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亞回過神時,已經被一路拉著重回宅邸花園。
“你……你要帶我去哪?”
拽著娜塔莉亞前行的當事人很暴躁:“不知道!”
“那你先放開我……”
柯林姆步伐一頓,突然鬆開娜塔莉亞,與她飛快拉開距離。他隨即抱臂斜睨過來,面色不善。
娜塔莉亞將剛剛被少年牽了一路的手放到身後,輕咳道:“能不能解釋一下你為甚麼要把我拽出來?”
“看著你那樣就覺得煩,這麼做最簡單就做了,”停頓了一下,柯林姆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這下那個女僕也肯定會把我掃地出門,那樣正好。”
“你在故意惹希利爾生氣?”
柯林姆咧嘴笑了:“是又怎麼樣?”
娜塔莉亞揪住身後的裙襬,有些委屈地輕聲問:“你就那麼不願意待在我身邊嗎?”
少年像是被問住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沒有答話。
“柯林姆,我想知道你的看法。請你如實告訴我。”
“……你太弱了。”
“呃?”娜塔莉亞不禁發出怪聲。就在不久前還嫌她太強的人到底是誰啊……
“明明強得離譜,但是死板又單純,被人說幾句就低聲下氣起來,淨會看別人的臉色裝乖,我才不會認可那麼軟弱的傢伙。”
“低聲下氣,死板,單純,裝乖?我?”娜塔莉亞可能是平生第一次被人這麼毫不留情地奚落,呆然重複。
柯林姆別開臉低語:“我都看不下去了。”
娜塔莉亞只捕捉到第一個音節,困惑地偏了偏頭:“你說甚麼?”
少年不耐煩地咂舌:“沒甚麼。”他面色一凜,又問:“你明知道女僕長不會讓我和你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你為甚麼還要那麼做?”
“你又不是僕役,為甚麼不能和我坐在一張桌子上?”娜塔莉亞的聲音不太有底氣地低下去,“而且,我想和人一起吃早飯。”
柯林姆陷入詭異的沉默。
娜塔莉亞掩飾地輕咳一聲:“總之,希利爾那邊就交給我處理。她其實人很好,只不過在禮儀和規矩方面非常嚴格。”
黑髮少年聞言只抬高眉毛,顯然不太相信。
“就算我現在看起來不太可靠,既然你已經對我宣過誓,”娜塔莉亞加大聲量,不知道究竟是說給柯林姆還是自己聽,“就算希利爾,不,就算是父親全力反對你留下來,我也不會容許你被趕走。”
柯林姆做作地打了個寒顫:“唔呃,我可承受不起大小姐的厚愛。”
娜塔莉亞已經對少年帶刺的說話方式習慣起來,佯作不聞:“那麼我們回去吧,柯林姆。”
“不要。”柯林姆的視線落到她身後,表情變得複雜。
娜塔莉亞回頭,乾笑:“希利爾……”
穿過灌木叢靠近的女僕長行了個堪稱優雅楷模的屈膝禮:“娜塔莉亞大人。”
“如果你想談的是柯林姆的事,抱歉,希利爾,我不會改變主意。”
娜塔莉亞極少這般直白地表達抗拒,希利爾不禁一愣。女僕長隨即垂眸微笑:“那麼就請您直接和老爺說這件事吧。他散步回來了,現在正好想見您。”
“我馬上過去,麻煩讓父親大人稍等。”
“是。”希利爾沒有多話,再度行禮後離去。
“那麼柯林姆,我們走吧。這個點父親大人一般在書房。”
柯林姆頗為詫異:“我也要跟著一起去?”
娜塔莉亞因為他的問題愣了愣。“當然。按照正常的流程,選擇家臣要經過各種審查和考核,最終人選當然也得獲得族長的首肯。”
“既然那麼麻煩,你選我不會有問題?”柯林姆又是一副找茬的口氣,“你連我的底細都不清楚吧?”
“你能夠成為安東尼的侍童候選人就說明背景審查已經過關了。”
柯林姆追加一問:“要是老爺不同意,你打算怎麼做?”
娜塔莉亞思索片刻後答道:“我會向父親大人撒嬌。”
就和她此前將父親的家臣選拔提案敷衍過去一樣,她可以撒嬌到父親沒轍地點頭同意為止。娜塔莉亞抿唇一笑。別看她這樣,向父親撒嬌她還是很在行很有信心的。
柯林姆:“……”
少年微妙的神色令娜塔莉亞也面熱起來,不禁辯解說:“而且,我目前一個家臣都沒有,父親應該會為我終於願意考慮這方面的事感到高興,不會拒絕的……”
柯林姆拉長聲調“哦”了一聲,嗤笑著道:“你的第一個家臣就由我這種人來擔任真的不要緊麼?”
他不依不饒的追問和再三確認令娜塔莉亞有些無措。她分不清少年滿含嘲弄的態度究竟是因為對她依舊抱有抗拒,還是在試探甚麼。但時間緊迫,按照正常流程選拔家臣動不動要花費數月甚至半年,到那時就已經距離她的十六歲生日、同時也是第一個重要的劇情轉折點太近,娜塔莉亞可不願意白白浪費改變既定命運的時間和機會。
雖然有那麼一點難相處,但眼前的黑髮少年無疑就是現下最好的選擇。先不論宅邸中的其他人是甚麼態度,她不希望柯林姆誤認為她只是一時興起。
這麼想著,娜塔莉亞朝柯林姆前進半步。
他因為她忽然的動作抬起眉毛,不知該說是驚訝還是興味盎然。
娜塔莉亞個子比少年矮近一個頭,對他說話時不得不揚起臉。但此刻,她身周的氛圍發生了改變,又或者說,某種娜塔莉亞都未曾知曉的潛能被激發出來,她的雙眸因為注意力集中而熠熠生輝,在氣勢上反而壓過了對方:
“也許從你的角度看來我只是心血來潮,作為主君我確實還不成熟、不夠格……正因此,我需要別人的幫助。你擁有我需要的能力,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第一位家臣。柯林姆,對這件事我是認真的。如果有反對的聲音,我會去處理,你不用在意。但相應地--”
她頓住,又朝柯林姆挪了一點,他下意識想後退,硬生生忍住。
娜塔莉亞盯住那雙初見便令她印象深刻的冰藍色眼睛,語氣坦誠卻不容質疑:“如果你真的討厭我、不想待在我的身邊,那麼現在就告訴我。如果不是那樣,請你不要再這麼質疑我的誠意,重要的話我不喜歡說第二遍。”
角力般的近距離對視只持續了片刻。
柯林姆驀地低笑出聲:“這不是挺能說的嘛,大小姐。”
不等娜塔莉亞應答,他就聳肩背過身去:“我知道了。只不過,別指望我能給尊貴的大老爺甚麼好印象就是了。”
娜塔莉亞呆呆地注視了片刻少年的背影,才意識到:所以……柯林姆這算是初步認可她了?切實地跨越了一道障礙的喜悅立刻點亮了她的面容。
柯林姆恰好回頭,銀髮少女不加掩飾的欣喜笑容撞入他的視野,他呆滯了一下,才咂舌:“你能不能別這麼笑?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娜塔莉亞有些不好意思,清清嗓子:“總之我們走吧。父親大人不會以貌取人,所以不會有問題的……應該不會。”在柯林姆吐槽她缺乏底氣的句尾之前,她忽然想起甚麼:“停一下,暫時別動。”
柯林姆不明所以地揪起眉毛,卻還是駐足。
娜塔莉亞抬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臂,口中唸誦咒語:“潔淨之風。”
一陣輕柔的風頃刻間將柯林姆包裹。
“唔呃??”召喚出的微風很快停下,柯林姆警覺地向後蹦了一大步,不明所以地審視全身。剛才那陣風帶走的只有他髮間襟前的草葉和塵土汙漬。柯林姆將潔白如新的衣袖舉到鼻端嗅了嗅,那裡甚至還留下了若有似無的清新氣味。他茫然地沉默片刻,才控訴似地質問娜塔莉亞:“這啥啊?!”
“整潔的儀表會給人良好的第一印象。現在再讓希利爾帶你去換衣服會耽擱時間,我就走了捷徑。”
“哈?魔法還有這種用處?”
娜塔莉亞不明白為甚麼柯林姆看起來如此驚訝:“這是普及率最高的低階法術之一啊。”
“我又不知道這種事……”
這麼一說,娜塔莉亞想起,就在今天早晨那奇妙的初遇之時,不論是她還是安東尼使用魔法之後,柯林姆都一臉不可思議。就好像……他至今為止從來沒見過他人施法。
“柯林姆,難道在你之前逗留的孤兒院,日常生活中沒人使用魔法?”
“有才怪,”柯林姆抓了抓頭髮,一副懶得解釋麻煩事的表情,“我當然知道有像你和你哥哥那樣的人,但……呃,我還以為魔法是武器,就和刀槍差不多,具體是甚麼樣子我也不清楚。”
“那入夜之後假如你們需要照明怎麼辦?”
柯林姆理所當然地應答:“用蠟燭啊。”
娜塔莉亞一瞬間有些分裂。新寄宿在腦海中的那份現代記憶中確實有以蠟燭照明的選項--當然,那裡更常見的能源是電。但對於在以魔法實力著稱的家系中長大的娜塔莉亞·範海姆而言,柯林姆所描繪的是她只能想象的光景。想要讓走廊上的一盞壁燈亮起,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想象,然後吐出“光”這一個詞就行了。
正因為大部分人可以驅使無處不在的元素精靈,清掃維護偌大的範海姆宅邸並不需要太多人力,絕大部分工作可以依賴幾句咒語解決;女僕長希利爾麾下的僕役甚至站不滿早餐廳。在《伊西斯之書》這部漫畫作品中,魔法也是幾乎所有登場人物生活中天經地義的存在。而正因為使用魔法對大部分人而言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對施法有諸多限制的影之城篇章才格外兇險。
娜塔莉亞在心中感嘆,也許外界與魔法完全絕緣的人遠遠比她想象得要多。她從那個奇妙的夢中得到的“先知先覺”優勢也不過是這個世界的一個側面,絕非全貌。一定會有超出她想象的意外事態發生。
將消極的念頭甩開,娜塔莉亞努力朝積極的那一面看:這也意味著肯定還存在著其他擺脫既定劇情的方法,只不過受限於她的出身和經歷,它們目前位於她的思維死角。但也只是暫時而已。
“喂,看你的表情,你是不是又在想甚麼奇怪的事?”
娜塔莉亞聞言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就是忽然感覺……早晨去花園散步遇見你真是件幸運的事。”
“……哈?!”
這話確實有些歧義,但反正柯林姆也不會往奇怪的方向細究,娜塔莉亞轉而掏出一枚手帕遞給他:“我怕拿捏不好施法的程度,剛才的咒語起效範圍僅限你的頭髮和衣服,用這個擦擦臉吧。”
柯林姆接過手帕,胡亂抹了一通:“行了吧?”
“眼角旁邊臉頰上還有一點,不是,是另外那邊……”娜塔莉亞嘆息,乾脆直接從少年手中取回手帕,略微踮腳替他輕輕擦拭頰側的泥漬。她以為柯林姆會嫌煩掙開,但他居然十分老實,任由她把臉上最後一點髒東西抹掉。
柯林姆一言不發,娜塔莉亞反倒不自在起來。
不論是哪個世界,娜塔莉亞與異性相處的經驗都頗為有限。由於沒滿十六歲,她尚未正式在貴族社交界登場,作為資深社恐患者,各類應酬她能推就全都推掉,就連未婚夫都只在數年前的訂婚儀式上見過一面。結果就是她最常接觸的男性當然是父兄,排在再後的就是效忠範海姆一族的劍術老師傑羅姆先生。而安東尼的家臣們一看到她就戰戰兢兢,三句話不離安東尼大人。
這麼說來,柯林姆算是首個與她建立起人際關係的同齡少年。可能是他們的相遇太有戲劇性,加上對方完全不把她當千金大小姐小心翼翼對待,她連怕生都忘了。
即便如此,現在這樣,她……是不是太大膽了?
娜塔莉亞無比慶幸希利爾不在場,她打算立刻快速拉開距離,裝作無事發生。
但在她後撤之前,柯林姆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幹甚麼?”娜塔莉亞嚥了口唾沫。
柯林姆咧嘴,她首次注意到他生了一對虎牙,那讓他的笑容總帶了些微侵略性。得意的笑意令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他一開口又是揶揄:“真不知道該說你不知道擺大小姐架子,還是該說你不愧是深閨大小姐,一點警惕心都沒有。”
娜塔莉亞有些慌張,試圖掙開,但沒成功。
“這個距離打起來的話,你覺得會是你贏還是我贏?”
“……”是戰鬥意義上的警惕心啊……娜塔莉亞鬆了口氣,旋即恨不得為剛才腦海中只出現了一剎那的誤解念頭自打手心。她的語調也變得不客氣:“我數到三如果你還不放手,我就讓你再次飛上天。”
柯林姆嗤笑出聲,忽然鬆開她:“開玩笑的--雖然不清楚魔法是怎麼搞的,但只要你還能對我施法,我就沒法贏過你。”
娜塔莉亞沒想到他會那麼爽快地承認實力不如她,怔了一下。
“好了,你到底準不準備去見大老爺?”柯林姆雙手插兜,回頭看她,“啊,還是說有甚麼規矩,比如我應該跟在大小姐身後,絕對不能走在前面?”
“沒那回事,要走哪裡隨便你。呃,書房在反方向。”
“……那你早點說啊!”
娜塔莉亞以為柯林姆會加快步子趕超她。但不論她是否故意放慢步伐,他都停留在她身後,保持大約一步的距離,像在遵循甚麼他給自己定下的規則。娜塔莉亞不解地回頭注視黑髮少年,她的表情出賣了心中的疑惑。
柯林姆撇嘴:“更強的人走在前面。”
一頓,他面帶含挑釁意味的囂張笑容,慢吞吞地補充:“但之後可就說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