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越緊張, 時間就越不夠用。
高臨浩從春到初夏瘦了將近二十斤,五官變得稜角分明,還有人給他告白。
“總覺得年還沒過完......”高臨浩趴在葉令蔚的桌子上嘀咕。
“醒醒, 距離高考還有一週。”楚然提醒他殘忍的事實。
是啊,距離高考還有一週。
高臨浩眨了兩下眼睛,望著葉令蔚, “我能不能跟你考一所大學?我想跟你在一起......”
一旁的費瀾慢慢悠悠地將視線轉移了過來。
“算了我還是去我的公安大學。”高臨浩縮了縮脖子, 跑回自己桌子上重新開始刷題。
葉令蔚已經確定好填申大, 費瀾因為想要讀的專業不一樣,在申大旁邊的經大, 兩所大學中間就隔了一條小吃街, 好得跟一個學校似的。
經大的分數線歷年來高得離譜, 低調不打廣告,他們專業不算特別多,但基本幾個大院都是王牌專業, 而費瀾到時候所選的專業, 是全國TOP1。
葉令蔚靠在椅子上,腿搭在費瀾的腿上,桌子上放著一盒水果,已經刷完了的試卷早就開始在班裡到處傳,知道他們要看, 葉令蔚還特地在難度比較高的題目旁邊做了註解, 不然憑葉令蔚做題的任性,他只會丟上一個答案過去。
高臨浩現在也已經成為了班裡的搶手人物, 因為葉令蔚和費瀾的試卷他往往都是第一個拿到的, 為此, 他已經在班裡稱王稱霸許久了。
葉令蔚嘆了口氣, “想吃冰激凌,上邊有堅果碎巧克力碎的那種,但不能太碎,要有顆粒感。”
以前因為身體關係,冰激凌這種東西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費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現在天氣還不夠熱,等八月再說。”
葉令蔚這回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
他其實也不是很想時間過快點,雖然甚麼時候考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再怎麼刷題,他也沒辦法考出比總分還要高的分數。
再就是,最近費瀾越來越不正常,他每天做完題,也不幹別的事,就拿著指甲剪修自己的指甲,每天就這麼一個事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去兼職手模。
只有葉令蔚知道他是為了甚麼,他是在做準備,避免到時候傷到自己。
葉令蔚瞥了一眼費瀾,又開始了。
“......”
-
高考那天,葉岑和葉絢兩個人一起來送的葉令蔚,除了他們,還有一個人。
“你是葉絢的弟弟,他經常跟我提起你。”青年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白色的T恤讓他看起來跟個學生一樣,葉令蔚記得寧然百度百科的資料,他比葉絢還要大兩個月。
葉絢提醒葉令蔚,“我物件,寧然。”
寧然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睫又長又翹,“你要考個好成績啊。”
葉令蔚點點頭。
他接過葉岑遞過來的考試用品袋,就見高臨浩手裡拿著瓶可樂衝過來,他一頭撞在了葉絢的背上,連聲說對不起。
葉令蔚卻看見了葉絢旁邊站著的寧然皺了皺眉,眼底有一閃而過的不悅。
“給你,汽水,無糖的。”高臨浩遲鈍,渾然不知這個陌生的青年因他而起的情緒,他從書包裡掏出一瓶汽水塞到葉令蔚手裡,問道,“瀾哥呢?”
“他讓我們先進去,我們又不是一個考場。”
“行。”
兩人正準備走的時候,葉絢一拍腦袋,把葉令蔚叫住,“葉嬌子,你明天考完了直接回祖宅,給你辦成人禮,你可以把你同學都帶上。”
葉嬌子。
葉令蔚皺眉,“你別瞎喊。”
寧然看著男生的背影,笑了笑,“你弟脾氣不太好呀?”
葉絢毫不在意擺擺手,“害,他就這樣,還不是大哥他們慣出來的,上個月他說想學開車,這駕照都還沒考,有人已經弄了幾輛車回來了。”
葉岑淡淡道,“閉嘴。”
葉絢還在滔滔不絕。
“你還讓他好好考,等著,過幾天申城就要出兩個狀元了。”
“兩個?”
“對,還有他物件。”
“你弟早戀?”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他物件,但他喜歡,而且對我弟也挺好的,學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去年年三十某人還給我弟物件封了大紅包。”
葉岑面不改色,彷彿這個某個人是別人,“閉嘴。”
“其實是我們對不住他,我也不是因為對不住他才這麼說,但我弟是我最重要的人,然後是我大哥。”葉絢看向寧然,“然後是你。”
寧然,“......”
葉令蔚的座位是第一排第六個,正靠窗戶,早上的陽光灑滿了教室,不留任何死角,落在桌子上,就曬了一會兒,桌面就滾燙滾燙的。
耳邊是緊張的背書的聲音,他們還在鞏固自己的知識點,葉令蔚望著黑板上的考試時間和考試須知,有一點走神。
其實他一直都有一種不真實感,一種對於穿進畫裡的不真實感,一種一切都已經重來了的不真實感。
以前,他甚麼都沒有。
而這次,他甚麼都有了。
兩個監考老師開始分發試卷,邊發嘴裡邊唸叨,“哎,真是好,我又分到了自己學校監考。”
“高臨浩啊,你賊眉鼠眼瞟甚麼呢?你等會考試要是也東張西望你就小心成為三中被趕出考場第一人!”
考場裡頓時有人笑出聲,高臨浩委屈道,“我看看葉令蔚嘛。”
“看他做甚麼?看他你能多考兩分兒?”
“學神的力量,你們凡人不懂。”
說完,高臨浩腦袋上被卷子敲了一下,“坐好,考試了。”
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又模糊,彷彿是風吹過來時順便攜帶而來,試卷上上的字型無比清晰。
[請考生遵守考試以下考試規則......按要求填寫答題卡。]
姓名:葉令蔚
班級:三年一班
學
......
兩天的考試很快結束,葉令蔚回到自己班,之前因為考試,所有桌椅板凳都挪過位置,現在咬重新挪回去。
高臨浩拿著一把散了架的板凳狂喊,“誰他媽偷偷換了我的板凳,這不是我的,我的有名字!”
“我的地理書不見了,有誰看見了嗎?”
“我這兒有多的一本高二上學期語文書,沒寫名兒,速速來爸爸這裡領取!”
雖然在考試前他們的書就基本清理完畢了,但可能是心理上必須得有幾本書壓一壓,每個人還是留了兩本書在教室,就是現在顯然已經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葉令蔚拎著書包,穿過人堆,走上講臺,他拍了拍桌子,笑道,“安靜一下。”
上邊站著的不是別人,是葉令蔚。
下邊很快就安靜下來,是學神要分析考試題目和答案了麼?
“我今天生日,你們要不要來我家玩兒?”葉令蔚這種時候真的沒有一點架子,跟平時那種跟人說話都是懶洋洋愛答不理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是真的希望大家能去。
“少爺請說地址,我家都不回我先給少爺過生日。”
“可拉倒,你就是去蹭吃蹭喝,你上週跟我說你爸媽去旅遊了,你在家吃了兩週外賣了已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好煩!”
“我肯定去,我馬上給我媽打電話。”
“學神把地址發到群裡,我們收拾完了打車過去。”
“嗚嗚嗚嗚學神怎麼這麼突然,我都沒有準備禮物。”
“學神我把自己送給你你要嗎?”
葉令蔚笑了笑,“地址我等會發到群裡,打車費我報銷。”
他們知道葉令蔚不差這點錢,在稍作推辭之後立馬狂喊起來。
“學神大氣!”
“學神威武!”
“狗富貴狗以後一定不忘學神!”
葉令蔚跟費瀾還有高臨浩和小橙子一起坐祖宅的車回去,費瀾忽然想到了甚麼,在門口笑道,“校門口有一輛車牌號有四個8的卡宴,先到先上車哈。”
班裡的人愣了一下,隨意意識到費瀾這是把車讓出來給他們,風一樣往樓下衝。
“嗷嗷嗷嗷嗷媽媽我出息了我要去坐學神的車沾沾喜氣!”
“金錢的味道金錢的味道!”
一輛又一輛的計程車停在這棟古香古色的別墅院子前邊,長廊上擺滿了花盆,院子裡的長桌鋪著鵝黃色的桌布,是葉三的成人禮,院子裡很多商界人士,甚至還有明星演員。
都不用他們自己開車門,有侍應生過來給他們開門,然後給司機指路怎麼出去。
“臥了個槽,我知道葉家有錢,我就不知道他家這麼有錢。”
“早知道我今天應該穿裙子的。”
“你看那個,那個是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愛豆!”
“沃日啊那是我哥哥!”
葉祖閔在廳內與人寒暄,看見葉令蔚跟費瀾進來,連忙招手讓他倆過去,“來來來,這就是我孫子,這是我孫子物件。”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是真心實意的,在看見費瀾後卻明顯怔了一怔,整個申城誰不知道費家的繼承人,年紀輕輕,已經談了幾筆大生意,把一個分公司的一群老狐狸的皮都差點給扒了下來。
是葉三的物件嗎?
這以後可怎麼了得,葉三也是個小狐狸啊!
葉令蔚敷衍完幾個長輩,被葉鈴蘭拉走,“你上樓去換衣服,成人禮穿短褲像甚麼樣子?你看你物件臉黑得......樓上我給你準備了衣服,你直接去換,時間差不多了。”
葉岑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臺下,他是葉令蔚大哥,成人禮是他主持。
葉鈴蘭給葉令蔚準備的是白色的西裝,不是那麼刻板的款式,內裡的襯衣是淺藍色,西裝外套衣袖處也纏著淺藍色的紗帶,很符合他現在的年紀。
他下樓的時候,下邊的人都已經等著了,右邊有專門準備給高臨浩他們的椅子,費瀾的位置又不一樣,眾人眼裡的驚豔無法掩飾。
葉家的葉三長大了,眉眼如畫,五官脫離了稚氣,他走下來,就像精靈踏進凡塵。
“過來。”葉岑語氣是少見的溫柔。
“今天,是我三弟成年的日子,我很榮幸能夠主持他的成年禮......”
“最後,我想宣佈一件事情,我葉岑,不婚,不育,等葉三能獨當一面時,葉氏將全部交由葉三,”葉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所以我能不能請求各位叔叔伯伯,不要給我介紹物件了,謝謝。”
這是公開轉讓繼承權的意思了。
臺下鴉雀無聲,葉家長輩特別是葉祖閔,臉陰沉如墨,葉岑無疑是沒有跟他們商量的。
他知道這事商量他們也不會同意,所以不需要商量。
葉令蔚愣住,“大哥......”
他腦子嗡嗡直響,他從沒想過葉岑會做到這個地步,原來年三十他的沉默不是心虛,而是他早有打算,他就想好了。
葉岑揉了揉葉令蔚的頭髮,“你已經是個大人,不能動不動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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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膈應他,不是要葉氏。”葉令蔚端著一杯香檳,眼眶還是紅的,“他不結婚,我還要給他養老,煩死了。”
費瀾笑了笑,安撫般地摸了摸他的頭髮。
他知道葉令蔚心裡沒有煩死了。
“葉岑還年輕,說不定他會碰到自己喜歡的人。”
“繼承權呢?他把這個也要給我。”
“葉嬌嬌,這是他補償你的方式,”費瀾慢悠悠說道,“到時候你不收不就行了。”
葉令蔚想了想,“這是個辦法。”
“那沒事了?”費瀾眼裡的笑意逐漸漫上來,“沒事了的話,我們來談談正事。”
“高臨浩呢?”葉令蔚企圖逃跑。
“就今晚,”費瀾拉住他,把人拽到自己面前,貼在葉令蔚耳邊,“就今晚,我們出去住,我開車,我們逃跑。”
葉令蔚心思在聽到開車之後立馬就跑偏了,“你有駕照?”
“在車上也可以,只是你是第一次,可能會很不舒服。”費瀾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話題掰正了。
葉令蔚,“......”
-
當時葉令蔚畫那幅畫的時候,並沒有想那麼多,他就是想要擁有一個完整的,健康的,幸福的人生。
他不能完成的事情,畫裡的自己會做到。
所以告別這個世界,他並不遺憾,因為他迎來了新的開始。
夏天夜晚的風也是燥熱的,院子裡有人抱著吉他撥弄著琴絃,嗓音低沉悅耳,蛋糕甜膩的味道在空氣中四處飄散。
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坐在院子後的小草地上,腳邊、手邊是各種各樣的漂亮酒瓶。
他們都喝得醉醺醺的。
“我要考上京大!”
“我要當醫生!救死扶傷!懸壺濟世!”
“我要撿破爛!”
“哈哈哈哈哈撿破爛!”
“我要做演員,以後好萊塢導演求我當主角!”
夜晚天空星河璀璨,如點綴在黑色幕布上的鑽石,路燈是它遺落在人間的寶物,一盞一盞的,像夜晚的眼睛。
樹梢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它抱怨著,有一輛車開得太快,吹亂了它的枝椏,問路燈有沒有瞧見是誰。
不知道。
太快了,沒看見。
其實是一輛黑色的大G,落葉隨著它的路過尖叫著躲開,它們看見副駕駛上的少年盤腿坐著,抱著瓶酒唉聲嘆氣。
“能不能輕點~”少年嗓子又軟又甜,皺著眉頭,雖然發愁,卻又無可奈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