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沒有徽記的馬車在甘泉鎮后街拐角停下。兩名乘客從中鑽出，其中一人對車伕吩咐了幾句，馬車便調轉方向離開。
這兩人正是娜塔莉亞和柯林姆。
距離大小姐的視察已經三天過去。他們再次造訪這座河谷小鎮當然是為了弄明白亨特家的釀酒廠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話說啊，有必要這麼麻煩？直接讓車停到門口不行嗎？”柯林姆觀察四周情況，抱怨似地問。今天他穿著米白色亞麻襯衣，腰間鬆鬆垮垮紮了件破舊的褐色外套，隨意的打扮和鎮上幹體力活的年輕人幾乎別無二致，立刻融進了略顯破敗的城鎮后街。
“既然要瞞著梅森他們拜訪亨特先生，謹慎一點也不為過。我猜平時他們也沒甚麼上門的客人，突然冒出一輛馬車然而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這道理我也明白，但是……”柯林姆看向娜塔莉亞。她今天用亞麻方巾包住了盤起的銀髮，身上是一件來路不明的樸素灰色連衣裙。從背後看，她的確就像是普通的鄉間少女。他心直口快：
“大小姐，你其實就是覺得喬裝打扮很好玩吧？”
“……”娜塔莉亞沉默片刻，才反駁說，“不這麼做的話，我的頭髮就太顯眼了。”
“但你現在這樣還是很顯眼啊。”
娜塔莉亞摸了摸臉頰：“是嗎？”她隨即會意：“啊，我的眼睛。”
即便在魔法家系之中，像她一樣擁有紅眸的人也極為罕見。
柯林姆沒轍地搖頭：“算了，你就低著頭走在我背後吧。反正這裡已經看得到酒廠的招牌。”走了一步，他回頭警告似地叮囑：“但是別跟丟了。”
娜塔莉亞噗嗤一聲，開玩笑地拉住了少年襯衫衣角，一本正經地補充：“嗯，這樣就不會走丟了。”
她以為柯林姆會出言吐槽，沒想到對方只側眸掃她一眼，便沉默地邁開步子。他似乎真的覺得她有可能會成為走失兒童。她看起來就有那麼不諳世事那麼不靠譜嗎？娜塔莉亞腹誹了兩句，依言跟在少年身後前行，時不時地抬起頭打量周圍。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當日前往亨特釀酒廠的反方向路線，穿過甘泉鎮后街。興許是工作日的關係，居民似乎大都不在家，街道反而十分安靜。
“你覺不覺得，這附近比那天馬屁精帶你參觀的地方要差勁？”
“確實。整個街區給人的感覺和酒廠的內部比較像。”娜塔莉亞的視線掃過簡陋的民宅門面，玻璃窗和牆面都髒兮兮的，有的視窗甚至沒有玻璃，只以木板遮攔。她不禁為住戶擔心起天寒之後的日子要怎麼過。“鎮長不願意讓我看到城鎮的這一面也是當然。”
讓娜塔莉亞驚訝的是，甘泉鎮這樣的河谷小鎮竟然也有與城中心落差極大的貧民區。在她的印象之中，或者說依靠現代的知識儲備，她判斷本來只有王都或是海岸之上的商貿港口才會有這樣巨大的貧富差異。萬幸的是，甘泉鎮后街的治安還算良好，至少沒有讓她感到不安。
“這種環境才是正常的吧？”柯林姆撓了撓頭髮，聲音低下去，“至少在我被送到你家之前，就一直生活在差不多的地方……”
娜塔莉亞本能地要追問，想了解更多他來到宅邸之前的事。成為娜塔莉亞的家臣也有一個月，不管是孤兒院還是更早之前的經歷，柯林姆依舊幾乎隻字不提。沒等她出聲，柯林姆已經岔開了話題：
“單鏡片那傢伙自我介紹的時候說他是新鎮長？他當上鎮長多久了？”
“父親說甘泉鎮今年春天舉行過選舉。”
“哦－－？看起來他也不像是本地人，卻在半年內就和鎮上其他馬屁精關係好得難捨難分，有一手嘛。”
說話間，兩人拐上曾經到過的小街，來到亨特釀酒廠門前。
如娜塔莉亞所料，門庭冷落。兩輛載著酒桶的拖車停在路邊，其中一輛的車伕正靠著牆抽菸，見到來客只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便繼續盯著手裡的菸斗。
穿過散發著黴味的狹長門廊，娜塔莉亞再度踏進酒廠展示廳。依舊不見人影。她左右看了看，不確定地拿起門邊小桌上的黃銅鈴鐺搖晃。
腳步聲很快從更深處傳來，德雷克·亨特撩起分隔生活區與店面的門簾。看到來客，酒廠老闆呆立片刻，快步走到娜塔莉亞面前，向她深深鞠躬，聲音顫抖：“沒想到您真的會來……謝謝，謝謝您，娜塔莉亞大人，如果有公爵幫忙……”
“不，我只是代表父親大人過來打探究竟是怎麼回事，”娜塔莉亞有些尷尬，“我甚麼都無法向您承諾，一切都要看父親大人的決定。”
“當然，當然，您……您二位都請坐。”亨特先生拖出兩個木凳子，小心擦拭乾淨，而後將廳門闔上。
柯林姆卻沒落座，直接站到娜塔莉亞身後。
“能請您先交代一下是怎麼回事嗎？您可以坐著慢慢說。”
亨特先生抬手按了按額角，扶著雙膝，脫力地一屁股坐到葡萄酒展示櫃邊的矮腳凳上，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您幾天前來視察的時候我也提過……亨特釀酒廠已經有將近百年的歷史了，這棟房子，地下的酒窖，這一切都是我們世世代代的心血。”亨特先生以注視老朋友的溫柔眼神打量四周，緩聲敘述，“我沒甚麼野心，只要能繼續經營，把最好的葡萄酒送到客人那裡，再看著麗貝卡平安長大，我就心滿意足。但是－－”
亨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工作褲膝蓋位置抓出深深的褶皺。
“自從梅森當上鎮長，一切都變了。”
“他不是甘泉鎮人，甚至不是維爾納郡人，但他……他非常有錢，不，應該這麼說，他認識很多有錢人。他之所以能當上鎮長，也是因為他收買了鎮委員會成員們。磨坊主費格森，染布的拉奎，還有鎮上其他三座酒廠的主人，他們全都被梅森說動，說服有投票權的親戚朋友選梅森！”
亨特狠狠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跳起，話語也因為情緒激動變得斷斷續續。
“還沒當選，早在一年前這時候，梅森就開始勸說手裡有作坊有產業的人，包括老鎮長，邀請他們加入他的甚麼投資計劃，鬼知道他那背後到底打的甚麼壞主意！……梅森和他的狐朋狗友們用大筆的錢當誘餌，許多人就真的將作坊賣給了從大城市來的人，工具，店面，土地，說是全都照舊是店主人的，但作坊的主人卻成了別人，做甚麼決定都要由那些老爺們說了算。”
“您看到的那些新裝修過的店面和作坊，就……就全是被變賣的……有的人因為和買主意見不同，就被趕出了自己的作坊，您能想象嗎？這世道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能有這種事！”
娜塔莉亞試探性地問：“梅森也來邀請過您？”
酒廠老闆冷哼：“當然，他很早就來找過我，我當然一口回絕了。我怎麼可能把這裡賣給根本不懂釀酒的傢伙！”
“鎮上其他的釀酒廠主人呢？”
亨特沉默了片刻，低沉地道：“他們都賣了。不僅這樣，他們還合在一起，自稱甘泉酒廠。原本我覺得他們幹他們的，我幹我的。但……您聽我說，那是大概兩個月前的事了，正好是一批前幾年的葡萄酒熟成出庫的時候。”
“我知道因為合併，甘泉酒廠產量會增大一些，但沒想到……會有那麼多，而且每桶酒的價格都低到離譜！和我合作很多年的酒商也驚呆了，但梅森……沒錯，又是他的朋友，他認識的酒商竟然帶頭買空了庫存，順便預定了之後幾年的，新出庫的全都轉手在大城市賣出去了。這麼一來，河谷這帶的酒商也一窩蜂地去搶甘泉酒廠的酒。”
亨特絞著手指，頭越來越低：“我沒法把價格壓到那麼低，如果不是還有老主顧撐著，只怕不同批次酒桶在地窖輪轉都成問題。然後梅森就又笑嘻嘻地上門勸我，讓我把這裡也賣給甘泉酒廠。”
“我假裝心動，終於打探出了他們的秘密－－他們以次充好，把酒稀釋之後往桶裡加成分可疑的原液，就是用那種伎倆，他們才能以那種價格賣那麼多的酒！”
“我當然不可能同意加入這種勾當。梅森和甘泉酒廠那些混蛋怕我將他們的齷齪事說出去，開始撬走我的老主顧。不瞞您說，照現在這樣，我甚至沒錢在葡萄豐收後僱工人幹搗碎攪拌那些活計。我實在走投無路，才想到向您求助……在杯子上留了那條資訊。”說到這裡，亨特突然打了個寒顫。
娜塔莉亞關切地追問：“我離開之後，鎮長和委員會的其他人為難您了？”
“只是刁難就算了……沒甚麼我不能忍的。您來視察的第二天，梅森就上門來，他威脅我，如果我敢再找機會向鎮外的人，比如公爵大人告狀，就一定讓我後悔。”
“然後當天，我手下的小夥子就告訴我，他看見有形跡可疑的陌生人在附近轉悠，甚至還和麗貝卡、我的獨生女搭話。這下我完全不敢讓她一個人出門，就怕她遭遇甚麼……”酒廠老闆以佈滿粗繭的手掌捂住臉，佝僂著背脊向娜塔莉亞低頭，“我……我明白公爵大人不好直接插手甘泉鎮的事，但甘泉鎮已經被他們把持了，除了範海姆家的人……我已經不知道該向誰求助了。”
娜塔莉亞正斟酌著怎麼安撫亨特，柯林姆忽然問：
“是麗貝卡告訴你她被奇怪的傢伙搭話的？能不能具體點，比如外表特徵，說不定我可以把他們揪出來教訓一頓，讓他們短時間都不敢靠近。”
娜塔莉亞瞪他一眼。
柯林姆抬起眉毛，像在反問這麼做有甚麼問題。
直接訴諸暴力有很大問題好嗎……雖然按照亨特先生的說法，是另一邊先動手威脅。
亨特喜形於色，立刻站起來：“麗貝卡在後院晾衣服，我這就去叫她過來。”
等亨特消失在門簾後，娜塔莉亞才轉頭低聲批評柯林姆：“甘泉鎮是自治鎮……也就是說，梅森他們非常不樂意範海姆家插手鎮上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動手去教訓他們，很容易變成讓我和父親頭疼的狀況。”
“實話說，這座酒廠會怎麼樣，我完全無所謂，畢竟和我沒有一點關係。” 柯林姆一聳肩，“如果大小姐你覺得不行，我當然懶得去管。”
“不，鎮長他們的做法當然有問題，只不過……”娜塔莉亞抿唇。只憑感性，她當然想幫助亨特先生伸張正義。但複雜的地緣關係不容許她這麼感情用事。有那麼一瞬間，她為自己能做的事非常有限而感到惱怒。
柯林姆觀察著她的表情，咂舌：“那這樣，我以個人身份去把單眼鏡片和他的嘍囉們打一頓就沒問題了吧？反正不是你下的命令，也怪不到大小姐頭上。”
娜塔莉亞沒來得及應答，德雷克·亨特忽然衝了出來，神色大亂：
“麗貝卡不見了！有人……有人闖進了後院，麗貝卡被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