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亞來到宅邸東南方的一棟石屋前。周圍綠樹環合,但相較宅邸中央區域疏於打理,有些樹木枝椏靠得太近,像要將彼此的樹冠合二為一織成頂濃綠的罩棚。
公爵剛隱退時心血來潮,曾經想在這裡親手打造一個果園,順便搭建了一座休息用的小屋。但樹木在能夠結果之前需要先等待數季,期間公爵的興趣很快轉移到釣魚打牌上,加上範海姆家另有盛產水果的莊園,於是這裡嬌弱的果樹苗很快不幸枯死。遺留下的幾株野蠻生長,這一帶常見的落葉樹針葉木則佔領了其餘空出的地盤。
至於那棟小屋和屋後的空地,則成了希利爾和手下得力女僕們訓練新人的場地。
下午四點的金色光影透過樹葉縫隙灑落一地,靜靜地搖曳。
娜塔莉亞頗為意外。她還以為會聽到爭吵聲。為了一探究竟,她繞到屋子側旁敞開的窗邊,往裡張望。
她一眼就找到了柯林姆。
黑髮少年正枕著手臂,光明正大地躺在窗前的那片陽光中睡覺。石屋中沒有別人的跡象。
娜塔莉亞頓時哭笑不得。竟然能在希利爾的監督之下悠閒地睡午覺,她都有些佩服他了。不過從找不到希利爾或是其他女僕的身影判斷,也許柯林姆只是成功把她們氣跑了。
柯林姆睡得十分安穩,表情也難得平和,她便沒有出聲,而是在原地等待。
但娜塔莉亞站在視窗投下的陰影擋住了日光,沒過多久,柯林姆眼睫顫動,緩緩啟眸。他立刻警覺地手撐地面跳起來,向後退開一步才看清來客是誰。他驚愕地瞪圓了眼睛,盯著娜塔莉亞看了數秒,才沒好氣地問:
“你來幹甚麼?”
熟悉的不善語調和兇惡眼神,娜塔莉亞來時路上準備好的說辭頓時卡殼,擠出來的是僵硬的問好:“柯林姆,你最近怎麼樣?我……呃,我就來看看你的情況。”
“原來大小姐還記得有我這麼一號家臣啊,”柯林姆抱臂嗤笑,“還是說,你是來瞧我的笑話的?”
娜塔莉亞自覺理虧,舉起手中的藤編籃子,岔開話題:“我帶了吃的,你要不要來一點?”
“不要!”
“真的不要……?”娜塔莉亞揭開蓋在上面的手帕,“我挑了很多種好吃的點心,甜的鹹的都有,肯定會有你喜歡的--”
柯林姆好像心情更差了:“你當我是小屁孩還是寵物?!我又不需要你投食。”
娜塔莉亞被吼得發懵,呆立原地。
柯林姆面上閃過一絲懊惱。他想說甚麼,最後倔強地繃住了嘴唇。
娜塔莉亞深呼吸,但胸口悶燒的怒意只有更加旺盛。她雖然怕生,但很少對人發脾氣。至今為止有過交集的人,只要她願意釋放善意,哪怕只是礙於她公爵千金的身份,對方也總不免對她彬彬有禮。從來沒人和柯林姆一樣,從第一次見面就對她那麼不客氣,即便與她建立起主君與家臣的關係也沒有帶來改變。
娜塔莉亞不知所措,越想越委屈,乾脆吼回去:“這十天沒來看你是我不對,但即便那樣,你也沒理由這麼兇我!只要你還是我的家臣,就不能這麼對我說話,我……我不允許你這麼對我!”
柯林姆被大小姐的突然爆發所震,頃刻失語。
娜塔莉亞還在氣頭上,全身都有些發抖,她將籃子往窗臺上重重一擱:“柯林姆,你現在就出來,我命令你。”
柯林姆臉色古怪地沉默半晌,低聲嘀咕:“就算我想聽你的話出去,也出不去啊。”
“甚麼意思?”
少年直接走到窗前,向窗外的娜塔莉亞夠過去。他的手掌在碰到她之前就被甚麼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
娜塔莉亞嘗試向窗內探手,動作也半途停下。她感受著那滑溜溜又莫名滯澀的古怪觸覺,自言自語:“結界……這波動,大概是用魔法道具製作的……?”
“那個怪力女僕整天嘰嘰咕咕,甚麼在我訓練完成之前絕對不會允許我到大小姐身邊去丟人之類的。也不知道她動了甚麼手腳,每天早上她把我扔進這裡之後,我就出不去了。她和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老師們在日落時會過來,確認我完成了今天的任務之後才會放我出去。”
柯林姆交代完情況,撓了撓頭髮,僵硬地低頭:“被這麼關著我很煩躁……沒控制住脾氣,抱歉,我確實不應該兇你的。呃,總之,真的抱歉。”
語畢,他忽然將窗臺上的藤編籃子拉到面前,拿起最上面的鬆餅就咬了一大口。一邊狼吞虎嚥,他一邊緊緊盯著娜塔莉亞,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以這風捲殘雲的勢頭,沒多久柯林姆就將娜塔莉亞帶來的點心吃得乾乾淨淨。
見娜塔莉亞依舊沉默,他緩慢地將唇邊殘留的碎屑也舔舐乾淨,閃爍的眼睛裡含著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討好意味。
娜塔莉亞不知道該做出甚麼表情應對。被結界的事一打岔,她的怒火好像已經消了大半。希利爾之前從來沒對新家臣用上過拘束結界,不難想象柯林姆對她的特訓全力抵抗甚至試圖逃跑過。但這麼關著確實過頭了,他情緒糟糕也情有可原。但讓她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重新對柯林姆好言好語也暫時有點困難。還是先暫時撤退,改日再來為妙。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娜塔莉亞說著向後退了半步。
柯林姆神情微變,下意識伸手。
他的當然只摸到了看不見的屏障。
娜塔莉亞卻愣了一下:“等等……籃子怎麼就能過去?”
“啊?沒生命的東西好像不被你說的結界限制,樹上的葉子照樣能飄進來。蟲子反而都被擋在了外面。”柯林姆打量著她,緩緩提議,“你魔法那麼強,能不能破壞這個結界?”
娜塔莉亞呆了呆,她竟然沒想到還能那麼做。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試試。”她再次將手掌貼上結界表面,闔目感受魔力的流動,“我猜這是隔絕有生命的一切進出的結界。既然如此……”
娜塔莉亞集中注意力,吐出重新定義的詞句:“此處的結界對我無效。”
透明屏障不安地震動,下一刻,她的手指尖穿過了剛才無法跨越的界線!
她沒想到破解結界竟然那麼容易,下意識驚喜地看向柯林姆,而後想起理論上她還在生氣,不自然地收斂笑意,猶猶豫豫地蜷起五指打算縮回去。
柯林姆要拉住她,卻突兀地將雙手背到身後,在襯衣後襟上猛力擦了數下。
在此期間,娜塔莉亞繼續篡改結界的規則:“此處的結界對我的家臣同等無效。……你試一試。”
柯林姆雙手在窗臺上一撐,打算就這麼跳出窗戶。但他一頭撞上了屏障,晃了晃,險些整個人朝後倒栽,十分勉強地坐在了窗臺邊緣沒掉下去。
娜塔莉亞驚呼:“你沒事吧?”
“沒甚麼大不了的。”柯林姆尷尬地別開臉,“女僕長的結界大概在針對我,我一點都不意外。”
“不,可能只是我用的詞不夠準確……”娜塔莉亞語聲戛然而止。她與柯林姆的君臣關係由身為魔導師的父親見證,應當已經是足以影響現實的因果關聯。以“我的家臣”這種說法無法修改結界的規則只能說明他們中至少有一方、甚至雙方都沒有有意識地接受並認知這一關係。
柯林姆當然不清楚娜塔莉亞的思考過程。但他的猜測也不算完全錯誤:“是不是因為我表現得太不像大小姐的‘家臣’才會沒用?”
“究竟甚麼樣才是‘家臣’該有的表現,其實我也不清楚……”娜塔莉亞吸氣又吐氣,整理了一番心緒之後,右手再度穿過透明屏障。“拉住我。”
她說過不會放棄他,那麼哪怕只是為了遵守諾言,她也會主動向他伸手,再一次。這是娜塔莉亞給自己定下的責任。
柯林姆怔怔注視她許久,隨後,宛如突然驚醒,一把抓住她。
少年的手大而溫暖,拇指朝掌心合攏,輕而易舉將娜塔莉亞的整個包裹。
她抿唇停了片刻,才念道:
“此處的結界對與我牽著手的人無效。”
結界比剛才更劇烈地震顫。
柯林姆屏息,再度前傾。
這一次,他毫無阻礙地從窗臺上跳下,輕巧落地。
他抬起頭,幾近貪婪地深呼吸,旁邊兩棵大樹的松針氣味令人安心。久違在戶外直接照到臉上的日光有些刺目,但在一步外,頗為彆扭地和他維持著牽手姿態的銀髮少女不知怎麼,還要更耀眼一點,他幾乎難以直視。
娜塔莉亞輕咳,才試圖抽手,柯林姆忽然蹲下了。
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柯林姆用另一邊衣袖胡亂抹了把臉,抬起頭看她。他的嗓音不再怒氣衝衝,不再滿溢帶刺的嘲諷或是挑釁意味,這是娜塔莉亞第一次聽到他以這種慎重、甚至有那麼點可憐兮兮的口氣對她說話:“你的家臣……該怎麼做,你想要我怎麼做,告訴我。雖然我沒法保證我會全部聽話照做,”
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有軟弱的微光一閃即逝。
“但我會聽你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