大,手臂肌肉卻極為發達。難道這就是長年攪拌葡萄汁的成果?
梅森看了亨特一眼,不著痕跡地將酒廠老闆往身後拉,口中笑說:“德雷克老兄,你在想甚麼呢?娜塔莉亞大人即便到你那裡去參觀,也最多隻能嘗幾口果酒。況且--”
“不,我很有興趣。亨特先生提醒了我,釀酒業是維爾納河谷的招牌,但我今天竟然還沒參觀過鎮上的酒廠,那可不行。否則兄長肯定會笑話我漏掉了重頭戲。”娜塔莉亞向亨特笑了笑,“請您帶路。”
亨特受寵若驚,深深鞠躬,轉身走了兩步迴轉過來又欠身:“是,當然,請您跟我來,我們家的酒廠門面就在廣場那邊的小街上。”
鎮長先生見狀也跟上來。他的臉龐和身體都圓乎乎的,但衣著整潔,整個人不顯得臃腫,加上很會調解氣氛,對娜塔莉亞一直非常客氣,令人心生親近之意。也許是來回走動了小半天,加之今日有暑氣反撲的跡象,梅森鎮長額際見汗。
“梅森先生,如果您已經有別的安排,不用再繼續陪著我。”娜塔莉亞善解人意地駐足,向鎮長提議。
對方立刻一個勁搖頭:“不不不,我當然要陪同您前去。”
那堅決的勁頭讓娜塔莉亞愣了一下。她可能確實算是貴客,但也沒到要寸步不離的地步吧?
“今天真熱,”梅森摸出手帕擦拭汗水,向娜塔莉亞訕訕笑了,似乎為自己的窘態不好意思,又嘟囔了一遍,“今天真熱啊。”
走在前面的亨特先生見大小姐停在半路,立刻過來確認:“娜塔莉亞大人?”
她搖搖頭表示沒甚麼,向柯林姆使了個眼色,當先與酒廠老闆一同穿過小鎮中心廣場。一路陪同的其他鎮委員會成員也紛紛表示要一起前往。參觀路線在結束後追加一站,亨特釀酒廠。
擦完汗,梅森將手帕往胸前口袋裡隨便一塞,正了正眼鏡片,趕忙追上去。
柯林姆走在娜塔莉亞一步後方,聽到趨近的腳步聲回頭。
梅森向範海姆家大小姐的年輕家臣頷首微笑,打算超過他走到娜塔莉亞身邊,加入大小姐和酒莊老闆的組合。柯林姆錯步擋了一下,並不打算讓他繼續靠近。
鎮長不明所以地怔忪片刻。他餘光一瞥,鎮委員會的另外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娜塔莉亞身側。梅森好像不再那麼急迫地要到大小姐身邊去,轉而口氣熟稔地搭話:“柯林姆……先生,您是娜塔莉亞大人的家臣吧?明明還那麼年輕,您真了不起。說起來,您看起來和我的兒子差不多大,您今年幾歲了?”
柯林姆沒甚麼表情地看了鎮長先生一眼,並不作答。他不笑的時候便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厲氛圍,由於眸色淺,即便只是平靜地看過來,也會造成含怒的錯覺。
“您原本也是河谷這一帶的?是哪家的公子?”梅森並沒有就此放棄,反而打探起了大小姐家臣的出身。一邊發問,他一邊時不時地轉向前方,確認娜塔莉亞的狀況。
柯林姆勾唇嗤笑:“我?我也不知道家鄉在哪。”
“啊,原來如此。”梅森沒再追問,轉而熱情洋溢地介紹起了甘泉鎮,“您覺得我們鎮怎麼樣?對了,您看見那邊的鐘樓了嗎?由於年久失修,已經廢棄很多年了。我們打算明年重新在舊址造一座更大更氣派的新鐘樓!”
“哦,這樣。”柯林姆懶洋洋地看了一眼舊鐘樓方向,將不感興趣寫在臉上。
梅森噎了噎,難得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推進話題。好在這時一行人也終於抵達了亨特氏釀酒廠門前。梅森便自然而然地離開了柯林姆身側,重新走到了人群最前端。
與鎮上其他作坊一樣,亨特釀酒廠門面狹窄,縱深卻十分驚人。據說這是因為很久以前,商戶們要繳納的稅額與店面大小掛鉤,而衡量一家作坊規模的標尺就是門面寬度。為了儘可能躲避稅額,不論是主街還是中心廣場近旁的小街都排滿了這樣入口極窄的房屋。娜塔莉亞今天已經參觀過不少類似結構的店面,進門後卻暗暗有些吃驚:
和新裝修過不久的商行還有染布坊相比,亨特釀酒廠內部散發著失修的氣味。靠街一側的店面建築格局也沒有改造,那麼多人一起走進來,空間頓時顯得侷促。從中不難判斷,這裡的經營狀況不容樂觀。
娜塔莉亞不禁猜想,德雷克·亨特之所以突兀又忐忑地上前來答話,很可能是想搭上範海姆家的關係,比如成為宅邸的供酒商之一,以此擺脫經濟上的困境。
雖然房屋老化嚴重,人手也嚴重不足,用作展示廳的房間卻十分整潔。牆壁上懸掛著大小形狀不一的相框和木板,裱裝的既有描繪釀酒場景的版畫,也有邊緣發黃的獎狀。
“和許多新式酒莊不同,我們依舊沿用著祖傳的古老手法,保留葡萄梗發酵,釀出的葡萄酒卻不會因此發苦,反而有特殊的風味。娜塔莉亞大人,您看,那是我曾祖父獲得郡葡萄酒品評大賽優勝的獎章。”
娜塔莉亞聽著酒廠老闆講述自家的輝煌過去,湊近檢視。雕花相框顯然每天都被精心擦拭,不論是玻璃之上還是邊框鏤刻紋縷的內部,都看不到堆積的灰塵。
眼下還沒到葡萄收穫的季節,當然看不到釀酒的現場過程。但亨特還是堅持帶娜塔莉亞等人到酒窖走了一圈。陳年橡木酒桶在地下整齊排成兩列,閃爍的光團照耀下,在黑暗中現出輪廓的木桶像是沉睡巨獸起伏的背脊,那景緻蔚為壯觀。娜塔莉亞並非沒見過規模更大的酒莊--宅邸的酒窖其實就比這個還要大一些。抓住她注意力的是酒桶蓋上繪製的圖案,從河谷風景畫到裝飾性的書法應有盡有。
當娜塔莉亞問及這些裝飾圖樣的創作者時,“那都是我小女兒麗貝卡的作品。”德雷克·亨特驕傲地宣稱。
由於鎮委員會的所有人都跟著下到酒窖,不一會兒陰涼的地下室也顯得憋悶。
回到地面上後,亨特給所有人端上了一杯去年熟成的紅酒。幫忙倒酒、收拾杯盞的是一位與娜塔莉亞年齡相仿的少女。將銀酒杯雙手遞給娜塔莉亞時,少女手腕抖了一下,險些灑出來。
“麗貝卡!”亨特低聲呵斥。
原來這就是繪製酒桶圖案的小女兒。
“沒事。”娜塔莉亞接過酒杯,向麗貝卡友善地微笑了一下。
麗貝卡依舊有些驚慌,雙手抓著托盤邊沿,低下頭行了個禮,飛快地退到牆角。
“那麼,為範海姆公爵、為娜塔莉亞大人、也為甘泉鎮的未來乾杯!”梅森揚聲祝酒。
“乾杯!--”
娜塔莉亞跟著舉起酒杯,視線卻飛快地在到場眾人臉上掃了一週。
也許因為她和柯林姆都算不上大人,此刻難得被晾在了一邊。在藉機觀察的不止她一個人。娜塔莉亞窺伺的眼神與柯林姆撞個正著。
他終於不再冷著臉,眼角眉梢輪廓緩和,然後突然衝她做了個鬼臉。
娜塔莉亞差點笑出來,立刻繃住看向別處,轉而品嚐亨特釀酒廠的得意之作。她平時只會在正式的晚餐時喝上幾口,說實話也品不出甚麼好壞。酒對她來說還太苦了,她不習慣那股彷彿要從舌面衝上喉嚨的刺激。
柯林姆似乎也不喜歡酒精飲料,他嗅了嗅杯子,嫌棄地揪起眉毛。
“我討厭酒。”柯林姆嘀咕,又警告似地多看娜塔莉亞一眼,裝腔作勢地用敬語勸她,“大小姐,請您務必小心,可別喝醉了。”
“那倒不至於。”出於禮貌,娜塔莉亞再次將杯子湊到唇邊。
她的動作一頓。
柯林姆察覺,朝她靠近了半步,看向她手中的酒杯。
娜塔莉亞略微轉動杯子,隨著液體流動,原本被酒漿遮蔽的內壁上端露出一行淡淡發光的字跡,每個字母都頗為僵硬,估計是用附魔的小刀刻上去的:
--幫幫我們。
“那群馬屁精粘著你不放果然有問題,”柯林姆看上去並不意外,“所以?大小姐,接下來你想怎麼辦?”
情況特殊,娜塔莉亞就沒指出對方又忘了用敬語。
亨特被鎮委員會的三個同伴圍著,時不時地緊張地飛快瞟娜塔莉亞一眼。另一邊,梅森還有另一位磨坊主先生正在交談。見娜塔莉亞看過來,鎮長舉杯衝她微笑。
娜塔莉亞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即便對甘泉鎮的各位印象不錯,娜塔莉亞在亨特提議參觀酒廠那刻開始,便隱約感到不對勁。阿諛奉承是一回事,接近圍追堵截的陪同是另一回事。
不管德雷克·亨特一家對她、對範海姆公爵有甚麼請求,有一點十分確定:梅森、乃至其他鎮委員會的成員們都在努力阻礙酒廠老闆與她接觸。
這麼想著,娜塔莉亞目不斜視,低聲說道:“柯林姆,準備好改天再陪我來甘泉鎮一次。要悄悄地。”
聞言,黑髮少年咧嘴笑了:“哦--?事情有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