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第三次確認沒有忘帶東西后，娜塔莉亞下樓。馬車早已停在正門前的細砂石道上，只待大小姐一聲號令出發前往甘泉鎮。而她到門廳時，有人正等在那裡。
“柯林姆，早－－早安。”娜塔莉亞問好的語句在中段詭異地停了一拍。
要怪只怪她的第一位家臣居然穿著正式的馬甲西服三件套。
之前柯林姆在娜塔莉亞面前出現時，即便不是初遇時那般亂糟糟的滿身草屑，也不免吊兒郎當的，比如因為嫌熱敞著襯衣領口啦，或是衣服下襬也不掖就任由其隨行動晃盪啦，總之今天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柯林姆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模樣。
沒想到他穿正裝竟然還挺……娜塔莉亞在合適的形容詞上卡頓了一下。嗯，還挺像模像樣的。
“喲，大小姐，早上好啊。”柯林姆的舉止倒是和此前沒太大差距，見到她先眯起眼睛打量，而後懶洋洋地抬手招呼。
女僕長的特訓其實尚未結束，但據希利爾所言，柯林姆在禮儀方面已經可以准予通行。但少年這樣子讓娜塔莉亞不禁有些懷疑希利爾的禮儀特訓成果：“等到了外面，拜託你至少努力讓行為舉止和穿著相稱一點。”
“嘖，可是領口好勒……”黑髮少年低聲抱怨著，扯了扯扣緊到最上端紐扣的襯衣領口。與娜塔莉亞眼神相碰，他忽然齜牙咧嘴地笑開：“怎麼樣，大小姐？”
“甚麼怎麼樣？”
柯林姆眼神亮閃閃的：“這身衣服。剛才你吃驚得結巴了吧？”
娜塔莉亞沉默一瞬，最後沒吝惜稱讚：“很適合你。”
明明是他一副要誇獎的態度，她這話出口，他竟然陷入沉默。
“你……你害羞甚麼啊……”娜塔莉亞被帶得不自在起來。
柯林姆臉紅也只有那麼幾秒，很快恢復了理直氣壯的態度：“因為沒人那麼誇過我啊。”
娜塔莉亞向門外走：“你要是平時多注意一下儀表，就會有更多人誇你的。”
“饒了我吧，我才不想天天給自己找罪受。”
“……總有一天你得常常穿正裝的，你可以提前習慣起來。”
登上馬車之後，柯林姆坐在娜塔莉亞對側，一邊手肘撐在車窗邊沿，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大小姐，今天你說話特別不留情啊。我好像還甚麼都沒幹吧？”
原來這傢伙也有自己是危險分子的自覺啊……
娜塔莉亞沒搭理他。她很慶幸今天戴了波奈特帽，放下的頭髮和繞在頰側的緞帶遮住了依舊發燙的耳朵。都、都怪柯林姆莫名其妙因為她一句稱讚臉紅……
“還有，剛才我就想說了，今天你的裙子是不是比平時還要蓬很多？”
娜塔莉亞垂眸掃了一眼，層層疊疊打褶的深紫色裙襬在車廂坐席上鋪開。她撥弄著領口的蝴蝶結絲帶解釋：“在家時裙襬太大行動起來會很麻煩，但出門的時候就必須好好穿上裙撐。這算是淑女的修養吧。”
“不會很熱嗎？”
重點竟然在這裡嗎……
“當然不會，用的是特殊的魔法材料，重量很輕，也不影響透氣。”
柯林姆用一臉“長見識了”地點了點頭：“魔法這東西還真方便啊。”
“確實。這輛馬車也用魔法改造過哦。”娜塔莉亞說著望向窗外倒退的景色，他們正沿著宅邸主幹道疾馳。經過幾重魔法加護的馬車輕巧而堅固，拉車的馬匹跑起來分外輕鬆，坐在裡面也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柯林姆聞言摸了摸座椅和車廂內壁，像是想要以觸覺確認這馬車的不同之處。他轉而身體略微前傾，有些期待地問：“那麼我也能學會怎麼用魔法嗎？女僕長好像完全沒有教我的打算。”
“應該可以，”娜塔莉亞一說到魔法就來了興致。父親說過柯林姆體質特殊，對魔法有一定抗性，那麼他會擁有甚麼樣的魔法傾向呢？她左右四顧，指著車壁上鑲嵌的燈罩說道：“就從最簡單的光魔法試一試吧。集中注意力，想象這盞燈亮起來的樣子，然後說‘光’。”
柯林姆依言盯住車燈：“光。”
一秒，兩秒，甚麼都沒發生。
柯林姆撇嘴，不服輸地揪起眉毛，以更加專注兇狠的眼神瞪視不配合的車燈，那樣子更像是在想象燈罩碎裂。他深呼吸數下，緩聲念出召喚精靈的詞語：“光！”
依舊無事發生。
“光？光！－－可惡，光！”他沒忍住，抬手狠狠叩了一下玻璃燈罩，“給我亮啊……光！喂，大小姐，這玩意是不是壞了？！”
娜塔莉亞為燈罩膽戰心驚，無可奈何地示範：“光。”
隨她吐出最後一個音節，一團暖白色的光陡然出現在車內燈中，還雀躍地跳了兩下。
“……”
“……”
娜塔莉亞尷尬地輕咳數聲：“可能你需要更加專業的魔法老師引導。下次桑德拉老師來的時候，我讓你和她見個面吧。”
柯林姆卻已經飛快平復惱意，聳肩往椅背上一靠：“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這麼活到現在也沒有覺得不方便。”
“話是這麼說……”娜塔莉亞抿唇。
難道柯林姆擁有抗性的代價就是缺乏魔法資質？
無法使用魔法的日子對娜塔莉亞而言難以想象。但她立刻想到，《伊西斯之書》劇情最新一部分，反派千金娜塔莉亞不就被協會剝奪了魔法資質評定，封印了絕大部分能力嗎？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喂，”柯林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小姐？一臉嚴肅的又在想甚麼？”
娜塔莉亞回過神，微笑了一下：“你能不能使用魔法這件事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也許你只是因為長期在沒有魔法的環境中長大，比常人……比我接觸到的人更需要指導。”
“在我看來，像你這樣能一句話就讓燈亮起來的傢伙才不可思議，就……和那些小孩子看的書裡的妖精還有仙女一樣。”柯林姆像在安慰她，“我都不在意了，你就別板著臉了，怪瘮人的。”
他旋即有些危險地眯起眼睛，話鋒一轉：“還是說，如果我沒法用魔法，你就要把我趕回孤兒院？”
娜塔莉亞急忙否認：“怎麼會。我只是在想一些之後要處理的事。”
柯林姆抬起眉毛：“比如？”
娜塔莉亞遲疑了一下。
憑她自身的能力，她其實不需要家臣精通魔法。
但是，柯林姆能夠吃下她的一整套防身魔法依舊安然無恙，不代表著他能赤手空拳地在殺意更重的魔法襲擊面前全身而退。畢竟她的防身術攻擊性並不強，主要意在令對方失去行動能力。
娜塔莉亞在心頭記了一筆：如果柯林姆真的屬於毫無天賦的稀有人群，她要儘早為他物色一些方便趁手、不需要施咒就能觸發的魔道具。
但如果直接這麼說出來，她懷疑柯林姆會不太高興。於是她換了個說法：
“按照傳統，主君應該送給家臣一件禮物。我剛剛稍微想了想應該給你甚麼。”
柯林姆眼睛一亮：“然後？”
“還沒想好。”
黑髮少年立刻歪回對側座椅上，一撇嘴：“哦。”
娜塔莉亞側首注視窗外，初秋田野是成片深淺不一的黃，山丘之上的葡萄種植園依舊綠油油的。開闊的鄉間景色令她略微鬆弛肩膀。“總之都是之後的事。今天的行程很簡單，我只是代表安東尼和鎮長碰個面，由他領著參觀一下豐收祭準備得如何。不會有甚麼危險，你只需要跟著我就夠了。”
“好－－”柯林姆舉起雙手，“別那麼瞪我，現在沒有別人在吧？”
娜塔莉亞原本還想吐槽幾句，但前方已經隱約看得見建築起伏的輪廓線。她立刻捱到視窗，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她還沒在這個季節來過甘泉鎮。
丘陵間黃綠間雜的平原被蜿蜒如緞帶的河流一分為二，馬車跨越河上石橋，映入娜塔莉亞眼簾的便不再是田野，農戶小屋越來越多。穿過一小片擋風的樹林後，前方現出一片錯落有致的磚紅屋頂。
“那就是甘泉鎮。”
甘泉鎮坐落於範海姆領地範圍內，是距離宅邸最近的小城，卻不聽命公爵，擁有自治權。鎮委員會的成員們與範海姆家關係還算和睦，莊園的不少租戶都有親朋居住在鎮上，因而範海姆莊園的不少慶典都會挑在甘泉鎮舉辦。一個半月後的豐收祭也不例外。
馬車駛上石板路，途經熱鬧的市場，最後在一排氣派的兩層石頭房子前停下。
車伕勒馬後，娜塔莉亞沒有動，柯林姆也沒有。她等了片刻，對方反而困惑不解地挑眉看她，像在問她為甚麼坐在原位不動。
娜塔莉亞輕輕嘆氣，提醒：“你先下去。”
“啊－－哦。”柯林姆這才想起來，當先開門下車，而後伸出手臂。
她在他手上搭了把落地，剛剛站穩，門前臺階上等候已久的一夥人就迎上前。
“娜塔莉亞大人，很高興見到您。”一位戴單片眼鏡的中年人脫帽鞠躬。其他人則一齊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行禮。娜塔莉亞猜想他大概是鎮上甚麼重要人物。“啊，請原諒，我忘了和您是第一次見面。我姓梅森，是甘泉鎮的新鎮長。娜塔莉亞大人，您願意造訪甘泉鎮，是我們所有人的榮幸。請容我介紹鎮委員會的其他先生女士，這位是……”
突然被一群陌生人包圍，娜塔莉亞心頭有些發毛。平時這種場面都是安東尼或是父親走在最前面。怪不得她提出代替安東尼來甘泉鎮時，長兄神色微妙地再三確認她是認真的。她確實怕生，但總不能一直這樣。而且，柯林姆正在旁邊看著。
深呼吸給自己加油打氣，娜塔莉亞果斷開啟了社交模式的開關。
這種時候，她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
自我介紹和寒暄環節很快結束，梅森示意娜塔莉亞當先走進市政廳大門。她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優雅地提起裙襬，踏上石臺階。
她腳步猛地一頓。
毫無徵兆地，她的後頸竄過惡寒。
不會有錯，娜塔莉亞感受到了怪異的魔力波動。源頭離她站立的位置有一定距離，但還不足以被她漏過。有誰在窺視她，而且從那魔力濃度判斷，絕對不是普通人。
心跳加快，娜塔莉亞必須立刻決定是否回身尋找源頭。
無法判斷對方有沒有惡意。關於娜塔莉亞魔法天賦的一切資訊都嚴格封鎖，也許那只是個過路的魔法師，對公爵的女兒心懷好奇心。更重要的是，貿然回頭只會暴露她對於魔力感知異常敏銳。如果被追蹤，在正面對決有勝利的把握前，儘可能裝作沒察覺，更加不能暴露底細。
一瞬間下了決定，娜塔莉亞沒有表現出異狀，而是又向上邁了一個臺階。直到走到建築物入口，她才狀似不經意地回頭。
市政廳前的廣場上人群熙攘，數輛滿載葡萄酒桶的推車慢吞吞地經過。
波動的源頭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