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0章 臨終委託
柏舟的身影在紫色劍光中無聲消解。
先是衣袍化作飛灰,繼而皮肉消融,骨骼成粉。他的真靈剛剛離體,便被劍光捲住,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與元神一併化作虛無。
紫衣派大師兄,渡八難巔峰的符道宗師,就此隕落!
劍光不止。
砰的一聲,結界徹底破碎,七名離得最近的紫衣派弟子當場爆成血霧,連渣滓都未剩下。
剩下的二十餘人被劍光餘波掃中,齊齊口吐鮮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墨石地面上。
那紫雷劍光餘勢不減,衝出山巔,沒入遠處的焚神迷霧之中。
迷霧翻湧,被劍光撕開一道長達數萬丈的溝壑。
溝壑兩側,虛空破碎,紫電跳躍,久久無法彌合……這一劍的痕跡,彷彿烙印在這片天地間,昭告著方才那一擊的驚世駭俗。
陰指峰頂,一片死寂。
二十多名紫衣派修士跌坐在地,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有人望著那道寬逾十丈、橫貫虛空的漆黑裂隙,嘴唇哆嗦,發不出聲。
有人看向柏舟消失的位置,那裡已空無一物,連一縷殘魂都未曾留下。
更多的人,則是死死盯著那個持劍而立的身影。
洛天翔。
他保持著出劍的姿勢,渾身浴血,面色慘白如紙。
這一劍,彷彿將他全身的精氣神都抽乾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名紫衣派修士忽然從地上爬起,連滾帶爬地朝山下衝去。
其餘人如夢初醒,也紛紛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山下逃竄。
有人連符籙都顧不上撿,有人跑出幾步便摔倒在地,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跑……二十餘人作鳥獸散,轉眼便消失在焚神迷霧中。
陳伯庸雙目赤紅,法力灌注雙足,便要追上去。
“站住!”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陳伯庸回頭,卻見莫乘風面色枯槁,那按住他肩膀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師兄!”
陳伯庸急道:“他們殺了咱們多少師兄弟!不能放他們走!”
莫乘風緩緩搖頭。
“追上了又能如何?他們還有二十多人,我們這邊……”
陳伯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他望著莫乘風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容,喉結滾動,終究是垂下了獨臂。
眾人這時才發現,莫乘風身上的青色火焰,已幾近熄滅。
那原本蔓延至全身的真靈之火,此刻只剩下心口處拳頭大小的一團,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大師兄!”
葉嵐衝上前來,扶著莫乘風緩緩坐下。
其餘弟子也紛紛圍攏,有人取出丹藥,有人催動符籙,想要替他療傷。
莫乘風擺了擺手。
“不必了。”
他聲音雖然虛弱,語氣卻很平靜:“我燃燒真靈,已是油盡燈枯。這些丹藥符籙,不過是白費力氣。”
陳伯庸眼眶通紅,嘶聲道:“大師兄,你莫要胡說!我這裡有……”
“伯庸。”
莫乘風打斷了他,目光溫和地望著這位跟了自己數千年的師弟:“讓我把話說完。”
陳伯庸喉頭哽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莫乘風緩緩轉動目光,環顧四周。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陳伯庸、葉嵐、洛天翔……還有另外三個師弟,一個師妹。七個人,人人帶傷,個個浴血。
七個人……
半月之前,他帶著二十位青衣派精銳離開營地。如今,只剩下這七人……
莫乘風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他枯槁的面頰滑落。
“是我無能。”他長嘆一聲,“愧對諸位師弟,愧對青衣派列祖列宗。”
“大師兄!”
那年紀最小的師妹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你別這麼說!你永遠都是我們最敬愛的大師兄!”
莫乘風搖了搖頭。
“洛師弟。”他忽然喚道。
“在。”
洛天翔從人群中走出,在莫乘風面前蹲下。
“師弟……”莫乘風抓著他的手,聲音虛弱道:“悔不聽你之言啊。”
洛天翔喉結滾動一下,沒有說話。
“當初你勸我,青衣派不該參與此戰。我只當你是多慮,還說甚麼‘紫青同氣連枝,大敵當前不能內訌’……”莫乘風苦笑一聲,“如今想來,你說得對。是我太軟弱了。”
“師兄,別再說了。”洛天翔哽咽道。
“不,我時間不多了,你讓我說完……”
莫乘風頓了頓,喘息片刻,才繼續道:“其實我早就察覺紫衣派心術不正。可我不敢信同門之間,真能下此狠手。我不敢信司空曜身為掌門,竟會默許柏舟行此禽獸之事。我更不敢信,司空老祖……竟也預設了此事。”
他閉上眼,聲音裡滿是苦澀:“我總想著,紫青之爭雖烈,可到底同出一源。只要我退一步,再退一步,總能換來轉圜的餘地。”
“可這一步退下去,便是萬丈深淵。”
莫乘風睜開眼,望向洛天翔,眼中滿是愧疚:“剛才柏舟說得沒錯,是我太軟弱了。青衣派落到今日這局面,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洛天翔沉默良久。
山風拂過,吹動他破碎的衣袍,也吹動他額前被血汙黏結的亂髮。
“大師兄。”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身上的擔子太重,顧慮太多,所以才會選擇妥協。只可惜……妥協換不來別人的憐憫。”
莫乘風望著他,唇邊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虛弱而安詳,如秋日最後一片落葉,明知即將凋零,卻坦然從容。
“洛師弟。”
他握緊洛天翔的手,聲音愈發虛弱:“你的符道天賦,在青衣派中也算出類拔萃。更難得的是,你有決斷力。當斷則斷,從不拖泥帶水。這一點……我不如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青衣派,需要一個能帶領大家走下去的人。”
他重新看向洛天翔:“師弟,師兄懇求你,接下這個擔子。”
洛天翔渾身一震。
“師兄!”
他想要抽回手,卻被莫乘風死死握住。
“我時間不多了。”莫乘風聲音愈發虛弱,“最後一個心願……能答應我嗎?”
那語氣,前所未有的卑微。
洛天翔望著莫乘風那雙佈滿血絲卻滿是懇求的眼睛,喉頭如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沉默良久後,他終於緩緩點頭。
“好。” 一個字,擲地有聲。
莫乘風笑了。
那笑容發自內心,如釋重負。
他鬆開洛天翔的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三卷典籍。
那典籍以青玉為簡,每一片玉簡上都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轉間,隱隱有青色光華透出,古樸沉凝,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符道真意。
“這是《青玄符典》全套秘傳,共上中下三套。乃青衣派祖師所傳,歷代只傳本脈大弟子一人。”
他將三卷典籍鄭重地交到洛天翔手中。
“如今,我將它交給你。希望……你能帶領青衣派,在這亂世中活下去。”
洛天翔臉色肅然,雙手接過典籍。
那三卷玉簡入手微沉,觸感溫潤,隱隱透著一絲玄妙之氣。
他低頭望著那三卷典籍,又抬頭望向莫乘風。
“師兄放心。”洛天翔緩緩開口,聲音略顯沙啞:“只要我洛天翔還有一口氣在,青衣派就不會亡。”
莫乘風點了點頭。
他不再說話,只是緩緩轉動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這座陰指峰,看了一眼那些倒下的師弟們,看了一眼在場的每一個人。
陳伯庸、葉嵐、洛天翔……還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彷彿要將這些面容深深烙印在記憶裡。
然後,他閉上了雙眼。
青色火焰在他心口處輕輕跳動了一下,隨即如燭火被風吹過,無聲熄滅。
山風拂過峰頂,吹動莫乘風的衣袍與白髮。他盤坐於地,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
“大師兄——!”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了陰指峰的寂靜。
那年紀最小的師妹撲上前去,抱住莫乘風的身體,放聲大哭。
葉嵐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陳伯庸獨臂撐地,老淚縱橫,渾身顫抖。
其餘幾個弟子也紛紛跪下,泣不成聲。
洛天翔沒有哭。
他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捧著那三卷《青玄符典》,一動不動。
山風掠過峰頂,將焚神迷霧吹得翻湧不休。
他默立良久。
忽然,體內傳來一聲輕響。
那聲音極輕極細,如冰層開裂,又似種子破土。
緊接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丹田深處湧起,如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甦醒。
天地靈氣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陰指峰頂形成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七彩霞光交織旋轉,如百川歸海,盡數灌入洛天翔體內。
他的氣息節節攀升。
渡三難的瓶頸在這股力量面前脆弱如紙,被一衝而破。
第一災,已過!
靈氣灌體持續了約莫盞茶工夫。
待最後一絲靈氣沒入洛天翔體內,峰頂上空的漩渦緩緩散去,焚神迷霧重新合攏,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洛天翔周身靈光內斂,修為已穩穩站在了渡一災的境界。
“洛師弟突破了?”
“恭喜洛師兄,修為更上層樓……”
眾人還未從悲傷中走出,因此只有寥寥幾人出言恭喜。
便在此時,一聲清越的劍鳴自洛天翔體內響起。
眾人齊齊望去。
只見一顆紫色劍丸從他丹田中處飛出,懸於半空,周圍似有萬千雷霆環繞,卻沒有半點氣息外洩,彷彿將那絕世兇威盡數封存於內。
劍丸在空中停留了三息,然後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轉眼便消失在霧靄深處。
眾人皆被這一幕所驚,紛紛望向洛天翔。
洛天翔卻沒有追。
他望著那劍丸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將《青玄符典》放入儲物戒中,轉過身來望向眾人。
“諸位,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他沉聲道:“司空曜既然下此狠手,就絕不會留活口。他知道我們沒死,恐怕還會派人來追殺……甚至是親自出手!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眾人聞言,臉上的悲慼漸漸被憂慮取代。
陳伯庸用獨臂抹去臉上淚痕,率先開口:“洛師弟說得對。只是……離開之後,又該何去何從?”
葉嵐也抬起頭來,眼中滿是迷茫:“是啊……司空曜乃亞聖巔峰,將來有很大可能成聖。就連老祖都站在他那邊。我們就算逃出玉京山,將來也要面對無止境的追殺。”
“要不……”那年紀最小的師妹怯怯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我們離開東韻靈洲?”
此言一出,眾人皆沉默下來。
離開東韻靈洲,遠走他洲,對於聖人之下的修士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可眼下的局勢,似乎已沒有更好的選擇。
洛天翔沉默片刻,忽然道:“諸位,我倒有一個去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另外六人:“只要去了那裡,別說司空曜,就算是司空無敵,也不敢撒野。”
六人聞言,紛紛露出驚訝之色。
陳伯庸更是瞪大了眼睛:“師弟,此言當真?”
洛天翔點了點頭:“絕不會騙大家。那地方叫‘雲夢山’,你們跟我去了就知道,我所言非虛。”
雲夢山。
這三個字落入眾人耳中,卻無人聽說過。
只有見多識廣的陳伯庸,似乎想到了甚麼。
他手捋白鬚,雙眼微眯,口中喃喃道:“千年前,似乎有一位劍修高手,曾經……”
話未說完,眼中陡然閃過一道精光。
他朝洛天翔看去,只見對方神色篤定,彷彿“雲夢山”這個名字本身,便是一道護身符!
“好。”
陳伯庸緩緩點頭:“大師兄已將《青玄符典》交給你,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們青衣派的領袖。你說去哪裡,我們便去哪裡。”
其餘五人也紛紛應道:“我們聽洛師兄的。”
洛天翔望著這一張張滿是傷痕卻依然信任他的面孔,喉頭微微滾動。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轉過身,將莫乘風的遺體小心翼翼地背起。
“走吧。”
他當先邁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六人陸續跟上。有人攙扶著傷員,有人最後望了一眼這座葬下了十餘位同門的陰指峰。
焚神迷霧重新湧來,將他們的身影一一吞沒。
風過處,只留下那道橫貫虛空、久久無法彌合的劍痕,訴說著方才那驚世一劍的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