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蹲下了，柯林姆依舊伸長手臂，抓著娜塔莉亞不放。
他這副樣子不知是在撒嬌還是耍賴。娜塔莉亞最後那點不快也消融不見。不僅如此，一股柔軟而陌生的悸動掃過她心頭，輕輕的癢，像羽毛尖拂過面板。她莫名慌張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那個……我知道了，你先站起來，然後……手也是……”
柯林姆雙眸閃了閃，終於鬆開她，卻維持著原本仰視的姿勢：“我也說不清為甚麼，但我覺得必須這樣才行。大概一站起來，我就又會忘了要收斂，忍不住說讓你不高興的話。”
“那好吧。”娜塔莉亞停了片刻，柯林姆沒有插話，她這才明白他在等她說下去。
按理說回應柯林姆的要求並不困難。她的首要目標十分清晰：找出宅邸中的內鬼，迴避十六歲生日時的慘劇。家臣理應是她的幫手，同時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首先，我希望你能夠保護我。”
柯林姆差點出言吐槽，硬生生忍住。
“然後，請你留意我身邊……還有宅邸中的狀況，要特別注意有沒有人舉止可疑。如果發現甚麼，不管是多小的事，都要告訴我。”
柯林姆點了點頭。
“還有……完成我剛剛說的那兩件事的同時，也要儘可能保護好你自己。”
說完這三項，娜塔莉亞就卡殼了。她難堪地掩唇輕咳：“大概就是這樣。”
“就這樣？但是除了你剛剛說的以外，就沒有別的更加具體，更加－－”柯林姆組織著語言，將末梢微微帶卷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一臉難以掩飾的煩惱。“嘖，簡單來說，就是我該以甚麼態度、怎麼和你相處？”
娜塔莉亞訝然抬眉。
“原本我就算入選，也就給你哥哥跑腿打雜。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和你這樣的大小姐相處，也沒人教過我。你和其他那些人不一樣，不和我擺大小姐架子。但這麼一來，我要怎麼說話、怎麼行動才不會又惹得你生氣，我……反而沒把握了。”
一句“你就正常和我相處就行了”停在舌尖。娜塔莉亞意識到，那並不是柯林姆想要的答案。興許受現代記憶影響，她想盡可能平等地對待柯林姆，尊重他的想法和意願，而不是和安東尼那樣清楚地與家臣們劃清身份格差，當高高在上的主君。
柯林姆個性強烈，來自一個與範海姆宅邸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很可能一直以這樣的態度與人接觸，外面的人未必會介意。然而在這裡，他“正常”與人相處的方式會引來白眼和呵斥，會讓娜塔莉亞困惑、不適、乃至沮喪。
為了堅持包容的高姿態而拒絕言明期待，又因為受到與預期相反的對待而受傷，這未免有些太佔便宜了。即便她想否認，主君與家臣之間必然存在著身份上的差異，試圖對此視而不見說得好聽是天真，嚴重些是不負責任。娜塔莉亞忽然稍微理解了一些兄長的行事作風。
“如果我命令你用敬語對我說話，要叫我娜塔莉亞大人，不許回嘴之類的……那樣會更清楚好懂一些嗎？”
柯林姆神色有些微妙，但還是應道：“算是吧。”頓了頓，他演習似地來了一遍：“娜塔莉亞大人。”說著他先打了個寒顫。
娜塔莉亞無奈地笑了笑：“我只是舉幾個例子。”
定立規矩、劃出界線也許和把對方當做獨立的人對待並不相悖。但這也不是說她就要全盤模仿安東尼。
“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之後我希望你能對我用敬語說話。你感覺‘娜塔莉亞大人’太誇張的話，直接叫我大小姐也可以，只不過別用那種挖苦的口氣。私下你不用對我那麼恭敬也沒關係，我不在意。”
娜塔莉亞停頓數拍，加重口氣強調：“但是！不許再吼我了。我討厭被人兇。不管是誰都一樣。如果你覺得我做錯了，或者對我有意見，可以直接說清楚，就算話說得不好聽我也會視情況接受。但是不要對我大喊大叫，也不要無緣無故對我發脾氣。那樣我……我也會發脾氣。”
柯林姆藍眼睛心虛地閃了閃，老老實實地答：“我知道了。”
“還有，不要表現得你並不樂意當我的家臣，反而像是我強迫你留在我身邊……我不喜歡那種態度。”
“遵命－－”柯林姆略微拖長了音調，因為娜塔莉亞一個眼神立刻收住，“這種也不行？”
“我說不行你就會改嗎？”
對方認真思索片刻：“不一定。”
娜塔莉亞一噎。
柯林姆噗嗤一聲：“玩笑。啊，和大小姐開玩笑也不行？”
被少年眼神灼灼地盯著問，娜塔莉亞的聲音低下去：“也不是不行……”她清清嗓子：“這下你滿意了嗎？”
“差不多吧，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柯林姆撐住膝蓋站起來，拉伸了兩下軀幹，突然蹦出一句：“話說回來，大小姐，你的性格還真是好得離譜。”
這到底算是在誇她還是罵她啊？
“我會好好保護你，不讓你被其他傢伙欺負的。”他倏地笑開，露出兩顆尖虎牙，表情有那麼一點惡劣，眸中像有淘氣的星星在眨眼，與冰面顏色相近的底色卻很柔和，“不過作為交換，偶爾要讓我欺負你一下。”
“……”這傢伙真的知道之後該怎麼做了嗎？
娜塔莉亞回頭看了一眼石屋：“過去幾天，你一直都在睡覺偷懶嗎？”
“才沒有，”柯林姆頓了一下，眼神開始遊移，“呃，也不是一直……”
娜塔莉亞無言注視他。
“行行行，”柯林姆舉起雙手，“我會盡快應付好女僕長的要求，回到大小姐你身邊的。”
她為他的說法怔了一下，隨即反駁說：“希利爾可不是能夠隨便應付的。”
“我知道。但透過女僕長的考核之後有沒有獎勵？”
娜塔莉亞雙手環抱胸前，斜睨過去：“這是你應該做的，怎麼會有獎勵。”
“真嚴格啊。”口中抱怨著，柯林姆看上去頗為高興。
娜塔莉亞唇角微微翹起：“對了，既然有了家臣，我也想幫安東尼分擔一些雜事。兩個月後就是莊園豐收祭，按照慣例，會在附近的甘泉鎮上舉辦。安東尼和父親已經同意讓我近期去視察一下準備工作。”
說到這裡，娜塔莉亞心情不禁有些雀躍。她已經很久沒有離開宅邸造訪甘泉鎮了。由於沒有家臣，每次大小姐出門都得帶上好幾位宅中僕役，又或者拜託安東尼的家臣護送。前者浩浩蕩蕩引人注目、外加會給希利爾增加額外的排班工作量，後者則總不免氣氛尷尬。但現在有了柯林姆，情況自然不同。
只是想想，娜塔莉亞就開始期待享受新獲得的行動自由，在預定流程以外，她說不定還能輕裝上陣，不帶其他僕從逛一逛小鎮。她刻意嘆了口氣：“如果在預定的日期之前你還是沒能讓希利爾滿意，那我就只能由安東尼的家臣陪伴著去鎮上了。”
柯林姆聞言微微眯起眼睛，表情有些危險。
娜塔莉亞抬起下巴：“沒有信心？”
“哼，舉手之勞。”
“那麼我期待你的表現。”
柯林姆正要來幾句豪言壯語，突然僵住了。
娜塔莉亞順他的視線看去，心頭也開始發毛，她乾笑了一下：“希利爾……”
女僕長一言不發地走近，看了一眼窗臺上的藤籃，視線在娜塔莉亞大小姐和柯林姆之間走了個來回。
娜塔莉亞前進半步：“再怎麼說，用拘束結界也有點過分了，是我放柯林姆出來的。”
希利爾短促地嘆息，微微欠身：“我明白。但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已經和柯林姆好好談過了，他會配合你的，”娜塔莉亞向當事人尋求首肯，“對吧？”
柯林姆配合地低頭：“對。”
希利爾沒有立刻答話。這數拍的沉默被懷疑填滿。
“我真的會認真訓練的，我保證，行了吧？！”
娜塔莉亞也一個勁替柯林姆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之後我不會再使用結界，但請你好自為之。”希利爾隨即轉向娜塔莉亞。
娜塔莉亞大小姐的危險雷達立刻開始作響。
開始了，希利爾說教時間開始了。
果不其然，女僕長以極快的語速一口氣說道：“娜塔莉亞大人，我的應對方式確實有失妥當，請允許我向您謝罪。但恕我直言，您的做法也無法讓人贊同。訓練家臣是老爺交給我的人物。比起直接破壞結界，您向我或是老爺轉達意見是否更加妥當呢？由您開了這個特例，之後您有其他新家臣的時候，如果他們同樣不聽管教需要用上極端手段，為了不厚此薄彼區別對待，難道您也要親自來解圍嗎？那不現實，況且－－”
“停！”柯林姆突然一個側步插進大小姐與女僕長之間。
希利爾抬起秀氣的眉毛。
“是我不對。我不會再犯了。”以柯林姆的標準來說，這道歉十分誠懇。他略微別開臉：“總之，我道歉就行了吧？對大小姐的說教就免了。”
希利爾訝然注視他片刻，忽然微笑了一下。但她立刻恢復了冷靜無波的假面：“那麼娜塔莉亞大人，請您先回，路上小心。”
娜塔莉亞不知是否該向柯林姆道謝。但黑髮少年已經背過身去，只給她留一個側影。娜塔莉亞無奈地朝希利爾一笑：“那麼之後見，希利爾。柯林姆，你也是。”
大小姐離開之後，女僕長當先走進石屋解除結界，為重啟特訓做準備。
柯林姆迴轉身，望著娜塔莉亞遠去的方向，目光幾度閃爍。
半晌，他才以幾不可聞的聲量嘀咕：
“而且，家臣只要我一個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