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自然輸得徹底。
江採自官署回來途中,便覺得心慌氣短,好似有甚麼大事發生。可如今有甚麼算大事呢?他如今不得重用,已經很是頹然。心中不順日久。
家中還有一雙佳人,想到這裡,江採嘶了聲,心道不會家中出了甚麼事?
馬車咕嚕嚕地行過路,停在江府門前,兩個大紅燈籠被西北風吹得打轉兒。江為朝裡頭喊了一聲:“爺回來了。”
江為扶著江採下馬車,替他撐傘。剛踏進門,便覺得屋裡氣氛不對。可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只好繼續往前。
待進到阿九院子,喚了聲:“我回來了。”
阿九沒出來迎他,過了片刻才出來,臉色並不好看。
“回來了。”
江採點頭,要去握阿九的手。阿九下意識地躲開,“進來吧。”
江採心中一跳,忽然明白甚麼。待進門,果真是大事在這裡。
葉玉珠站在一側,低垂著頭,待他來了,才抬頭來露出一個笑容,彷彿得到解救。
江採心中立刻湧起一股怨懟,他皺著眉看著葉玉珠,怨她為何被阿九發現。他還沒做好這準備,要與她二人一起解決。
可事到如今,不得不解決。
阿九深呼吸一口氣,從江採反應裡已經確認真假。葉玉珠所言,定然句句為真。
阿九強撐著笑意開口:“既然如此,又何須瞞著我?難道我是那種不講情理的人?葉小姐與你既然是兩小無猜,又遭了苦楚,我不過是撿著這機會,才到今天這位置。你看,便迎葉小姐進門吧。”
江採看著阿九,心中愧疚,卻未拒絕。“好,全聽你的。”
阿九手揣在袖子裡,心想自己是不自量力,又愚蠢至極,非要自討這苦吃。
“嗯。”她慘然地笑笑,為葉玉珠做嫁衣。
葉玉珠進府做了姨娘,府裡多了一位玉姨娘。葉玉珠身份敏感,不能外洩,江採便叫府里人都把嘴捂嚴實了。
阿九看在眼裡,心想自己又是個多餘人罷了。她從來爭不過葉玉珠,興許從這以後,她便要失去了江採的寵愛。
葉玉珠進府的禮不大,但禮數都周全。第一夜,江採來了阿九這裡。
江採心中有愧,畢竟他未曾和阿九商量,忽然給府裡塞了個女人。儘管那是葉玉珠,可他還是沒來由地愧疚。
江採自覺愧疚,態度都放軟了許多。從桌上倒了一盞茶,遞給阿九。
“阿九,對不住,這事是我的錯。”
阿九低著頭繡東西,忍不住要使些小性子,“你沒有哪裡對不住我,你已經對得住我。今夜不同平常,你還是去葉小姐那兒吧。”她如此勸道。
江採搖頭:“我已經很對你不住,不可再對你不住了。玉珠身世悲慘,你也多擔待些。她如今性子不同從前了,我信你能處理好的。”
他變著法兒說好話,阿九耳根子軟,還是接下了那盞茶。
淺淺抿了一口,“我沒生氣。”
江採鬆了口氣,握住她手,幾番摩挲。
氣氛陡然變得溫柔繾綣,阿九望進江採眼裡,見他眼裡的自己,忽然想:或許他們這三年,江採也心裡有她吧。
才這麼想過,便聽得人在外頭傳稟:“夫人,玉姨娘屋裡來了人。”
阿九心一梗,問:“怎麼了?”
那人進來,噗通跪下來,便開始哭:“姨娘……她忽然疼得滿地打滾,這會兒都暈過去了。我本來想找爺,可是她……她不讓,說是會打擾爺和夫人。可她疼著疼著,就暈了過去。”
江採臉色一變,“快差人去請大夫啊。”
阿九的手被他掙開,阿九眼睜睜看著他拔腿就往門外去,甚至連傘都忘了拿。阿九後知後覺地撐著傘跟上,到葉玉珠的院子。
給葉玉珠撥了個院子,名喚養蘭軒。是江採起的名字,似乎是他們以前的約定。
養蘭軒沒幾個下人,全在屋裡等著了。
葉玉珠疼得臉色發白,躺在那床上。
江採眼中盡是擔憂,往床邊去,情意繾綣地喚她:“玉珠。”
葉玉珠似乎喃喃應了聲,而後抓住了江採的手。阿九看在眼裡,彷彿一瞬間回到三年前。
她催身邊的人:“大夫來了麼?”
正說著,大夫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這一回換了個大夫,依舊說束手無策。
阿九看著大夫,忽然想到那日。她苦笑,原來竟這麼久。
江採早就知道束手無策,因而更加心疼。待許久,才想起身後還有一個阿九。
江採回過頭來,歉然道:“阿九……”
阿九搖搖頭,“沒事,你陪著葉小姐吧。”
此刻夜深了,阿九撐著傘往自己院子裡去。腳印一深一淺印在雪地裡,冷風灌進她的脖頸,她不覺得冷,只覺得心冷。
又想起成婚那日,江採與她說:相敬如賓。
她嘆口氣,好歹江採還是個好人。即便沒有愛,也能活下去了。
可她沒有想到,人心最易變,尤其是攤上最愛的女人的事。
甚麼相敬如賓,甚麼好好待你,全然都變成狗屁一般,拋之腦後。
阿九回到自己院子裡,那燭火還在燒,炭火也點著,她卻無端覺出一種冷清感來。只好抱著胳膊,洗漱縮排被窩裡,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寶珠與福珠看在眼裡,想勸又不知道從何勸起。
“夫人……您別放在心裡。”
阿九悶悶地應聲:“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才是不被放在心裡那個。
江採守在葉玉珠那兒,到深夜,葉玉珠悠悠轉醒。江採鬆了口氣,叫她好好休息,便要起身離開,回阿九那兒去。葉玉珠一把拉住他,眼淚像斷了線一般往下掉。
“你別走,阿採。我害怕,我做了一個噩夢。”
江採略略思索了片刻,想起阿九來,“可是……”
葉玉珠把臉貼在他手上,他感受到她的瘦骨嶙嶙,忽然心軟得一塌糊塗。
“你陪陪我吧,求你了,今夜……按理說,也算我們的洞房花燭了。”
江採又被她說得愧疚至極,他曾經與她許下山盟海誓,那麼多的諾言,他一句話也沒有實現。
江採嘆口氣,還是停下來,“好,我陪著你。”
明日再找阿九道歉吧。江採想。
葉玉珠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邊:“你躺下來陪著我。”
江採又嘆氣,只好妥協。
如此,至第二日。
江採起了個大早,去找阿九。阿九還未醒,江採進了門,在椅子上坐下,同她小聲地說話:“阿九,對不住,我又來晚了。”
阿九已經醒了,但她裝著。她聽著江採的話,忽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男人,好像一株牆頭無根的草,這邊偏一下,那邊偏一下。他竟然兩個都想要周全。
不過待自己,或許是愧疚吧?阿九這麼想著。
等他說完了,才起身。
寶珠看不過去,罵江採,“爺也真是的,說好了陪著您,結果……您也不能這麼下去,日後,日後都要被欺壓到頭上了。”
阿九搖搖頭:“別說了,扶我起來吧。”
她又選擇相信江採,既然他兩個都想要周全,定然也不會讓葉玉珠欺壓到她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