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蘇蕎初青年脫口而出之後, 就發現有些不對了,居然有人不知道二少爺是誰?
他打量著蘇蕎初, “外地人?”
“是,我是剛來這裡,想要去青雲寺看看詩作。”
聽到蘇蕎初這麼說,那個青年恍然,原來這樣。
他臉上有些悲慼,“你也聽到了,在這裡小心一點。”
蘇蕎初不解:“這裡沒有王法嗎?沒有人管他嗎?”
青年冷笑:“管?怎麼管,我當初也是這麼想,但是咱們青天大老爺就二少爺一個兒子,還是嫡出兒子,你覺得他怎麼管?他不幫著一起掃除痕跡就不錯了。”
蘇蕎初:“這位二少爺不是排行第二嗎?”
青年:“對,他是排行第二, 本來他上面還有個庶出兄長,但是他那庶出兄長不小心在冬天摔下河沒了, 現在是獨子。”
蘇蕎初:“照這麼說話,這裡縣令包庇,那麼上面知府大人他們也不管?”
青年:“你不知知道甚麼叫做官官相護嗎, 官字兩個口, 甚麼都讓他們說了。”他看著地上莫先生屍體,憋氣,“如果沒有人幫忙收斂話,後面就會有人扔到亂葬崗,要是有人亂說話, 就會被抓到大牢裡面清醒清醒, 然後就會說莫先生是自己跑到馬蹄下面, 這是意外,呵呵,你說這是意外嗎?”
“你別說了!”旁邊有個老漢拉了青年一把,讓他不要再說下去,要是這個面生學子是縣令那邊人那可就糟了。
他說這些話足夠他被抓起來了。
青年被這麼一提醒,明顯也是顧忌這點,飛快離開了。
蘇蕎初壓抑著自己憤怒,留下人處理這位莫先生後事,把他孫女也帶上。
她現在成了孤女,要是沒有人管話,要麼被賣為奴僕,要麼可能會被送進那些不乾淨地方。
這些圍著人對祖孫二人是有同情心,但是蘇蕎初看了,基本上身上穿戴都不怎麼光鮮,看出來經濟結據,他們或許能夠出錢幫忙料理莫先生後事,但是他們沒有能耐、也不想長長久久養著這個女孩。
要等到她長大出嫁還有好幾年,吃穿用度,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
至於說跟縣令做對,他們不敢。
蘇蕎初回了酒樓之後,那個小二哥也跟著過來了,他也知道了發生了甚麼事,臉上神色不好。
蘇蕎初順勢問了起來,“那位二少爺是甚麼樣人物?你跟我仔細說說吧,要是不小心犯了忌諱就不好了。”順勢又送上一份賞錢。
看在賞錢份上,小二哥打量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甚麼多餘人在場,把他們縣情況說了一遍,“你知道了也好,在這裡小心點,別惹到他們,一般情況,咱們是沒有和二少爺撞上機會,他要麼在花街,要麼跟人出去打獵。”
甄婉婉問了跟蘇蕎初之前一樣話:“沒有人管嗎?”
小二哥嘆氣,“夫人說對,就是沒有人管,他可是咱們縣令大人和縣令夫人捧在手心愛子,膝下只有這一根獨苗,你覺得縣令會為了咱們這些賤民,對他兒子做甚麼嗎?”
他搖頭:“不會,要是不識抬舉,想要告發……”小二哥臉色更難看了,聲音也更低:“之前有個硬骨頭就是去告狀了,結果回頭就病死了,告狀也不了了之,你說誰還敢再去告,不要命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安左右打量,誰要是走近,他就立刻不說了,而且要是回頭有人問起來,他也是甚麼都不知道。
“這麼猖狂,知府大人他們就沒有人出面?”
“我聽說縣令夫人和知府大人是本家。”他說了這一句話就沒再繼續往下說了,顯然,他們是親戚,親戚怎麼會不護著自己人呢?
甄婉婉聽著憋著一口氣,她看著蘇蕎初,蘇蕎初給了她個稍安勿躁眼神。
“原來是這樣,居然是這樣。”她臉上有些震驚,“那在這裡生活不是要提心吊膽?”
小二哥苦笑,“還是那句話,只要不會跟二少爺撞上就不會有事,咱們這兒青天老爺除了在這方面,其他還好,你也不用太擔心,你們來這裡玩一陣子就回去了。”
這位小二哥在某方面來說很強大,因為他很會安慰自己。
看到蘇蕎初眼裡同情,這位小二哥眼一熱:“咱們也是沒辦法,等到他任期過了,他就會走了,希望下一位能夠好一點吧。”
只要忍到他任期結束,就好了。
甄婉婉:“……”
只能寄希望於他調走?
甄婉婉看著蘇蕎初,“不會,我相信這天下是有王法。”
小二哥:“承您吉言了。”
小二哥離開了,準備上菜,甄婉婉摸了摸子君頭髮,他聽了他們談話,生氣鼓起嘴巴。
蘇子君:“爹,你會為他們做主是嗎?”
蘇蕎初:“是,那你想想,我會怎麼做?”
蘇子君疑惑:“不能直接把人抓起來送進大牢嗎?”
“我不會這麼做,具體原因,你好好想想,要是有甚麼不懂得,咱們再討論好嗎?”
甄婉婉沒有說甚麼安慰話,看著他們兩個對話,鼓勵子君思考。
孩子雖然還小,但也要知道外面世界並不都是那麼單純美好。
回去之後,在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甄婉婉:“你打算怎麼做?”蘇蕎初回道:“先收集資料,現在確實可以按照現成證據把那位二少爺逮捕歸案,但是那時候他父親就已經有了警惕心,比較難抓到把柄,他還會想盡各種辦法幫他二少爺開脫,還有與知府關係,我也要探清楚。”
確實,那位縣令大人肯定也有責任,現在要是打草驚蛇了,後面就不好辦了。
蘇蕎初:“那個小女孩……”
甄婉婉主動攬下了照顧她重任,“交給我吧,這女孩遭遇了這些,也是個可憐人。”
甄婉婉決定好好把她養大,以後給她準備一份嫁妝,給她尋找一個好人家。
蘇蕎初點頭,“那就要辛苦你了,她現在喝了大夫開安神湯睡著了,估計等她醒來也會很不安。”
甄婉婉:“我讓人在她身邊守著,要是醒了我就過去。”
蘇蕎初:“以後她就是咱們蘇府莫小姐了,你對女學不是還心存疑慮嗎?她就是你第一個學生。”
甄婉婉默然。
第一個學生……嗎。
蘇蕎初派出去打聽人回來了。
白熊縣縣令姓榮,榮華富貴榮,據說是地主出身。
他妻子姓邵,出身林城,水原府即將和她交接知府也姓邵,同出身林城。
看樣子小二哥說這點不是空穴來風,或許真有甚麼親緣關係。
如果是真,因此邵知府對著這邊情況睜隻眼閉隻眼,就怪不得這位榮二少爺在這裡橫行霸道,沒有人管。
這位二少爺是慣犯了,之前他還沒有那麼囂張,自從他前面那庶出兄長去世之後,就放飛了自我,怎麼痛快怎麼來。
邵夫人給他娶了一門門當戶對親事,妻子賢惠大氣,結果除了新婚之夜,沒有一次進過她房門,邵夫人以為兒子是不喜歡這個型別,又給他納妾,都是千嬌百媚大美人,但是他也不愛,他就喜歡去花樓。
如果不是縣令夫婦堅持話,這位二少爺差點就把花樓女子帶回家。
只是他父母都堅決反對他才放下這個想法,但是他沒有少把花樓女子帶到他私人別院裡面,正正緊緊養起了外室。
這點算是公開秘密,那一條街,榮二少爺養外室就有三個。
對於這些外室,只要他不把這些人帶回家,縣令夫人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只是他沒有孩子,導致縣令夫人是青雲寺常客,就是為了向菩薩求子,讓她早日抱上孫子。
關於這兩位訊息很多,但是縣令本尊訊息卻不多。
蘇蕎初不覺得縣令只會在包庇兒子這方面有問題,讓人去打探更深層次東西。
他看過白雄縣這位榮縣令基本情況,他是小地主出身,在考中了舉人後不久,他原配去世了,然後在媒人牽橋搭線下,娶了邵夫人。
榮縣令家裡並不是很富裕,而他娶這個妻子也不是甚麼大商戶,她經常去青雲寺塑金身,還有在寺門口施粥,她錢哪裡來?
縣令俸祿絕對不能支撐她這樣花錢。
還有這位二少爺去花樓、鮮衣怒馬,可以想象,他花銷也曉不到哪裡去。
他錢是收受賄賂得來,還是貪汙得來?
小打小鬧貪汙屢見不顯,要是真仔仔細細查起來話,沒幾個地方官可以完全不收別人送禮物,但這有個度。
蘇蕎初去了榮家宅子轉了一圈,這佔地很廣,站在高處往下望,隱約可見裡面亭臺樓閣,廊腰縵回。
這是南方園林式宅子,在北方建這個,除了要有這愛好以外,還要有那份財力。
榮縣令有問題,還不是小問題。
讓人留下來打探,蘇蕎初不能一直在這裡,他要回去和邵知府交接。
蘇蕎初帶著李峰他們在任期倒數第三天時候到了府城,拿出印信和邵知府交接,甄婉婉帶著行李和大部隊遲兩天再過去。
蘇蕎初到時候,邵知府笑非常熱情,他知道,這位蘇知府、蘇爵爺是皇上心腹。
邵知府長得圓圓胖胖,笑起來時候看著有點像寺廟裡彌勒佛,他現在調去別地方任職,等級不變,不過那裡比水原府富庶,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升職。
蘇蕎初表現得有些冷淡,不過在邵知府看來,這是他這個身份該有態度,依舊熱情周到。
他相信這位蘇大人來到這個鳥不拉屎地方沒多久就會回去了,跟他不一樣,看到這種人就會挑戰自己忌妒心,因為相比起他們,這種人路太順暢了。
比如現在,他已經是知府了,但是現在還沒有三十歲,而他已經五十多了。
後浪太過兇猛,把他們這種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蘇大人,您請看,這是水原府戶籍冊、府志,稍等同知他們就會到了。”
“縣令們遠一些,要花一點時間。”
蘇蕎初:“他們不著急,我先熟悉府衙情況。”
水原府轄區範圍內有四個縣,除了白熊縣,還有沿海江正縣、烏頭縣,另外還有一個就是靠在山腳下知雲縣。
從縣數目就能看出,水原府不怎麼。
也沒有甚麼出名特產。
人口數量也不多。
蘇蕎初看著,臉上很平靜。
蘇蕎初要交接東西很多,他要先把府衙情況先摸個大概,之後再著手縣令。
對於白熊縣榮縣令,也先往後拖,現在她初來乍到,手上還沒有收集到足夠證據,不是把他們一家繩之於法時候。
甄婉婉同樣很忙,她要帶著大家在蘇良初他們購買下來宅子裡安頓下來,要照顧被嚇得不輕莫嫣然,他們做了她爺爺牌位,也把她家裡父母牌位帶上了,有這幾塊牌位在,莫嫣然安心多了。
這孩子已經不是甚麼都不懂小孩子了,她今年九歲,窮人孩子早當家,她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知道自己非常幸運被大官帶走了,她現在衣食無憂,而且那個非常好看又溫柔夫人還跟她說,讓他等等,不用很久,就能看到殺死她爺爺人被判刑。
這個女孩冷靜下來之後,甄婉婉就著手先教她一些東西,讓她安穩下來。
雖然她是個女孩,但是她爺爺正經教過她讀書認字,她去世父親還是童生。
她有一定基礎在起來,甄婉婉教起來也沒那麼吃力。
甄婉婉教甚麼?她沒有教她詩詞歌賦,而是教她看律法。
透過這本厚厚書籍,莫嫣然知道了那位二少爺會有甚麼下場,心情也變得迫切了起來。
他們叫那位好心幫她公子叫做知府大人,甚麼是知府,就是比縣令還要大官員。
他說會按律法行事。
莫嫣然不覺得這麼大大官會騙她一個小女孩,她等著,所以她表現得很乖巧,夫人讓她做甚麼,她就做甚麼。
如果不是被阻止了,她還想去幹各種活來報答他們對她恩情。
懂事讓人心疼。
這件事情對蘇子君震撼也很大,他是看著這個被嚇丟了魂小姐姐怎麼變成現在這幅積極樣子。
他還在思考爹說,不會立刻動手。
他有去翻看一些邸報,大概有些瞭解,但是還了解不夠深刻。
他會繼續思考。
他還跟莫嫣然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做一個好官,像我爹一樣。”
莫嫣然看著這個玉一般小弟弟:“我相信你,你以後要是做官了,你也會是一個好官!”
兩個人鄭重其事坐下約定:“好,你以後看著我。”
蘇良初、蘇敬初、張坤和他們三個同樣很忙。
他們是輔佐主子。
很多資料他們先整理歸納,再交給主子。
這位邵知府在任期間表現平平,不少案子還有沒結,人口土地這方面也有些不清不楚。
要是問到一些敏感方面,他就裝傻,一推三不知。
有句話叫做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這位邵知府,看著……不太清白。
只要到了三節兩壽時候,凡是在位,都會有人主動捧著錢來送到手裡,要是需要辦事,可以不收,但是有些在正常範圍內,就是這些當地商戶,還有鄉紳世家們,對現管一種正常人情往來。
當然,如果某個地方鄉紳力量過大,那麼就算是現管也不容易,下面人陽奉陰違,可以把一位官員架空。
在這個府城,就有那麼些說得上是地頭蛇存在。
一個是張家現任家主,他是舉人,他祖父是五品致仕,到他這裡是第三代,在這裡紮根許多年,人口眾多,涉及方方面面,府城周邊上好田莊有差不多三分之一是姓張。
還有李家,他們家多是走武之一道,他們族內最高一位現在是四品將軍。
還有水原府同知妻族王家。
本來只是個小地主,現在已經成了勢頭。
終於,蘇蕎初敲定了宴請日子,而在蘇蕎初宴請府城世家官員及其家眷以外,她要先見一見這四位縣令。
最先來到就是白熊縣榮縣令,出乎意料,這是一位看起來很文弱男子,他很瘦,留著精心打理鬍鬚,一雙眼睛溫和,斯文有禮,很容易給人留下好感。
相比起一名官員,他更像一位名士。
一位不沾染世俗銅臭、只有風花雪月名士。
他行禮:“下官拜見知府大人。”
“不必多禮,榮大人,幸會。”
榮縣令極懂得怎麼“做人”,他讓人送上了一個箱子:“這是下官讓人整理出白熊縣近幾年文書資料,知府大人還請不要嫌棄。”
有人過去開啟,滿滿一箱子資料,最上面放著兩本古籍。
榮縣令彬彬有禮:“這是臣僥倖收集來,市面上尋找不到,聽聞知府大人是個愛書之人,想必比下官更能欣賞。”
蘇蕎初看著他,臉上在笑,心下嘆息。
這是個聰明人嗎?
是。
但是他聰明不在正地。
因為有皇上信任,給他送禮人不要太多,很多人會送銀子、名貴寶物、宅子田地等等。
這些蘇蕎初通通退回。
放出了話,她不會收任何過於貴重東西。
那麼,送禮人這下子送甚麼?
辦法總比困難多。
蘇大人不收名貴禮物,要避嫌,那就送一些不值錢東西。
比如價值不好判斷古籍,比如不知用處稀奇玩意。
蘇大人愛花、愛書、愛稀奇玩意這點,在京都很多人都知道。
他們也知道,蘇大人在鹽鐵司很得信任,能力出眾,在工作中是一位實幹家。
所以榮縣令送了能幫助蘇蕎初理順資料文書,這能刷好感,也能自己先把一些不能看東西整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