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書房門緊閉，娜塔莉亞對此習以為常，上前叩門：“父親大人，是我。”
人聲毫無阻礙地從沉重的橡木雙開門後傳出：“進來吧。”
娜塔莉亞忽然想起甚麼，補充說：“柯林姆也在門口。”
“那麼，我允許他也進門。”
隨著這句話，門上的魔力波動立刻發生了輕微的改變。
這本該是司空見慣的細節，娜塔莉亞的心情卻複雜起來。
範海姆現任當家、她的父親馬克西米廉的魔法傾向是“邊界”。在轉而從政進入議會之前，他是王國首屈一指的結界專家。只有符合預設條件之人才能進入由他劃定過邊界的空間。比方說，宅邸的書房只有得到公爵本人親口許可的人才能入內。也因此，範海姆宅邸不僅僕從稀少，外表看起來安保力度也嚴重不足。但自從馬克西米廉繼承族姓和祖傳產業以來，就沒發生過一起盜賊入侵事件。
也多虧他的能力，馬克西米廉如願早早過上了釣魚打牌的退休生活－－為公事前來拜訪的客人們即便硬闖進宅邸深處也見不到公爵本人，反而會獲得類似鬼打牆的稀有靈異體驗。但換而言之，能夠闖進公爵在宴會廳設立的結界、並且刺殺得手的兇犯不是更強大的結界專家，就是宅邸中的內鬼。
娜塔莉亞側眸望向柯林姆。他無法和她一樣敏銳感知門上結界的變化，但顯然也察覺了甚麼，正眯著眼睛凝神打量面前外表毫無變化的木門。
書房門輕輕一推就開了，娜塔莉亞當先入內。
和往常別無二致，公爵馬克西米廉坐在窗邊的高背扶手椅上，手中拿著一份最新的橋牌俱樂部會員雜誌。聽到開門的動靜與腳步聲，他抬起頭向娜塔莉亞微微一笑。
與一雙兒女一樣，公爵滿頭天生的銀髮，乍一看難以判斷年齡。如果忽略日漸後退的髮際線，他依舊稱得上是位美男子。長子安東尼與他外表頗為相像，尤其是藍灰的瞳色幾乎一模一樣。相較之下，娜塔莉亞的紅眸是個罕見的異變，有這種體徵的範海姆氏後裔上次出現已經在數代之前。
“父親大人。”娜塔莉亞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公爵悵然嘆息：“之前都說過你不用這麼講究禮數，反正希利爾又不在這裡。唉，我的小娜特越長大就和老父親生分了，這就是為人父的必經之路嗎。”
娜塔莉亞聽到身後柯林姆艱難憋笑發出的氣聲。她輕咳：“希利爾應該已經大致說明過了，我想向您－－”
公爵直接拿起了雜誌耍賴：“娜特用敬語和我說的話我全都聽不見喔。”
娜塔莉亞噎了噎。但會揪著她過於周全的禮節捉弄代表著今天父親心情不錯。她從善如流地改口：“我想向你引見一個人。這是柯林姆，我想讓他成為我的家臣。”
“哦？”公爵將雜誌往邊桌上隨手一擱，將視線轉向柯林姆。看清少年的臉龐時，馬克西米廉面上掠過一絲訝色。
原本娜塔莉亞有些擔心柯林姆是否會舉止出格，沒想到在公爵面前他表現得意外老實。欠身過後，他依舊守規矩地垂著視線：“公爵大人。”
公爵轉向女兒：“之前你對物色家臣興趣不大，想要拖到十六歲生日之後，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娜塔莉亞早就準備好了藉口，開始睜眼說瞎話：“最近我看了幾本有趣的遊記，至今為止我很少離開宅邸嘛……有家臣陪同的話，出門會方便很多。”
公爵聞言只是一笑，沒有戳穿她顯而易見的託詞：“為甚麼是他？你想要家臣陪伴出門的話，我可以直接從現有的備選名冊上挑選幾個。”
說到選擇柯林姆的理由，娜塔莉亞的底氣足了些許：“柯林姆吃了一整套我的防身術之後依舊能動，完全不受影響。相比精通魔法的家臣，我更需要這樣擅長近身的人。”
“唔。”公爵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子，面露深思之色。
娜塔莉亞緊張起來。雖然和柯林姆誇下了會撒嬌到父親首肯的海口，真的到了這時候，她忽然有點拉不下臉。剛才沒想到這等同要讓柯林姆旁觀她撒嬌，那實在是有些超出恥度……
“看起來你心意已決，那就這麼辦吧。反正身份和背景之類的在進入莊園前就已經核實清楚。”
娜塔莉亞呆呆看了父親片刻，沒反應過來。那、那麼容易就成了？她豈不是白緊張了……
公爵轉向黑髮少年：“柯林姆，容我再確認一遍，你是否願意成為娜特……我的女兒娜塔莉亞·西爾薇·範海姆的家臣？”
柯林姆乾脆應答：“我願意，公爵大人。”
娜塔莉亞暗中鬆了口氣。由魔導師級別之人面對面確認的問話等同有強制力的宣誓契約，這麼一來，柯林姆與她之間的聯絡就正式由第三人見證並刻入現實。也就在這一刻，娜塔莉亞首次感到這個過於漫長的早晨終於暫告一個段落。
“不過，娜塔莉亞。”公爵再度看向她，話鋒一轉。
娜塔莉亞下意識將背脊挺得更直。每當馬克西米廉以全名稱呼她，他就不再只是她的父親，而是在以範海姆一族之首的身份對她說話。
“一旦有了家臣，也意味著你要承擔更多責任。家臣與主君之間的關係並非單方面的，絕不是家臣一味奉獻、付出、乃至犧牲。主君也有保護關心家臣的義務。”馬克西米廉苦笑了一下，“不過你的話……也不需要我多說教。總之，好好相處吧。”
“是。”
“我有些事想和娜特單獨說，柯林姆，能請你在門外等一會兒麼？”
柯林姆頷首，甚至沒多瞟娜塔莉亞一眼，便轉身離開書房。
木門再度闔上。公爵走到書桌旁的架子上翻找一陣，抽出其中的某份硬紙檔案遞給娜塔莉亞：“這是柯林姆的身份背景調查報告。”
娜塔莉亞沒立刻翻開，遲疑地問：“他的背景有甚麼問題嗎？”
“不，那倒不至於，至少藉助我這裡的渠道沒有調查到任何可疑的事。但那也是最可疑、最不可思議的地方。藉助魔法，能追查到與柯林姆來自同一所孤兒院的大多數孩子真正的家鄉乃至親屬，哪怕是棄嬰，也能夠追溯到一些零散的片段。但只有柯林姆，”馬克西米廉像在故意吊她胃口，停頓數拍後才繼續說道，“查不到任何與他有關的事實或是線索。他就像是十二歲時憑空在孤兒院中出現，然後一直在那裡生活到現在。”
“這……”娜塔莉亞霎時失語。
她感覺自己身上的死亡小旗子又開始抖動。柯林姆不會是甚麼來頭很大、還沒在《伊西斯之書》中露臉的反派大boss吧？
“既然如此，為甚麼你還同意讓他成為我的家臣？”
“你也應該察覺了，他對魔法有一定抗性。這類體質非常罕見，會是任何魔法家系爭奪的物件。作為族長我認為有必要讓他成為範海姆陣營的一員。當然，原本我打算讓他到安東尼身邊去，沒想到他和安東尼不太合得來，但你看中了他。”說到這裡，公爵的口氣再次輕鬆起來，“這樣事情就解決了，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
完全沒有解決好嗎！
萬一柯林姆有甚麼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黑暗過去該怎麼辦？她可不想被捲進去。這個念頭才冒出來，娜塔莉亞就莫名有些歉疚。是她沒弄清楚狀況就提出要讓柯林姆當她的家臣，現在一旦知道有風險就又立刻萌生怯意，她好像有點不負責任。
馬克西米廉看著娜塔莉亞精彩的臉色，瞭然地微微一笑：“娜特，平心而論，比起安東尼，更適合由你擔當他的主君。作為魔法師，你的資質不僅比你哥哥優秀，我也望塵莫及。”
“能力出眾者自當負重。遺憾的是，這是範海姆一族的家訓。”公爵伸手摸了摸娜塔莉亞的發頂，嗓音低下去，“私心來說，我寧可你只是個普通的孩子。”
“父親……”娜塔莉亞喉頭髮緊，一股熱流湧上鼻端眼眶。她回想起從那個夢中醒來後想到會失去父親的驚惶。
“是不是被我感動了？我看看，哎呀，我的小娜特是不是眼眶都紅了？”才正經沒多久，公爵再次開始沒大沒小地和女兒開玩笑，“你也別想得太嚴重了，說不定柯林姆君是甚麼落難異國王族後裔，因此才甚麼都查不到呢？”
“……”
這又是甚麼離譜的戀愛漫畫劇情。不對，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世界的確是少女漫畫。娜塔莉亞甩甩頭，以免就此把自己繞進去。她別開臉清清嗓子，來了個飛越大峽谷式的話題轉移：“安東尼已經回來了，現在正在補覺，父親大人，也請你別忘了今天中午要一起用餐。”
“當然，當然，我怎麼會忘？”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公爵訝然拿起她擱在桌上的那份關於柯林姆的調查檔案揮了揮：“你遺落東西了。雖然關於他進孤兒院之前的事是一片空白，但那之後五六年在院內的事還是值得參考。”
娜塔莉亞搖頭：“父親，還是請你先替我保管這份檔案吧。我更希望能從本人那裡得知他的過去。如果那行不通，我會再來討這個資料夾的。”
公爵驚訝地沉默一瞬，欣慰的微笑中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寂寞情緒：“是我的錯覺麼？才一天不見，我的小娜特就變成熟了。”
娜塔莉亞摸了摸臉頰。被透一臉自己和家人的悲慘未來足以改變任何人，況且她還多了一人份的記憶，和昨晚入睡閉上眼的時刻相比，她的內在確實已經發生了不小的改變。
至今為止，她第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並且不得不立刻行動起來。
“對，是您的錯覺。”娜塔莉亞如此作答。
和父親又友好地閒聊了幾句之後，她再次來到書房外的走廊。柯林姆斜靠在牆上，見她出來慢吞吞地站直，誇張地打了個哈欠：“我都快睡著了。說甚麼那麼起勁？”
娜塔莉亞有些不自在地垂下視線：“嚴肅的父女話題。”
柯林姆狐疑地眯起眼睛：“哈啊？那是啥？”
生怕再多談就會說漏嘴，她改變話題：“倒是你居然那麼配合，在我意料之外。”
柯林姆立刻挑釁似地反問：“怎麼，你不滿意？”
“不，只是我還以為你對父親大人，會和對安東尼一樣……”
少年沉默須臾才說：“老爺是我那所孤兒院的贊助人。如果不是他，可能那裡兩年前就倒閉了。”
娜塔莉亞訝然瞪大眼睛。但這確實像是範海姆公爵會做的事。她親愛的父親大人行事常常出人意表。況且，從他派人排查了孤兒院孩子的身份背景來看，這恐怕不是單純的慈善之舉。雖然隱退之中的公爵一年大概有三百天都在摸魚，但上心的那麼兩個月左右時間也足夠他坐穩範海姆一族之長的位置。
讓她驚訝的還有柯林姆因為公爵的大方義舉而剋制自己。
“幹甚麼那麼驚訝？”
“我以為你並不想回孤兒院，是因為對那裡沒甚麼感情……”
“啊，”柯林姆恍然晃晃腦袋，“不是你想的那樣。那裡的大叔大嬸都因為我入選而高興得不得了，如果我回去，他們大概會很失－－唔呃，我為甚麼要和你說這些啊！”
娜塔莉亞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說：“我挺想聽你說自己的事。當然……前提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柯林姆拒絕得很乾脆：“我和你還沒那麼熟。”
“……”娜塔莉亞表情有些僵硬。雖然已經開始習慣了，但和說話太直白的人相處果然還是個挑戰。
柯林姆瞥她一眼，忽然顯得有些煩躁，低聲嘀咕了一句甚麼，才粗聲道：“……而且都是些沒甚麼大不了的事，你肯定會覺得無聊。”
“那不一定啊，”娜塔莉亞深呼吸，儘可能保持心平氣和，“等你覺得和我夠熟悉了再說給我聽也沒關係。”
這次輪到柯林姆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娜塔莉亞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娜塔莉亞大人，看來您和老爺已經談妥了？”
“嗯，希利爾，父親大人同意了。”
女僕長再次開口之前的兩拍沉默像在表達驚訝之情。但最後，希利爾的口氣一如往常冷靜犀利、缺乏感情波動：“我明白了。那麼歡迎來到範海姆莊園，柯林姆。”
柯林姆回了一個敷衍的單音節。
“我是女僕長希利爾，同時兼任部分管家職責。柯林姆，恕我直言，你亟需特訓。”
“哈？特訓？”
希利爾報出一長串課程表：“具體來說，最重要的是禮儀，然後是家政，如果你之後隨侍娜塔莉亞大人入學，可能要承擔一部分照顧大小姐起居的任務。嗯……常識也需要補課。”
“不，禮儀就算了，家政是甚麼鬼，”柯林姆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僕長像小雞一樣提起來，“你這傢伙怎麼回事啊？！這甚麼怪力，放開我！喂，那邊的大小姐，你倒是管管自家的女僕長啊！”
“希利爾……”娜塔莉亞上前半步。
“娜塔莉亞大人，家臣的素質事關範海姆一族的顏面，溺愛不是良策，請您理解。”
另一邊柯林姆還在試圖掙脫，但始終無果。
希利爾一旦進入精英女僕長模式，說甚麼都沒用。安東尼身邊的家臣們無一例外經歷過女僕長的魔鬼訓練。再加上希利爾的魔法傾向是“怪力”，能夠對任何觸碰到的東西施加強到難以置信的力道，即便是柯林姆一時也難以掙脫。
因此，娜塔莉亞只能看著柯林姆被希利爾字面意義上地拖走。
“請您放心，柯林姆再次出現在您面前時，一定已經脫胎換骨。”
女僕長的說法令娜塔莉亞哭笑不得。其實不脫胎換骨也沒事。嗯，她才沒有藉機讓柯林姆吃癟的念頭，完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