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還未走到九點,但對娜塔莉亞大小姐而言,這已然是個不平凡的早晨:
首先,她忽然多出了一人份的記憶;
其次,她意識到自己正沿著毀滅之路進發;
最後,她暫時獲得了一位家臣(候選人)。
這樣看來,她的行動力不是還不錯嘛。娜塔莉亞在內心為自己加油鼓勁,一邊與哥哥安東尼並肩循著花園小徑前行。
“安東尼,你用過早餐了嗎?如果沒有的話,不如我們一起……”娜塔莉亞不禁心懷期待。
雖然安東尼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太靠譜,但大部分時候,他確實在好好履行公爵家長子的義務。公爵本人如今基本隱退,安東尼便成了範海姆家的代表,頻頻出入貴族院。最初幾年,安東尼為了站穩腳跟就吃了不少苦頭;如今貴族院的老人們也都認可了公爵年輕的長子,安東尼更加是忙得腳不著地。
如此看來,安東尼偶爾如同愉悅犯一般的脫線行為大概也是他獨特的休閒方式。
“實在抱歉,昨晚新稅法的辯論搞了個通宵,我現在實在困得不行,想要先去補個覺。反正今天要共進午餐吧?”安東尼這麼說著,浮誇地打了個大哈欠。
“那麼好好休息。”娜塔莉亞竭力不將失落之色表露出來,轉而開始替哥哥手下的家臣們轉達牢騷,“不過你也適可而止,不要太勉強自己。明明養了那麼多家臣,卻從來不把重要的工作交給他們做,他們的感情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好幾個都跑來和我訴苦了。”
“有些工作非我不可。你不用擔心,睡一覺我就又無所不能了。”安東尼笑眯眯地揉了揉娜塔莉亞的發頂,拖長聲調,“還是說,我的小娜特因為太久見不到我而感到寂寞了?”
娜塔莉亞沒轍地嘆息。安東尼沒有認真在問,她也以調侃的口氣應對:“對,沒人陪我吃早飯我寂寞得快死了。不過考慮到睡眠不足也會死的,所以哪怕妹妹會受傷,你也完全不用在意。”
“嗚……我剛才好像聽到了甚麼十分傷人的話。”安東尼浮誇地捂住心口。
“好了好了,快去休息吧。被希利爾抓住了的話,你肯定必須要先吃點東西才能脫身了。”
“那麼回頭見,娜特。”安東尼停頓了一下,看著始終沉默地跟在娜塔莉亞身後一步外的柯林姆,斂起笑容,冷淡道,“就算是狗也知道不能咬主人。這一點你記住。”
娜塔莉亞難堪地瞪過去:“兄長!”
安東尼就像是沒聽見妹妹的抗議聲,重新露出懶洋洋的微笑,徑自轉身,從宅邸另一側的露臺直接回臥室去了。
出乎娜塔莉亞意料之外,柯林姆對於安東尼露骨的嫌惡沒甚麼反應:“幹嘛站著不動?”
“那個……”娜塔莉亞不擅長道歉,更不用說是為了親哥哥的言行道歉。
柯林姆揪起眉頭:“你想說甚麼就說,吞吞吐吐的讓我很煩躁。”
“安東尼他戒心很重,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你不要太在意。”
柯林姆一聳肩:“他那樣的貴族老爺我見得多了,誰會認真聽他放屁?”
“……”
“我說話粗俗還真是對不住了。”柯林姆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示威似的雪白牙齒,眼睛也閃閃發亮,“聽不慣的話現在就把我趕走還來得及。”
娜塔莉亞被少年充滿挑釁之意的態度弄得頭大。她迫切需要喝一杯希利爾泡的茶恢復精力:“總之……我現在要再去吃一點早飯。”
“早飯還可以分多次吃,不愧是大小姐。”迎接娜塔莉亞的又是故意帶刺的話語。
理他就是她輸了,娜塔莉亞反問:“……柯林姆,你吃過早飯了嗎?”
“哈?怎麼可能有啊,我都餓了一晚上了。廚房的安保也太誇張了,我想溜進去都沒門。”
絕對不能讓希利爾知道昨晚有人試圖入侵廚房。娜塔莉亞這麼想著,登上通往餐廳的臺階:“那麼,要不要和我一起用早餐?正好也可以聊一聊別的。”
柯林姆面上掠過一絲訝色。但他隨即無謂地聳肩:“哦。”
娜塔莉亞重新站在明亮寬敞的餐廳門前,心頭竟然湧上有如冒險歸來的安心感。希利爾立刻迎上前來:
“娜塔莉亞大人,您回來得正好,我剛剛做了--”
女僕長立刻注意到了陌生的黑髮少年,稍稍偏頭以眼神徵求大小姐的說明。
“希利爾,這是柯林姆,原本是安東尼的侍童候選人。今天開始他就是我的家臣,會負責保護我的安全。柯林姆,這是女僕長希利爾。”
柯林姆頷首算是問好,眼神開始四處遊移。
希利爾眯起雙眼:“娜塔莉亞大人,安東尼大人對於您的決定知情嗎?”
“知情,他剛剛在場。”
希利爾又仔細將柯林姆打量了個遍,沒有質疑娜塔莉亞的話:“我明白了。請您稍等,我這就叫人帶柯林姆去換身衣服。”
在草叢中過夜、還被魔法攻擊過,柯林姆的儀容當然稱不上整齊。有嚴重潔癖的希利爾竟然還能保持冷靜,甚至接受娜塔莉亞的決定……娜塔莉亞就忽然又非常想給女僕長一個感激的擁抱。
“謝謝你,希利爾,但現在我想先趁著早飯和柯林姆敲定一些事,衣服之後再換也沒關係。”
希利爾沒有反對,只是沉默地看了大小姐片刻。這是女僕長表達不贊成的含蓄方式。但娜塔莉亞沒有退讓。不知道怎麼,她總覺得,如果現在讓柯林姆離開,她的這位新家臣就會直接消失。
“希利爾,能不能準備一下茶水?”
“我明白了,那麼我這就去為您沏茶。”
目送希利爾離去,娜塔莉亞回到桌前自己平常的位置,示意柯林姆也落座。
柯林姆慢吞吞地拉開一張椅子,彷彿在試探娜塔莉亞是否會突然改變主意。他選擇在長餐桌中段靠窗一側坐下,那是個隨時可以破窗而出的位置。但少年的注意力立刻被桌上擺放著的豐盛食物吸引:單單面包和鬆餅就有數種,乳酪和水果錯落有致地擺放在水晶盤中,還有依然帶著餘溫的培根、肉腸、豆子和煎蛋,另一邊則擺著冷餐肉……
嚥了口唾沫,柯林姆下意識向麵包伸出手,但下一刻便縮回去,旋即以不知道該說是要挾還是狐疑的眼神盯著娜塔莉亞。
“請便。”一想到如果笑出來柯林姆肯定會暴怒,娜塔莉亞便努力忍笑。
就這麼一閃神間,柯林姆已經塞了滿嘴的食物。餓了一晚的少年的食量著實不能小覷。將第一波掃蕩的進口中的食物嚥下,柯林姆發問:“你不吃嗎?”
“啊……我不是特別餓。”
“哈?你難道不是為了測試我有沒有試毒的膽量,才讓我吃東西的嗎?”
娜塔莉亞愕然看著對方,不明所以地反問:“我為甚麼要讓你試毒?”
“你疑神疑鬼的,好像很擔心會有人殺你。”
娜塔莉亞一噎,無可奈何地說道:“我沒有拿你試毒的意思。這些食物都肯定是安全的……”
想到自己可能在柯林姆的眼裡看上去圖謀不軌,娜塔莉亞就非常想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揉頭髮。但考慮到希利爾隨時可能回來,她還是忍住了。
柯林姆對她的說法不置可否,再次開始掃蕩餐盤。
娜塔莉亞經常因為焦慮而食慾衰退。看著黑髮少年大快朵頤,她竟然感到了一絲奇妙的安慰。
“喂,能不能不要那麼看著我吃飯,感覺怪噁心的。”
“……對不起。”
“大小姐你還真是愛道歉啊。”柯林姆的表情有些古怪,別開臉。
柯林姆帶刺的指摘令娜塔莉亞一瞬有些混亂。
她以前會因為這樣的事對宅邸中的家臣們和僕役道歉嗎?即便夢中的人生鮮活真實,現在的身體無疑屬於娜塔莉亞·西爾薇·範海姆。如果一定要分主次的話,現代人生的記憶就像是附加在軟體本身上的補丁。當然,諷刺的是,這個比喻也來自電子科技發達的現代。
“我果然不太對勁麼……”娜塔莉亞不禁自言自語。
柯林姆耳力不錯,聞言挑眉嗤笑:“原來你對此也有自覺啊。”
“對你道歉很奇怪嗎?”
少年反而被問住了。他撓了撓沾著青草的黑髮,鮮見地以不確定的口氣說:“一般來說……沒有大小姐大少爺會因為踩到狗而對它道歉吧?”
“可是柯林姆是人啊。”
而且平時就算踩到寵物貓的尾巴,娜塔莉亞也會鄭重向它道歉。
柯林姆啞然片刻,才蹦出一句:“我當然知道我是人啊!嘖,我也說不清楚,但你和我道歉,我反而覺得火大。”
“做了不該做的事就要道歉。我一直是被這麼教育的,”娜塔莉亞停頓思考了一下,“不過那麼做會讓你不舒服的話,那麼我會盡量避免向你道歉的。”
柯林姆雙手一舉,投降似地放棄繼續這個話題:“行了,我知道你是個一板一眼的傢伙了。”
這指摘戳中了娜塔莉亞的痛處。
如果可以,她也想更加自由奔放。但她沒法不顧及他人的眼光,只能違心當大家眼中的乖孩子,盡力不給姓氏蒙羞。
心裡有氣,娜塔莉亞不禁回嘴:“我性格不討人喜歡還真是十分抱歉。”
“又來!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娜塔莉亞噗嗤笑了。
柯林姆像是看到甚麼稀奇的事物一般愣愣看來。
“怎麼了?”
對方的感想十分樸素:“原來你也會正常地笑啊。”
娜塔莉亞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希利爾的腳步聲打斷:
“娜塔莉亞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女僕長將放置著茶具的托盤往餐車上一擱。
娜塔莉亞硬著頭皮應答:“如你所見,我和柯林姆在吃早餐。”
希利爾神情一瞬變得複雜:“您一定知道我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我反對您和僕役在同一張桌子上用餐。即便是老爺,也不會讚許您的行為。”
由於管家的位置長期空懸,女僕長實則是宅邸事務管理的一把手。除此以外,希利爾還負責糾正大小姐日常生活中的言行舉止。
換句話說,娜塔莉亞在禮儀方面是女僕長一手教育大的。
習慣使然,她幾乎要和以前一樣羞愧地垂下頭去。但她隨即挺直了脊背,反駁說:“希利爾,柯林姆不是僕役,他是我的家臣。應該有權利坐在這裡。”
柯林姆訝然側目。
“在老爺首肯之前,他不是您的家臣,沒有資格和您一同用餐。”
希利爾說得沒錯,娜塔莉亞一噎。
叉子重重敲擊盤沿,滾落桌面。
娜塔莉亞怔然循聲看去。
柯林姆胡亂用餐巾抹了抹嘴,將它往地上一扔,而後嚯地起身:“你也太好欺負了吧?”
不等娜塔莉亞反應過來,她已經被柯林姆捉著手腕帶出了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