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包孩子的?原因很簡單——純嬪不是鎮國公的血脈。
她剛懷有身孕之?時, 國公府便有風言風語傳出,說她肚子?裡?的?是野種。
她當時在國公府地位不穩,有江湖道士說她懷的?是福星, 還說這孩子乃是人中龍鳳,能給她帶來無盡的福氣。
她以為肚子?裡?的?是男嬰, 雖然害怕這件事露餡, 但她又想借著腹中子?嗣站穩腳步,只好自導自演了一出掉包孩子的?把戲。
那產婆是她花重金買通的?,她先讓產婆在城外, 尋一個跟她產期相近, 也能生男嬰的?孕婦。
而後在孕婦臨產之?前, 她藉口說要去寺廟上香,私下則服藥將自己的?產期提前了半個月,為的就是能趕上與那孕婦一同產子。
她預想的很完美,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 她和那孕婦肚子?裡?的?都不是男孩, 而是個沒甚麼用處的?女孩。
原本她還準備等風頭過去,再讓產婆‘良心發現’將掉包孩子的?事情公之於眾。
屆時所有人都會同情她, 而她只要哭一哭鬧一鬧,總能想法子?將此事糊弄過去。
可她生的?是女孩, 也就沒有必要再冒險做這種無用功了。
想起自己大費周折的?折騰這麼久, 又在產婆身上耗費重金,她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還是將林瑟瑟抱了回去。
可能是因為她生的?是個女孩,那些風言風語很快就消失了——只要不是男嬰,就根本沒人在意。
但林瑟瑟是個美人坯子,越長大就出落的越發清秀動人。
鎮國公很快就因為林瑟瑟太過美貌, 而懷疑起了林瑟瑟的?身世。
當滴血認親之?後,鎮國公發現林瑟瑟不是他的?血脈,隨之大發雷霆,她只得讓產婆說出掉包孩子的?事情。
原本她想和鎮國公一起去滴血認親,只要她阻止鎮國公和純嬪認親,用自己的?血和純嬪認親就可以將此事糊弄過去。
但鎮國公將她囚在房間裡,自己一人連夜趕去村莊認親。
她以為事情要露餡了,甚至都準備好投湖自盡了,可鎮國公回來後卻告訴她,那村子?在半年前走過水,村婦一家都燒死在了火海里?。
許是因為
林瑟瑟和司徒家嫡長子,早在這之?前便已經定下婚約的原因,鎮國公只得將錯就錯,這一錯就是十八年。
直到十八年後,純嬪得高僧指點,孤身前來國公府與他們滴血認親。
就在她又驚又怕時,卻發現純嬪的?血不光能跟她融合,甚至還能和鎮國公融合。
她突然想起那江湖道士的話,純嬪果然是福星轉世,連老?天爺都眷顧純嬪,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奇蹟。
如今純嬪成了燕國的長公主,而她身為純嬪的?生母,往後定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總算是能揚眉吐氣,再也不用受旁人的窩囊氣了。
鎮國公夫人向來處事低調,在宮中對太監和宮女也是客客氣氣。
但今日面對來送湯的宮女,她卻一臉傲色,趾高氣昂的?揚起下巴:“放這裡?吧。”
見宮女小心翼翼的?侍候她淨手,她更是得意,連帶著喝湯時都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這道湯叫西湖蓴菜湯,乃是晉國江南一帶的特色,味道清香鮮嫩,燕成帝也嚐嚐看……”
太上皇帶笑的?嗓音,被一道驟然響起的尖叫聲打斷。
眾人循著那聲音看去,卻看到鎮國公夫人癱坐在地上,面色慘白的指著桌子?上的?湯碗:“手!湯裡有手——”
別說是旁人沒聽懂她的意思了,就連鎮國公也是一臉迷茫,鎮國公夫人連爬帶滾的?掀翻了桌子?:“拿走,快拿走……”
要說她那一聲尖叫丟盡了鎮國公的顏面,這掀桌子?的?舉動就是對晉國皇室的大不敬。
鎮國公鐵黑著一張臉,正要讓人將她拖下去,卻看到那灑在地上的?西湖蓴菜湯裡?,咕嚕嚕的?滾出一小節血淋淋的?手指頭。
不光是他看見了,前去收拾地面的宮女和太監,也都看見了。
鎮國公臉色微變,上前拾起手指頭:“這……”
眾人的視線皆停留在鎮國公掌間的手指頭上,唯有司徒聲瞳孔驀地一緊,執起銀匙攪動起面前的?湯碗來。
他薄唇抿成一道線,似乎已經忘記了呼吸,只記得在心底一遍遍祈禱,不要有,湯裡甚麼都不要有。
可不管他如何祈禱,他還是在自己的?湯碗裡?,發現了一節血肉模糊的?手
指。
這是一節小拇指,指甲修的?整齊圓潤,指腹上布著薄薄的?繭子,還有一道彎月狀的傷疤。
這傷疤,是陸想喝醉了酒,拿著酒壺在他家房頂上跳貴妃醉酒,結果不慎踩滑摔了下去,被砸碎的?酒壺碎片割傷了手。
當時小拇指止不住的流血,陸想以為自己手指頭保不住了,在他面前哭的跟孫子?似的,說沒有手指頭就娶不到媳婦了。
他因為這事嘲笑了陸想很久,即便過了好幾年想起來,他也依舊覺得好笑。
可現在,他看著這節手指頭,卻有些笑不出來了。
陸想已經失蹤數日,原本他還抱著一線希望,如今連陸想的斷指都被送到他面前了,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司徒聲攥住銀匙的?手指抖如糠篩,指尖因太過用力微微泛白,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突然抽空,連抬頭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的?如此艱難。
他將那湯碗裡?的?小拇指撈了出來,歪著腦袋看向司徒嵐,眸底隱隱顯出一抹猩紅:“你們,殺了陸想?”
司徒嵐眸色漆黑幽深,唇角依舊在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給你機會報仇。”
他捻起琉璃盞裡的?銀刀,放在骨節削瘦的指間細細把玩,隨著‘啷噹’一聲,那把銀刀被扔在了司徒聲面前:“殺了我。”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一般。
下一瞬,那銀刀的?刃面便抵在了司徒嵐的?頸間,刀刃緊緊貼著他的?動脈,甚至連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司徒聲咬緊牙關,一字一頓的從齒間擠出來:“你以為我不敢麼?”
司徒嵐輕笑一聲,眸中毫無畏懼:“那就動手吧。”
他攥住銀刀的?手臂在發顫,脊背緊緊繃住,像是一道含蓄待發的?弓箭。
動手,動手啊——
隨著一聲悠遠響亮的哨聲,銀刀從指縫間緩緩墜落。
那哨聲代表著劉袤已經救出了林瑟瑟,更是代表著他無需再隱忍下去,可以拼死一搏的暗號。
司徒聲闔上雙眸,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你說的對,我殺不了你。”
“但我會?殺了太上皇,將他做成人棍放在你的?床前,讓你日夜與他相
對,用你後半生的?痛苦,為那些因你而枉死的亡魂贖罪。”
他話音落下,身著戎裝的?陸父,便手持方天畫戟,率著一眾晉國將士從保和殿外衝了進來。
不過眨眼之間,他們已經將整個保和殿都緊緊包圍了起來。
皇帝怔愣一瞬,隨即拍案而起,怒氣衝衝道:“你們想幹甚麼?莫不是想要造反——”
司徒聲倏地站起身來,從陸父手中接過雁翎刀。
刺骨冷風從殿外呼嘯而入,沒有人看清楚他的?動作,只隱約感覺到一道寒氣掠過,當他們回過神來時,那泛著凜凜殺氣的?雁翎刀,已經架在了太上皇的?頸間。
“燕成帝,四年前燕國率兵突襲晉國,一連攻破荊州、連州兩座城池,令我父親司徒霍揹負上叛國之名。”
司徒聲強忍想要一刀砍斷太上皇頭顱的?衝動,望著燕成帝冷聲道:“有傳聞燕國攻破兩城,是因為我父親叛國通敵,為燕國送去了晉國兩城的佈防圖。”
“更有甚者,道我父親與你燕國聯手,是為借燕國之力,在晉國造反謀逆。”
“今日我司徒聲,便要替家父和將軍府一百多口冤死的?亡魂,問一問燕成帝,真相是否如傳聞所言?”
他說話之?時,似乎是注入了兩分內力,令整個保和殿內都回蕩著他鏗鏘有力的?聲音。
晉國臣子們皆怔愣失神,任是誰也沒有想到,在晉國前朝後宮叱吒風雲的?九千歲,竟然就是那個失蹤在火海里?的?司徒家嫡次子。
要知道,司徒聲乃少年英雄,他赤膽忠心,驍勇善戰,幾年之間立下戰功累累,曾被百姓們譽為晉國守護神。
可就是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英雄,在短短四年內,卻成了視人命如草芥的奸佞之?臣,甚至擾亂朝綱,誅殺忠臣,淪為人人懼怕的?九千歲。
他們心下感慨萬分,都忍不住將視線落在了沉默不語的燕成帝身上。
燕成帝在位十幾年,甚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但被捲進這種朝廷內亂和私人恩怨中,還是令他頭疼不已。
四年前的?那一戰,是八皇子?率兵所為。
八皇子?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弟弟,此人野心不小,可實力不夠,總想著打仗立功,卻只會紙上
談兵,根本聽不進旁人的意見。
打過幾次敗仗後,燕國將軍叫苦連天,百官上奏要求他處置八皇子?。
可到底是親弟弟,又不能打殺了去,他便只好收了八皇子?的?虎符,象徵性的處罰了一番。
八皇子?被撤掉了實權,掛著副將的?官職留在了軍營,但八皇子?一直都不怎麼老?實,總是試圖煽動燕國將軍四處征戰。
燕國將軍有自己的?原則和分寸,自然不會?聽信八皇子?的?謬言,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不知道八皇子?的?小心思。
直到四年前,八皇子?突然偷襲晉國,竟自己率兵攻破晉國兩座城池。
那一戰燕國將軍並未參與其中,因此他並不知曉其中的?細枝末節。
只是在慶功宴上,八皇子?酒後失言,曾提起過有貴人相助,給他送過荊州和連州兩城的佈防圖。
他還以為是八皇子?在胡言亂語,畢竟每個國家城池的?佈防圖,唯有帝王和城主手中會有。
有時候將軍打仗要用這座城池的?佈防圖,便要先經過帝王的?允許,才能從城主手中獲取這份佈防圖。
也就是說,如果那佈防圖是別人送給八皇子?的?,那麼能做到如此的人,只有晉國君主,荊州和連州的?城主,又或是打仗要用到佈防圖的晉國將軍。
如今聽司徒聲這樣說,看來似乎確有其事,可他並不清楚那佈防圖是誰送的?,也一點都不想摻和晉國朝堂上的?恩怨裡。
說是這樣說,他現在身在晉國之地,想要完全置身事外,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燕成帝斟酌一番,謹慎開口道:“當年荊州連州之?戰,乃是蜀王率兵攻打。雖不知那佈防圖之事是真是假,但借燕國之力謀逆造反,這確實是無中生有的?謠言。”
身為一國君王,即便是在危機之時,在眾人面前也要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燕成帝這話,算是給司徒將軍洗清了謀逆造反的?罪名,但那佈防圖之事,卻還是沒有說清楚。
許是擔心司徒聲一時衝動,再傷害了他的?妻女,燕成帝又補充一句:“朕今日來此,只為認親,待朕回燕國之後,自會向蜀王問清事實,命燕國使者前來公佈當年的
真相。”
這話燕成帝說的誠心誠意,但也難免有一絲應付之?意。
司徒聲把刀架在太上皇脖子?上,這可是當眾弒君謀逆,許是等不到真相公之於眾的?那一日,他便已經被車裂腰斬,株連九族。
即便如此,燕成帝答應調查真相,便會說到做到。
話已經說到這種地步,司徒聲也沒有再為難燕成帝,他將晦暗的?眸光,移到了太上皇頸間。
雁翎刀掠風而起,泛起凜凜寒光的?刀刃,清晰映出了他眸底的?猩紅之?色。
在那刀刃落下的?一瞬間,殿內同時響起兩聲低喝:“住手——”
那聲音一道來自寶樂公主,一道來自林瑟瑟。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有點發燒,更新的字數可能會少一點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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