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7章 昔年諸子論道處
千餘道身影齊齊抬頭。
只見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金光之中,一道身影緩步而下。
那人著玄金龍袍,頭戴平天冠,面容威嚴如獄,周身氣息如淵似嶽,每一步踏下,便有龍吟之聲響徹虛空。
正是開元聖王——周衍!
“參見陛下!”
千餘道身影齊齊俯身,聲浪如潮,在晨光中迴盪。
周衍立於高臺之巔,玄金龍袍在微風中紋絲不動。
“平身。”
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的氣息。
李墨白抬起頭來,目光看向高臺的周衍。
玄金龍袍在晨光下泛著幽沉光澤,平天冠十二旒珠紋絲不動,面容威嚴而端正,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聖王氣度”。
可李墨白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幽暗的大殿中,那千足怪蟲複眼轉動,在頃刻間吸乾了西伯侯與穢土天王的精血,將兩位頂尖亞聖抹殺!
那才是真正的“周衍”!
眼前這位威嚴端裝的人皇,不過是一張精心縫製的人皮,皮囊之下……是一隻恐怖的巨蟲!
李墨白心中念頭翻湧,表面卻是不動聲色。
與此同時,高臺之上,周衍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臺下千餘道身影,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今日召諸位至此,所為何事,想必諸位心中已有計較。”
他聲音沉穩,如鐘磬相擊,字字清晰:
“神龍大會,關乎我大周未來。此去玉京山,若能順利承接天道氣運,則我大周根基永固,獨霸東韻靈洲,千秋萬代,香火不絕。”
話音落下,臺下眾人神色各異。
有人眼中精光閃爍,有人面色沉凝如水,也有人不動聲色,看不出喜怒。
周衍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淡淡道:“此行之兇險,諸位也應心中有數。方今天下並不太平,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絕不會坐視我們大週一家獨大。屆時……少不了一場龍爭虎鬥!”
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凝:“此次若成,則天道氣運盡歸我大周,諸位日後的修煉資源可源源不斷,享之不盡;若敗,則我大周困守三仙島,步步維艱,終有一日,被那些勢力蠶食殆盡……諸位皆是大周棟樑,自當明白,大周每強盛一分,諸位的修煉之路便能順暢一分。將來若有機緣,得仙門垂青,傳授長生大道,豈不逍遙?”
此言一出,臺下眾人眼中齊齊閃過熾熱之色!
仙門!
那是大周修士夢寐以求的聖地!
“願追隨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臺下千餘道身影齊齊抱拳躬身,聲浪如潮,此起彼伏。
人群中,玉瑤靜靜立於李墨白身側,覆紗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那些激昂的呼聲、熱切的眼神、乃至周衍口中描繪的美好前景,於她而言,都彷彿隔著一層薄紗,模糊而遙遠。
她不關心這些。
她只在意站在身側的那個人。
這兩年來,聽雨院的藤蘿愈發茂密,將那一角飛簷遮得嚴嚴實實。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她與李墨白在琴簫聲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安靜的日夜。
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卻被她視若珍寶。
她曾無數次想過,若能就這樣一直過下去,該有多好。
可惜……終究還是要面對這一切。
玉瑤垂下眼簾,餘光落在李墨白的側臉上。
那張側臉在晨光中輪廓分明,眉宇間凝著一縷她讀不懂的沉鬱,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她暗暗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
那隻手微涼,卻在觸碰到她的瞬間,微微收緊。
玉瑤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經此一戰後,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要隨他離開。
浪跡天涯也好,去那傳說中的雲夢山避世隱居也罷,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她便滿足了……
李墨白握著玉瑤的手,心中卻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波瀾。
神龍大會,奪鼎稱王。
梁言留下的那八個字,如劍痕般烙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奪鼎?
稱王?
李墨白心中苦笑。
大周高手如雲,南陵侯、北川侯、東嶽候……哪一個不是亞聖中的頂尖人物?“周衍”本人更是深不可測!
這樣的局面下,想要奪取一座神龍鼎已是難於登天,更何況“稱王”?
退一萬步說,就算自己僥倖奪得一座神龍鼎,又憑甚麼繼承大周正統?周衍尚在,長公主玉璇、二公主玉璃皆在,哪一個不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誰會服他一個入贅的假駙馬?
李墨白眉頭緊皺,百思不得其解。
他望著袖中那枚烏金儲物戒,彷彿能透過戒面看見那八個凌厲無匹的劍痕。
師尊啊師尊……
您到底在盤算甚麼?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唉……
片刻之後,李墨白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眸子已恢復了平靜。
梁言的吩咐,他從不敢違背。
既然師尊這麼說了,就算再不可能完成,他也要試上一試!
至於,結果如何……
只能聽天由命了。
……
李墨白正思忖間,高臺之上,周衍的聲音再次響起:“此番前往玉京山,非是舉國出征,而是擇精銳前往。”
頓了頓。
“諸卿聽令!”
話音方落,壇前千餘道身影齊齊凝神,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龍驤衛大都統厲雲山,率本部精銳一百二十人,隨寡人同行。”
厲雲山抱拳躬身:“末將領命!”
“羽林衛大統領風不棄,率本部精銳七十人,隨行。”
“末將領命!”
“玄甲衛統領鐵中棠,率本部精銳五十人,隨行。”
“末將領命!”
……
一道道王令自高臺傳下,如金石相擊,字字鏗鏘。
被點到名的將領依次出列,抱拳領命,退回原位時,眼中皆有精光閃爍。
待九司十二衛點畢,周衍目光轉向壇前正中那四道身影。
“四大神候——”
南陵侯杜羽、東嶽候霍青、北川侯謝道安、西伯侯“崔楊”齊齊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隨寡人同往玉京山。”
“臣遵旨。” 四人齊聲應諾,聲音雖不高,卻在寂靜的壇前清晰可聞。
李墨白垂首應聲時,餘光瞥見南陵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極淡,卻讓他心中微微一凜。
不多時,點將已畢。
共有八百六十二人隨行前往玉京山,剩下人各歸其位,負責留守王都。
周衍立於高臺之巔,俯瞰臺下眾人,緩緩開口:
“此去玉京山,需借傳送法陣之力。此陣……”他微微一頓,“便在這醍醐香壇之下。”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醍醐香壇?
此壇乃大周舉行醍醐大典之地,百年前,周衍下令重修此壇,說是為醍醐大典做準備,當時無人多想,只當是尋常修繕。
如今看來……
眾人心思電轉間,周衍已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體幽黑的令牌,巴掌大小,牌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緩緩流轉,散發出沉凝如淵的空間氣息。
周衍手持令牌,朝虛空輕輕一按。
轟——!
剎那間,整座醍醐香壇劇烈震顫!
那震顫由弱漸強,由緩至急,不過三五個呼吸,便已震得壇前眾人腳下虛浮,法力流轉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壇基正中央,那座重逾十萬斤的漢白玉祭臺,竟緩緩下沉!
祭臺下陷,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無數符文亮起,如活物般蜿蜒遊走,向四面八方蔓延。
符文所過之處,地面上的漢白玉磚無聲消融,露出下方隱藏了百年的真容……
那是一座方圓千丈的巨型傳送法陣!
陣基以玄青靈玉鋪成,玉面光滑如鏡,映照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大的如磨盤,小的如米粒,彼此勾連交錯,形成一個難以言喻的龐雜陣圖。
陣圖中央,九百九十九枚磨盤大小的仙靈石嵌於陣基之中,每一枚都晶瑩剔透,內裡隱有星河流轉。
更令人心驚的,是陣基邊緣那七十二根玉柱。
每一根玉柱上,都鐫刻著古老的龍紋,龍身蜿蜒盤繞,龍首朝內,吞吐著若有若無的銀色光暈。
那是空間之力!
“這……”
“傳送法陣!如此規模的傳送法陣,老夫還從未見過!”
“百年前……原來百年前陛下便開始籌備了!”
人群中,驚歎聲此起彼伏。
就連四大神候中,也有幾人面露異色。
南陵侯揹負雙手,老神在在;東嶽候面如鐵鑄,看不出喜怒;北川侯謝道安捋須不語,目光在陣基上緩緩掃過,似在推演甚麼。
李墨白暗暗吸了一口氣,握住玉瑤的手,不覺緊了幾分。
玉瑤側首看他,覆紗的面容上看不出神情,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中,也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周衍立於高臺,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百年前,寡人便已知曉,終有一日,我大周需傾盡全力,搏這一局。如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八百六十二道身影。
“時機已至。”
話音落下,臺下眾人齊齊躬身,無人出聲,卻有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在晨光中緩緩升騰。
周衍微微頷首,大袖一拂:
“出發!”
二字既出,八百六十二道身影依次而動。
李墨白與玉瑤走在最後。
兩人並肩踏上陣基的那一刻,腳下符文微微一顫,一股若有若無的空間之力自四面八方湧來,拂過衣袍。
那是即將跨越無盡虛空的徵兆。
李墨白側首,望向玉瑤。
玉瑤也正望向他。
兩人目光相接,一切盡在不言中。
陣基中央,周衍負手而立,玄金龍袍紋絲不動。
他環顧四周,確認所有人已就位,抬手虛虛一按。
轟——!
七十二根玉柱齊齊亮起!
那銀色光暈自柱身噴湧而出,沿著柱上鐫刻的龍紋蜿蜒流轉,最終匯於龍首,化作七十二道銀色光柱,直直射向陣基中央!
九百九十九枚仙靈石同時迸發出璀璨光芒,那光芒如潮水般漫湧而出,沿著陣基上密密麻麻的符文迅速蔓延!
一道!
十道!
百道!
不過三五個呼吸,整座陣基上的符文盡數亮起!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空間波動自陣基中央沖天而起!
那波動浩瀚如海,沉重如山,所過之處,虛空如水面般漾開層層漣漪。漣漪所及,醍醐香壇的四壁、壇前的漢白玉階、乃至整座王都的天穹,都在劇烈震顫!
陣基之上,那八百六十二道身影只覺眼前一花,周遭景物便如水中倒影般扭曲起來!
醍醐香壇的輪廓模糊了,壇頂的日光消散了,連腳下陣基的符文都化作無數光點,在眼前瘋狂旋轉!
光點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終匯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將所有人淹沒其中!
光河之中,隱約傳來周衍低沉的聲音:
“啟——”
一字既出,天地為之變色!
轟隆——!
一道粗逾百丈的銀色光柱自陣基中央沖天而起,貫穿醍醐香壇,貫穿九霄雲層,直直射入無盡虛空!
光柱之中,那八百六十二道身影,連同四大神候、連同周衍本人,盡數化作流光,順著光柱疾掠而上,瞬息間便消失在茫茫天際!
光柱持續了約莫三息,便如潮水般徐徐消散。
待光芒散盡,醍醐香壇重歸寂靜。
壇基中央,那座巨型傳送法陣已黯淡下去,七十二根玉柱上的符文停止了流轉,九枚極品靈石也化作灰白,靈氣盡失。
壇外,日光依舊,晨風依舊。
唯有那殘留的空間漣漪,還在虛空中輕輕盪漾,證明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並非幻覺……
……
一月之後。
玉京山。
東韻靈洲極西之地,有山名玉京,綿延百萬裡,橫亙天地之間。
山勢如龍,頭昂尾垂,九條主脈自中央天柱峰向四方蜿蜒而出,如九條巨龍俯伏朝拜。傳聞上古之時,此地乃是諸子百家論道之地,靈氣鼎盛,仙機盎然。
有詩為證:
昔年諸子論道處,萬壑千巖紫氣浮。
鐘磬聲消天地老,聖賢血染草木枯。
焚神霧鎖修真骨,裂地風摧百鍊軀。
欲問當年興廢事,空山無言月輪孤。
詩中所言,半點不虛。
自道、儒兩派於此血戰,九聖隕落之後,玉京山脈便已面目全非。聖人之血浸透地脈,聖人殘軀崩碎於虛空,聖人道韻與怨念糾纏,化作永世不散的焚神迷霧。
如今的玉京山,已成東韻靈洲最兇險的幾處禁地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