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8章 天柱峰頂
山脈邊緣,迷霧如海。
那霧氣呈灰白之色,翻湧間偶有詭異光影一閃而逝,彷彿是破碎的道韻碎片,飄蕩在另一層虛空。
霧氣之中,一支隊伍正在緩緩前行。
八百餘道身影,皆氣息內斂,在灰白的霧中若隱若現……
正是大周王朝的精銳!
距離他們離開傳送法陣,已過去一月有餘。
當年道、儒血戰,早已將這片天地攪得面目全非。周圍百萬裡,靈氣紊亂,空間脆弱,若強行將傳送陣設於此處,只怕陣成的瞬間便會崩潰成碎片。
故而,周衍只能將傳送法陣設在玉京山脈百萬裡之外的一座無名荒山上。
眾人傳送之後,徒步而行,經一月跋涉方至此處。
此刻,真正的玉京山脈,就在眼前!
踏入此地的剎那,李墨白便覺眉心微微一跳……
這焚神迷霧,比他預想的還要可怕!
神識離體的剎那,便如泥牛入海,每向前延伸一寸,都要承受難以言喻的阻力。
對於通玄境修士而言,前一百丈尚可支撐,可一旦越過那道界限,迷霧中的阻力就成倍增加,彷彿要將探出的神識吞噬殆盡。
化劫境修士的神識極限,在一百五十丈。
就算是李墨白,神識強大異於常人,也僅僅只能探到兩百丈左右,再往後亦是有心無力。
他側目看向四周。
那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化劫老祖們,此刻皆是面色沉凝……八百餘道身影,沉默前行,無人出聲。
在這等禁地,任何大意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李墨白收回神識,握緊了玉瑤的手。
玉瑤覆紗的面容上看不出神情,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回應著他的動作。
隊伍繼續向前。
霧氣愈濃,腳下的山石漸漸變得崎嶇,那些岩石呈暗紅色,彷彿是乾涸的血跡浸透了整座山脈,觸目驚心。
忽然——
周衍抬手。
玄金龍袍在霧中紋絲不動,那隻手卻如鐵鑄般懸在半空。
隊伍齊齊停住,八百餘道身影瞬間凝滯,連呼吸都為之一頓。
周衍沒有回頭,只是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體幽黑,牌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手持令牌,朝前方虛空輕輕一按,法力如潮水般湧入其中。
刷——!
前方百丈處,空間驟然泛起層層漣漪!
那漣漪如水波盪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迅速擴散……很快,一道無形的屏障緩緩顯現。
那屏障透明如水,卻在令牌符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光暈流轉間,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符文在其中游走,每一條紋路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禁制之力。
眾人瞳孔驟縮!
此處居然有無形禁制!
若非周衍及時制止眾人,貿然闖入其中,只怕此刻已觸動了某種古老的殺陣!
心念電轉間,前方那無形屏障上的漣漪愈發劇烈。
緊接著,幾道身影自漣漪中緩步踏出。
當先一人,著月白錦袍,腰懸青玉卦盤,面容清癯,氣度溫潤如玉。
正是大周國師——袁天!
他身後,跟隨著六名修士,皆是化劫境的修為,氣息沉穩如淵。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泗水韓家的韓勝天麼?我聽說他八十年前外出執行任務,從此音訊全無,據說已隕落在外?”
“不對!你看左邊那個黑袍人——是血影衛統領血無痕!五十年前他觸犯大周律法,被陛下親自下令處死,怎會在此?”
“還有那個青衣道人,是當年被派往南荒鎮守的青冥子!他也消失了二十年!”
低低的驚呼聲在隊伍中此起彼伏。
那些銷聲匿跡多年的面孔,此刻竟一一現身,安然立於眾人面前,彷彿那數十年的光陰從未流逝。
袁天行至周衍身前,深深一揖:
“臣袁天,恭迎陛下法駕。玉京山一切事宜,已按陛下吩咐,準備妥當。”
周衍微微頷首,玄金龍袍在霧中紋絲不動。
“辛苦了。”
袁天直起身來,側身虛引:“陛下請。”
周衍沒有多言,抬步向前。
那層無形屏障在他身前三尺處自動裂開一道縫隙,容他從容踏入,身後眾人見狀,亦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李墨白隨在隊伍之中,神識悄然蔓延而出。
兩百丈。
這是他在焚神迷霧中的極限。
然而便是這兩百丈,已足夠讓他窺見許多東西——
左側百丈外,一處山坳之中,影影綽綽立著十餘道身影。
那些人氣息內斂至極,若非刻意以神識掃過,幾乎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可一旦觸及,便能感應到那若有若無的殺意,如蟄伏的毒蛇,隱而不發。
右側山脊上,同樣有氣息潛伏,而且修為不低,都已經到了通玄巔峰。
更令人心驚的,是地底深處傳來的禁制波動。
那波動極淡,淡到尋常化劫修士的神識根本無法觸及,可李墨白卻隱隱能感知到——就在腳下百丈深處,正有無數陣法符文在緩緩運轉,每一道符文都蘊含著能夠威脅到化劫境修士的恐怖威能。
那些陣法符文縱橫交錯,層層迭迭,覆蓋了數百里方圓。
遍地殺機!
李墨白心中暗驚。
周衍為這神龍大會,究竟籌備了多久?
玉京山雖號稱禁地,兇險莫測,可如今這山脈各處,只怕早就被大周掌控。像眼前這樣的殺陣,不知還隱藏多少?
他深吸一口氣,將神識收回,面上不動聲色。
隊伍繼續前行。
周衍走在最前,玄金龍袍在灰白迷霧中若隱若現,步履從容,彷彿這不是兇名赫赫的禁地,而是自家後花園。
袁天緊隨其側,手中青玉卦盤偶爾輕輕轉動,似在推演著甚麼。
南陵侯、東嶽候、北川侯三大神候跟在後面,皆是面色沉凝,不發一言。
八百餘道身影默然前行,只有衣袂拂動山石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迷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
此後數日,眾人翻山越嶺,穿過各種險要地勢。 果不出李墨白所料,各個山頭都藏有大周暗哨,各種機關陷阱、陣法禁制更是數不勝數,有些險要位置的佈防甚至超過了普通的修仙城池。
讓他在意的是,每次經過這些陣法禁制,都是由袁天手持令牌開啟通道,讓眾人安全透過。
李墨白雙眼微眯,心中暗暗思忖——
這玉京山佈防之事,四大神候不知,三位公主不知,甚至連九司十二衛的那些統領亦被矇在鼓裡。唯獨安排給這位國師全權處置……
看來,袁天才是周衍最信任的人。
想到這裡,李墨白忍不住又瞥了眼前方那道月白身影一眼。
誰知那袁天竟似心有所感,驀然回首,兩道目光在灰白迷霧中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剎那,袁天竟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潤如常,不見絲毫異樣,彷彿只是尋常同僚間的頷首致意。
李墨白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腳步未停。
心中卻是暗驚——
此人神識之敏銳,遠在他預料之上!
方才那一瞥,他做得極為隱蔽,自忖未露半分破綻。可袁天竟能在焚神迷霧中察覺他的目光,這份神識修為,只怕已臻至匪夷所思的境界……
李墨白不再輕易試探此人,只默然隨行,將心思沉入識海深處。
隊伍繼續向前。
袁天手持令牌走在最前,每遇陣法禁制,便抬手輕按,令牌中湧出道道幽光,將那些隱藏的殺陣一一平息。偶爾有潛伏的暗哨現身行禮,他也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周衍負手行於其後,面容威嚴如獄,彷彿這一切皆是理所當然。
眾人沉默無言,就這樣前行七日。
第七日黃昏,焚神迷霧終於漸漸淡去。
眼前豁然開朗——
天柱峰,到了!
此峰乃玉京山脈中央主峰,高不知幾萬丈,直插雲霄,山勢巍峨磅礴,通體呈深紫色,在落日餘暉中泛著幽沉的光澤。
更令人心驚的,是環繞天柱峰四周的九條主脈——
九條主脈的龍頭,齊齊朝向天柱峰,龍首低伏,龍身蜿蜒,遠遠望去,竟如九條巨龍俯伏朝拜,以口銜珠,將那巍峨巨峰拱衛於中央。
九龍獻珠!
李墨白暗暗驚歎了一聲。
傳聞這九條主脈,是當年道、儒九位聖人隕落之後才形成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好一座天柱峰……”
身側,有人喃喃低語,聲音裡滿是震撼。
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仰頭望著那直插雲霄的巨峰,久久無言。
“走吧。”
周衍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不高,卻將眾人從震撼中喚醒。
眾人沿著山道盤旋而上。
兩個時辰之後,所有人都登上了山頂。
只見峰頂開闊平整,方圓數百里,顯然經過人為削平。地面鋪著整塊整塊的青玉,玉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峰頂正中那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高約九丈,通體以紫晶靈玉砌成,每一層圍欄皆雕有蟠龍紋樣,蜿蜒盤繞,栩栩如生。壇頂設一玉案,案上置香爐、玉璧等物,俱是大周香道古制。
祭壇周圍,九尊巨鼎環繞而立!
每一尊鼎,都高達三丈,鼎身寬闊如屋,通體以不知名的材料鑄成——那材料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卻泛著幽深沉凝的紫金色光澤,光澤流轉間,隱約可見無數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虛影在其中閃現。
鼎身之上,鐫刻著九條截然不同的神龍,每一條都栩栩如生,龍目之中似有神光流轉。
九鼎環繞祭壇,各踞一方,隱隱勾連成一座龐大無比的法陣。陣勢籠罩整座峰頂,將天地靈氣源源不斷地牽引而來,匯聚於中央的祭壇之上。
“這便是……神龍鼎?”
李墨白眼中精光一閃。
奪鼎稱王……梁言要他奪的,便是此物!
可這等仙家至寶,又豈是輕易能奪的?且不說九鼎之上那深不可測的禁制,單是這環繞祭壇的結界,便足以讓尋常化劫修士寸步難行。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目光越過九鼎,落在峰頂另一側。
那裡,百餘人靜立等候。
那些人分成五個方陣,每一個方陣約二十餘人,雖然氣息內斂,卻隱隱透出一股久經戰陣的肅殺之氣。
五個方陣最前方,各有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李墨白目光掃過,瞳孔微微一縮。
那五人,氣息淵深如海,與他身旁的南陵侯不相上下!
赫然都是亞聖修為!
身側,玉瑤的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指尖,一縷極細的聲音傳入耳中:“那五人,便是八大天王中的五位。”
李墨白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側耳傾聽。
玉瑤的傳音繼續在他識海中響起:
“左邊第一位,黑袍白髮者,乃‘冥河天王’孟川。他修的是‘黃泉香’,此香一出,可引動九幽黃泉之力,腐骨蝕魂,最是陰毒。傳聞他曾以一己之力,將南荒一座百萬人口的大城盡數屠滅,城中生靈,無論人畜,盡化白骨。”
李墨白順著她的指引望去,只見那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是詭異的灰白色,不見瞳孔。
他就那樣靜靜立著,周身卻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死寂氣息,令人不寒而慄。
“他身後第二個方陣,那錦衣華服、面容陰柔者,乃‘焚天天王’烈雲裳。此人雖是男身,卻喜著女裝,修的是‘紅蓮業火香’。此香燃起時,業火焚身,因果俱滅,便是亞聖沾上一絲,也要被燒去百年修為。”
李墨白目光移去,只見那“焚天天王”身量頎長,著一襲大紅錦袍,袍角繡著層層迭迭的蓮紋,面容白皙陰柔,眉宇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之氣。
他似乎察覺到李墨白的目光,竟側目望來,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玉瑤繼續道:“第三個方陣前,那位白衣如雪、氣質清冷的女修,乃‘寂心天王’寧柔。她修的是‘心寂幽香’,此香一起,可令修士心念沉寂、靈臺蒙塵,任你有通天手段,使不出半分。”
“第四位,那灰袍老者,乃‘無相天王’柳無影。他修的是‘無相無影香’,此香燃起時,其人便如融入虛空,無跡可尋。論正面搏殺,他在八大天王中排不上前列,可若論潛行刺殺,誰都要忌他三分。”
那灰袍老者面容普通,身形瘦小,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可李墨白凝神細看時,竟覺他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隨時會融入風中,消散於無形。
“最後一位是‘磐石天王’聶如山,他修的‘不動如山香’,乃八大天王中最純粹的防禦之法。當初你繼任西伯侯之位時,曾收到他的賀禮。”
李墨白對此倒是有印象,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