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9章 宣洩
沒多久,又有第二名青衣修士倒下。
那人被十張冰符凍住雙腿,身形只稍稍一滯,便被隨後而至的金刃削去半個肩膀。
鮮血噴湧中,他咬牙將手中符籙拍出,與對面一名紫衣修士同歸於盡……
山巔,符光交錯,殺聲震天,鮮血染紅了碎石。
青衣派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
有人被符陣困住,生生煉化;有人力竭不支,被亂刃穿身;有人自爆符印,試圖與敵偕亡,卻只換來紫衣派陣型混亂片刻。
不過盞茶工夫,十幾人已折損近半。
剩下的也個個帶傷:陳伯庸獨臂揮舞,赤符已黯淡無光;葉嵐胸口中了一記風刃,血肉翻卷,每動一下都疼得面色慘白;其餘弟子背靠背聚攏,符光稀薄如紙,明顯力不從心。
紫衣派的包圍圈越收越緊。
三十餘人各踞方位,符光連成一片,如銅牆鐵壁般將青衣派困在當中。
他們並不急著趕盡殺絕,而是步步為營,一點一點壓縮青衣派的活動空間。
莫乘風重傷之下,雖全力出手,也還是敵不過柏舟。
他環顧四周,看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陳伯庸、葉嵐、洛天翔……還有那些跟了他數百年的師弟……
每一個人都在浴血苦戰,每一個人都已到了強弩之末。
而紫衣派的包圍圈,還在收緊。
莫乘風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祖師道統,青衣一脈,傳承數十萬載,今日竟要毀在我手中麼?
這個念頭如一根刺,深深扎進他心底。
他抬頭,望向半空中那枚紫光熾烈的符印。
柏舟的面孔在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鷙,那雙眼睛裡滿是志在必得的篤定。
不!
絕不!
莫乘風的眼中露出決絕之色。
下一刻,他猛咬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本命符印上。那枚裂紋密佈的青符驟然光芒大盛,如同迴光返照!
與此同時,他的眉心、胸口、丹田三處同時亮起青色火焰。
真靈之火!
“師兄!”陳伯庸回頭望見這一幕,失聲驚呼:“你——!”
莫乘風沒有答話。
真靈燃燒的青焰從三處火眼蔓延至全身,將他整個人裹成一尊青色火人。一股磅礴至極的氣息自他體內沖天而起,竟將峰頂青碧光幕都衝開一道缺口。
柏舟臉色驟變。
“他自焚真靈了!快,結陣!”
隨著他的一聲厲喝,紫衣派三十餘人同時收手,身形急轉,各據方位。
柏舟當先,紫符印懸於頭頂,其餘弟子紛紛出手,三十餘道紫光在峰頂交織,瞬息佈下一座殺陣。
陣成瞬間,紫光如嶽,朝莫乘風當頭壓下。
同一時間,莫乘風也動了。
青光暴漲,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漫湧,本命符印在他掌心飛速旋轉,將燃燒真靈所化的力量盡數灌注其中。
“諸位師弟,隨我突圍!”
話音未落,符印脫手飛出,化作一輪青色大日,朝紫衣派的殺陣飛馳而去。
那青色大日所過之處,虛空扭曲,墨石碎裂,紫衣派弟子倉促佈下的符陣如朽木遇利刃,被層層剖開。
柏舟面色鐵青,厲聲喝道:“灌注精血,守住陣腳!”
他深知,莫乘風這一擊是拼死一搏,看似聲勢駭人,實則已是強弩之末。
只要能擋住這一波,待那燃燒的真靈之力耗盡,莫乘風便是一具空殼,青衣派餘者皆是待宰羔羊。
紫衣派三十餘人聞言,同時祭出精血,注入陣中。
瞬間,三十餘人的法力如百川歸海,盡數匯入那枚紫符印中。紫符印光芒大盛,與青色大日遙相對峙。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整座陰指峰都在震顫。
青紫兩色光芒如兩條怒龍當空撕咬,符道真意如狂潮般向四周傾瀉。
峰頂墨石寸寸龜裂,碎石尚未落地便被兩股力量絞成齏粉,一些修為稍弱的弟子被餘波震得口吐鮮血,踉蹌後退。
莫乘風七竅溢血,面色慘白如紙,卻半步不退。
他雙手法訣連變,將燃燒真靈所化的每一分力量都壓榨出來,灌入那輪青色大日之中。
柏舟也不好受,額角青筋暴起,紫符印在青色大日的碾壓下微微震顫,光芒明滅不定。
“撐住!”他厲聲大喝,“他真靈將盡,撐不了多久!”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猛衝上前。
洛天翔!
劍丸破空,符劍之術催動到極致,劍光與符光交織,如暴雨般傾瀉在紫光結界之上。
嗤嗤嗤——
劍光落在結界上,連漣漪都未激起。反倒是反震之力倒卷而回,將洛天翔震得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墨石地面上,口中鮮血狂噴。
他翻身爬起,又衝了上去。
“洛師兄!”葉嵐驚呼。
洛天翔充耳不聞,劍丸再出,符籙再展,又是數十劍斬在結界上。
這一次,反震之力更狠,將他震得在地上翻滾數圈,右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咬著牙,用左臂撐起身子,又衝了上去。
“可笑。”
柏舟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淡淡道:“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他將七成陣法之力壓向莫乘風,只留三成維持結界。那紫光屏障堅如磐石,任由洛天翔如何劈砍,始終紋絲不動。
眼看洛天翔如此奮不顧身,陳伯庸瞬間紅了眼眶。
“大家一起上,助莫師兄破陣!”
陳伯庸大喝一聲,獨臂掐訣,赤符如血,轟在結界上。
葉嵐咬破舌尖,精血灑在符紙上,冰符炸開漫天冰稜。
其餘青衣弟子也紛紛出手,明知無用,卻無一人退後。
一時間,符光、劍光、術法……如飛蛾撲火,前仆後繼地撞向那道紫色屏障。
……
洛天翔已記不清自己被震退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每衝擊一次,丹田內的天機骰便轉動一次。
骰子落定,點數顯現,大部分是三個一,偶有一二二,劍光軟弱如棉,根本破不了結界的防禦。
可他並不在乎,只在心裡默數:
還有一百零七……
抹去嘴角血跡,劍丸再出。
還有一百零三……
符劍交織,斬在結界上,反震之力將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滴落。
還有九十七……
還有九十五……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可洛天翔渾然不覺,只一劍一劍地斬向前方,心中默數著那個越來越近的數字。
“你個臭散人。”
他心中發狠,劍勢又快了幾分。
“要是敢騙老子……”
“老子做鬼……”
“也不放過你!”
洛天翔在心中怒吼。
丹田內,三枚天機骰瘋狂旋轉,象牙白的骰面上,符文流轉不息。
距離三千六百萬次,只差最後幾十次了…… 此時此刻,戰場大局已定。
紫衣派成功壓制住了莫乘風的臨死反撲,青衣派眾人看不到半點希望。
柏舟負手立於結界中央,紫袍獵獵,面上掛著勝券在握的從容笑意。
他輕蔑地看向莫乘風,如同俯瞰一隻將死的困獸。
“莫乘風,你還有甚麼話說?”
莫乘風沒有回應。
他的真靈之力已燃燒殆盡,那輪青色大日縮小到只有巴掌大小,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可惜啊可惜。”柏舟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你若能早早醒悟,主動捨棄青衣派衣缽,併入我們紫衣派,倒也能混個外門執事噹噹。但你就是冥頑不靈,青衣派所有人的性命,皆因你一念之差而斷送!”
莫乘風的身形微微一顫。
柏舟見狀,眼中笑意更濃:“怎麼,說到痛處了?”
“柏舟!”
陳伯庸臉色憤怒,獨臂顫抖著指向他:“休要在此惺惺作態!要殺便殺,何須多言!”
“他說得不錯……”莫乘風忽然嘆了口氣。
“甚麼?”青衣派眾人全都轉頭看向莫乘風。
只見莫乘風嘴唇顫抖,聲音沙啞道:“若非我猶豫不決,早聽洛師弟之言,青衣派何至於淪落至此?諸位師弟……也不會跟我走到這絕路。”
“大師兄!”葉嵐嘶聲喊道:“這不是你的錯!”
“是啊大師兄!若非你一路護持,我等早就死了!”
“要死一起死!我等願與大師兄同生死、共存亡!”
青衣派眾人紛紛開口,聲音悲憤,並無一人退縮。
陳伯庸更是怒髮衝冠,獨臂一揮:“大師兄,不必再說!今日便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好一齣感人至深的戲碼。”柏舟臉上笑意漸漸收斂:“既如此,本座便成全你們。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說話的同時,目光落在那個還在不斷揮劍的身影上。
洛天翔。
他身上不知添了多少道傷口,臉色慘白,渾身是血,卻像是不知疲倦般,仍舊一劍一劍地斬向那道紫色結界。
“你這蠢貨,倒是有些韌性。”
柏舟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也罷,就先送你上路。”
他抬手,並指如劍,朝洛天翔輕輕一點。
剎那間,結界中紫光驟然大盛!
無數符文自虛空中浮現,如群星列宿,繞著他的指尖飛速旋轉。
下一刻,符文奔湧,彼此勾連,化作一柄丈許長的紫晶長矛。矛身通透如琉璃,內裡無數星辰明滅不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洛師兄!”
葉嵐失聲驚呼,想要衝過去,卻被結界之力反震彈開。
“天翔!”陳伯庸亦是大喝。
青衣派眾人無不變色。
那一矛之威,融合了紫衣派眾人之力,便是全盛時期的莫乘風也未必能接下。
洛天翔才渡三難,如何能抵擋?
然而洛天翔充耳不聞。
他甚至沒有看那柄紫晶長矛一眼。
劍丸再出。
符劍交織,斬在結界上。
反震之力倒卷而回,將他震得踉蹌後退,口中鮮血狂噴。他卻只是抹了一把嘴角,又衝了上去。
三千五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八……他在心中默數。
三千五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三千六百萬!
最後一劍落下。
剎那間,丹田之內,那三枚懸了整整三百年的天機骰,忽然停止了旋轉。
骰身劇震。
象牙白的骰面上,符文如潮水般瘋狂流轉,迸發出從未有過的璀璨光芒。
三個殷紅的點數,緩緩浮現。
不是三個一,也不是一二二,而是……
三個六!
骰子落定的剎那,洛天翔只覺一股奇異至極的感覺自丹田湧起,彷彿沉寂了萬年的火山驟然甦醒,又好似被堤壩攔蓄了千載的洪水終於決口!
那是一股積蓄了整整三百年的力量!
三百年來,他擲出的骰子永遠是那幾個最小的點,砍出的劍光也總是軟綿綿的毫無威力。
這對一個劍修來說簡直比死還難受……
直到此刻。
洛天翔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積蓄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如怒濤,似雷霆!
壓抑了三百年的吶喊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血液在沸騰。
他的骨骼在顫鳴。
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竅穴,都被那股力量填滿,撐得幾欲炸裂。
洛天翔猛地抬起頭來。
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迸發出從未有過的精光。
“柏舟!”
他大吼一聲,聲音如炸雷,在峰頂轟然炸開。
“我其娘之!”
這一聲喝罵,是他當年還未修仙時,在南垂小島當潑皮混混的俚語,雖粗俗不堪,卻痛快淋漓。
話音未落,他已催動劍丸,朝著那道紫色結界,朝著那柄已至身前的紫晶長矛……
一劍劈出!
這一劍劈出,洛天翔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
三百年的壓抑、三百年的憋悶、三百年的等待……盡數傾瀉於這一劍之中。
剎那間,天地變色!
一道紫金色的劍光自劍丸中迸射而出,初時不過三尺,卻在脫劍的瞬間急劇膨脹。
十丈、百丈、千丈!
那劍光化作一條紫電雷龍,通體紫金,鱗爪飛揚。龍首昂然,龍目中迸射出令人不敢直視的熾烈光芒,龍身蜿蜒,將半座陰指峰都籠罩其中。
雷龍所過之處,虛空如薄紙般被撕裂,留下無盡的虛空裂隙。
裂隙內部,紫電跳躍,雷光閃爍,兩側虛空居然無法癒合,彷彿被這一劍永久地斬去了一塊!
紫晶長矛首當其衝。
那凝聚了紫衣派眾人符道真意的殺招,在雷龍面前竟如紙糊的一般,連一息都未撐過,便被劍光吞沒,化作漫天碎光。
柏舟瞳孔驟縮。
“不!這不可能!”
他聲音尖銳,雙手法訣瘋狂變換。
三十餘名紫衣派弟子也同時將法力灌入結界,紫光如潮,層層迭迭。
那結界厚達數丈,符文密佈如牆,光華凝實如晶,便是亞聖全力一擊,也未必能破。
然而那雷龍去勢不減。
龍首撞上結界的剎那,整座陰指峰都在劇烈震顫。
紫光結界如玻璃般寸寸碎裂!
那厚達數丈的結界,在雷龍面前竟如朽木遇利刃,被層層剖開。符文崩滅,靈光消散,三十餘人聯手的防禦,在這一劍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柏舟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幻術,一定是幻術!”
他嘶聲大吼,雙手推出,將本命符印祭出,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吼!
雷龍張開巨口,將他本人連同那枚紫符印一併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