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似無的哭聲像一根根綿軟但鋒利的針, 絲絲縷縷扎進兩個人的心臟。
許子潤連呼吸都放的極輕,他知道他犯了個錯誤,他突然地戳破了江懿維持的秘密。
“媽, 我掛了。”江懿低聲說。
電話那頭還是哭,絕望的嗚咽好像會傳染,讓空氣都變得黑暗粘稠, 壓得人喘不上氣。
江懿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許子潤沒有動, 眼睛上的手很暖, 捂得他半張臉都是熱的。
可手卻一片冰涼。
江懿的媽媽,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些年江懿,一直和他媽媽一起生活?每天都要面對……
“潤潤, ”江懿忽然開口, “要談談麼?”
許子潤小幅度點了點頭,像是怕刺破了這個岌岌可危的平靜。
江懿這句話說完, 過了很久,才移開手。
許子潤回頭看他, 抿了抿嘴唇, 眼睛裡有不小心窺探到不應該的秘密的不安:“對不起,我以為是我的電話……”
江懿用拇指指腹按了按他眼尾:“沒關係。”
兩個人相對坐在許子潤桌前,江懿看起來很平靜,一點兒被撞破秘密後的憤怒都沒有, 只是安靜地望著許子潤。
那雙平日裡總是飽含無所謂的眼睛,此刻沉靜得讓人心疼。
許子潤打破了沉默,他低聲問:“阿姨,怎麼了?”
江懿:“有些精神問題。”
許子潤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他不是第一次知道秘密的沉重,卻是第一次承受別人秘密的重量。
他很不知所措。
“當初一聲不響就離開的原因……”江懿忽然提起這件事, “因為我家裡,出了事。”
許子潤抬頭看他,心裡的不安擴大。
“我那時候突然知道,我爸――”江懿頓了頓,嘴角嘲諷地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誰,“和我媽認識的時候,就已經結婚生子了。”
許子潤怔住,說出腦海裡的第一反應:“他騙了阿姨。”
“不,沒有,”江懿靠在椅背上,肩膀的弧度依舊冷硬,像是隻有這些才能支撐他,“她知道。”
不等許子潤反應,江懿乾脆地撕開傷疤,露出鮮血淋漓的真相:“他們倆相識的時候,是出軌的男人和插足的女人,瞞著一個無辜的家庭,在外生活,還有了我。”
許子潤被真相擊穿,一直以來對江懿的印象碎裂的拼都拼湊不起來,只剩下千瘡百孔的現實。
但他發現,他只有對江懿的心疼和那段時間冷落的後悔。
他對江懿的喜歡,沒有一絲變化,反而在事情的激化下,更加熱烈。
“初三那年,他們倆的關係被發現,他妻子為了孩子,用自殺威脅,換回了噁心的丈夫,切斷了他們倆的全部聯絡。”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父親不是工作太忙,而是,他根本不是我一個人的父親,我才是爭奪寵愛的那個寄生蟲。”
許子潤不知所措地看著江懿語氣平淡地講述這些過去,就像不曾在意。
但他怎麼可能不在意,藏得越深,就越是代表這些東西對他傷害的越深。
“我媽沒有工作,也從不工作,她就是這樣,活的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江懿表情夾雜點笑意,卻沒有溫度。
“她最後帶我回了孃家,姥姥姥爺覺得丟人,留下我,趕走她。我不放心就去找她,她完全接受不了被所有人拋棄的現狀,精神出了問題,姥姥姥爺就把她送進了療養院。”
“我每天上學回來都要去看她,她不能看不見我,她覺得我是換回我爸,讓他回心轉意的唯一辦法,像抓著稻草的溺水的人,讓我嚴格按照‘我爸會喜歡的’路生活”
“愛吃甚麼,愛穿甚麼,喜歡甚麼品牌的奢侈品,學甚麼特長愛好,考多少名,要讀甚麼學校,選擇甚麼專業……”
“但我不是工具,我沒辦法完全按照她的方法走,只是稍有偏差,她就會自殘。”
“她甚至讓我和她一起自殘,發照片給我爸,但石沉大海,沒有一點回應。”
“他大概巴不得我們都死了,他就沒有汙點了。”
江懿望著許子潤的眼睛裡沒了光亮,他抬起手,隔空碰了碰許子潤的臉頰。
向來高傲矜貴的男生,用從未有過的語氣說:“我想來找你,但我沒臉見你。”
許子潤心口一疼,一把包住了那隻手,大聲反駁:“胡說!這本來就和你沒關係,他們做的事從來沒問過你同不同意,那你,那你也,沒必要把事情全怪在你身上。”
許子潤語無倫次,急得不記得自己說了甚麼。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見江懿現在的表情。
一個被遲來的、血跡斑斑的真相,擊彎了驕傲的脊骨的,曾經的太陽。
他記憶裡的江懿一直是驕傲的,居高臨下又滿是無所謂的。
現在這種表情不該出現在他臉上,他是無辜的。
真相總是不受歡迎。
江懿說完後很久,很久,都沒再開口。
寢室裡只有許子潤抱住他,在他耳邊一遍遍笨拙重複“不是你的錯”的安慰。
甚至都沒有幾句新鮮的。
卻比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動聽,都能讓江懿感到安心。
江懿慢慢把下巴放在了許子潤瘦薄的肩膀上。
就一會兒,他想靠一會兒。
得知真相的那天,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他沒有爸爸了,也不是他沒有家了,而是總大聲地說他“大少爺”脾氣,又會彆扭誇他“有高傲的資本”的許子潤,會怎麼想。
跌落神壇的少年只擔心自己再沒機會和朋友並肩,對方是乾乾淨淨的少年,而他,是一個假少爺,髒汙的、沒有道理存在的私生子……
他沒有時間縷清思緒,在充斥著難以接受和牴觸的時候,被迫和母親一起踏上了追隨父親腳步的飛機。
母親用手裡餘下的所有錢,打聽父親的下落,帶著他東奔西跑,魔障了一樣。
錢花光了,人也瘋了。
江懿的生活一瞬間從天堂下放到地獄十八層。
他刻意斷絕了和過去的所有聯絡,強迫自己接受現在,因為他永遠也回不到過去了。
但那些個和許子潤約好一起跨年,一起許願的春節,背對著歇斯底里的母親,和滿目瘡痍的親情時,他還是會貪戀幾分鐘的溫度,在對話方塊裡寫下祝福。
我的生活已是一片破爛,唯願你好。
許子潤一開始還可以不停地安慰江懿,到最後,眼睛裡的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抱著江懿小聲嗚咽。
“幹嘛呢,”江懿垂眸,一下下揉著他頭髮,嘴角彎出一個很淺的弧度,“你不想辦法安慰我,你自己哭甚麼?”
許子潤抱住江懿的手愈發用力,哭得直打嗝,漂亮的狹長眼睛紅腫可憐,連鼻尖都是紅的,被眼淚沾溼。
他哽咽著,學著江懿的樣子揉他的頭髮:“對不起,我不應該怪你,對不起……”
“有甚麼好對不起的,”江懿挑了挑眉,捏緊他鼻尖,又鬆開,“你好奇生氣不是正常?小祖宗脾氣哪兒去了?我還以為看見替身了呢。”
許子潤聞言更加難受,“哇”得一聲哭出來,上氣不接下氣,肩膀直抖。
江懿這下懵了,他不太擅長哄人,氣人倒是有一套。
他既然回來了,這件事本來就是想告訴許子潤,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越拖,反而越膽怯。
這幾天滕雅總給他打電話,沒想到今天的電話被許子潤接到了,那他也就順勢說了。
說實話,說出來之後,他好受多了。
設想過無數種許子潤會有的反應,唯獨沒有今天這種――
哭得都要暈過去了,像委屈著的人是他一樣。
江懿只得摟著人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仔細伺候好擦乾了,像小時候一樣給他換衣服,帶著人上床,睡覺前還得講個小故事。
胡驚風小時候這麼評價――“江懿你好像無性繁殖生了個兒子在養”。
江懿每次想起來都想笑,他也不知道為甚麼,唯獨對許子潤這麼有耐心。
可能“一見如故”了吧。
對摔倒在他家門口的,漂亮小孩兒。
許子潤躺在被窩,整個人可憐兮兮地埋進去,只剩下一雙紅彤彤的眼睛看著躺在身邊的江懿。
“不怪你。”他固執地重複。
“嗯,”江懿摸了摸他額頭,“我知道。”
“你還是特別帥的,和你家沒關係,你自己就帥,”許子潤認真地看著他,吸了吸鼻子,如數家珍,“而且你特別聰明,成績也好,我你都可以教會。”
江懿忍不住想笑,側躺著用掌心支撐著臉側,邊捏他被角玩兒邊漫不經心地問:“你這麼說,顯得你可笨呢。”
許子潤為了安慰他,簡直拼了:“我就是笨!因為你聰明才教的會我,我都當了兩年學渣了。”
江懿深沉地嗯了聲:“你說的也有道理。”
許子潤繼續鼓勵:“我看人不會看錯,你一定會有大出息。”
“可是你之前說我很醜,越長大越醜,”江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道:“你剛剛又說我好看,我怎麼判斷,你不是故意哄騙我?”
許子潤一僵,移開視線,顧左右而言他:“……我沒說過,你多帥有目共睹,不用我說。”
“不用你說?”江懿意味深長地“哦”了聲,“那你剛才說的就都不算數了,我一個字都不能信。”
許子潤愣住:“我不是那個意思。”
江懿抬眼看他:“你就是那個意思。”
許子潤急了:“我是認真的在誇你,我剛才說的都是真話。”
江懿強忍著笑,垂著眼睛:“你一會兒真話一會兒假話,我怎麼信你。”
許子潤被繞進去,足足說了半個多小時江懿的其他讓人著迷的優點,才讓這位狗東西良心發現地點頭。
“好了,”江懿幫他掖了掖被角,“今天的睡前故事就是江懿很帥,睡吧,祝你夢裡有帥氣的我。”
許子潤:“……”
突然覺得哪裡不太對為甚麼……
江懿簡單地洗了臉,照鏡子的時候臉色才逐漸染上黯淡,但這抹黯淡還來不及在臉上停留,就被一聲“江懿你洗完了嗎”打斷。
他無聲地笑了笑,喊:“甚麼事?”
“我水忘記拿上來了。”
“等我洗完。”
“好。”
睡覺前江懿下意識點開手機看看有沒有未讀訊息,許子潤的頭像上有個紅色的“2”。
他點進去。
-我永遠也不會因為這些事兒討厭你,我們許過願了,你不記得了嗎。
-一輩子的好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揉著眼睛說:明天夾子,更新會在晚上11點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