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瑤面上的笑在聽見“珏哥哥”三個字後僵了一僵, 還沒等她想好該怎麼回答，就感覺到身後一道特別強烈的視線正凝著自己，讓她腦子裡瞬間一空。
完了, 被問到封承珏不是最尷尬的, 最糟糕的是封承瑾聽到了這個。
“小木, 姐姐給你們帶了很多吃的玩的, 你們跟著姐姐一起去馬車上取, 如何？”
她不敢看身後的男人，只能先扯開話題，用吃的玩的吸引小孩子的注意。
小木果然一下忘了自己要說的，高興地拍掌, 牽著她便往大門那邊走。回頭的一瞬, 她試圖用餘光去看封承瑾的表情, 只是還沒等她看清楚, 封承瑾便垂下了頭。
阮瑤一路都是心不在焉的，來到馬車旁也只是幫著孩子拿東西, 他們問甚麼, 她便本能地應下，滿腦子全是剛才封承瑾低下頭的一幕。
她果然不該隱瞞，主動告知的話，稍稍哄一鬨應該就行了，可眼下怕沒有這麼簡單。
“阮姐姐, 我們都拿好了, 快回去, 我給你看看我最近練的字。”
小木抱著兩袋子糖炒栗子，一臉興奮地看著阮瑤，像是十分期待她看到他所寫的字帖, 等待她的誇獎。
阮瑤深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望了眼大門，扯著嘴角道：“嗯，回去，姐姐看看你的字。”
一群孩子圍著阮瑤往回走，一進門，拐角處便站著一個人。
阮瑤一抬眼，猝不及防就撞進了那人眼中。
孩子們都紛紛停住腳步，有些訝異地看著牆邊的人，小木記性不錯，之前有聽見習婆婆喊過面前這個人的名字，因此他猶豫著，略顯遲疑地開口喊：“瑾哥哥？”
封承瑾的眼睛動了動，目光微微往下一垂，嘴角勾起：“小木是嗎？”
小木一聽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眼裡露出幾分欣喜，點頭如搗蒜般回道：“是啊，我是小木。”
阮瑤看著封承瑾，正疑惑他怎麼突然和小木搭話，就聽他淡淡問道：“小木，之前你的阮姐姐都是和珏哥哥來的嗎？”
“阿瑾……”
阮瑤一驚，想要打斷他們對話，可小木渾然不覺，反倒因為知道問題的答案而十分高興地開口：“不，珏哥哥一驚很久沒來了，這幾次都是阮姐姐自己來的，對了，這次還多了你，瑾哥哥。”
封承瑾臉色稍緩和了些，可他並沒有就此停下，又問：“那你們阮姐姐和那珏哥哥是甚麼關係……”
“阿瑾！”
阮瑤聽到此處，面色微變，她拉著小木到自己身邊，而後將手裡的油紙包放到他手裡，低下.身對他說：“小木，我和這位哥哥還有事要說，你帶著大家先去院子裡，好嗎？”
小木有些奇怪地看著兩個大人，最後點點頭：“阮姐姐放心吧，我會帶大家回去的，那你記得早點過來，我還要給你看我寫的字呢。”
阮瑤彎著眼笑笑，“好。”
孩子們鬧哄哄地離開，阮瑤鬆了口氣的同時，立刻感覺到了封承瑾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她轉過頭，正要開口解釋，手便被人一把抓著，沒有任何預兆地被帶到一旁短廊下的拐角處。
“阿瑾，你做甚麼？”她蹙眉，被抓著的手腕隱隱生疼。
封承瑾應聲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問道：“這裡他也來過？”
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沒有片刻的浪費。
阮瑤雖有所準備，可還是有些意外，但事已至此只能好好解釋，她點點頭承認：“是。”
“那為甚麼之前不說？”
“……我覺得沒有必要。”
封承瑾一愣，笑了下說：“你明知道我介意他，怎麼可能沒必要？”
聞言，阮瑤心中一窒，她抬眸看著他，認真地問：“你介意他，是介意甚麼，介意我喜歡過他，還是別的？”
封承瑾被她的反問愣住，若她想糊弄了事，最好是在此刻停下爭論。可是不巧，眼下她卻忽然有了說話的慾望，又或者說，這本是他們兩個人之間一直潛伏著的矛盾，只不過藉著這件事露出了面目罷了。
“不管你是介意我喜歡過他，還是介意我與他有甚麼特別的過去，我都沒辦法改變。因為這切切實實是我的過去，我隱瞞你，也是不想你因此又吃醋，不開心。”
阮瑤先前不說，就是不想看他又露出那一副委屈不甘的模樣，可沒想到他此刻說出的是介意。
封承瑾一直沒有說話，回望著她的目光已經隱約有悔意。
可阮瑤這次並不想就這麼了結，反而平靜下來，又繼續說：“這個莊子最開始就是我和他買下來的，習婆婆的事我沒有騙你，但她本來養不起這麼多孩子，一直以來都是我和他在暗中幫助，當然，我沒有很多錢，錢財方面大都是他來負責。”
“他以前時常會陪我一起過來看孩子，但自他成為了皇帝，來這兒的通常就只剩下我，再後來……”她頓了頓，特意與他對視了一眼，“我和他分別嫁娶，他就再沒來過莊子。”
封承瑾眨眨眼，忽然撇開視線，喃喃道：“就這些啊，那就更沒必要瞞著我了。”
阮瑤聽清了他的話，眉頭一挑：“沒必要？我既帶你來此，本也是沒想要隱瞞，有關於他的部分，我自己都下意識給忘了，也是在水雲居時才記起，可那個時候又不是最好開口的時機，拖來拖去，索性順其自然。”
“下意識忘了？”封承瑾聽到了重點，面上是明顯的自得，“你真的忘了他？”
阮瑤目光一橫，“怎麼，你希望我一直記著他？”
男人嘴角笑意一滯，旋即惡狠狠地開口：“你敢？”
“我敢不敢並不一定，可你……”阮瑤上下掃著他，“你介不介意我卻是知道的，這麼多日下來，我以為你能夠將這事翻篇，可顯然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我剛剛是一時嘴快。”封承瑾立即反駁，嘴角一撇，道，“我確實一直記著你喜歡過他的事，但我只是嫉妒他，並不是真的介意你喜歡過他。
“你看，明明我和他是兄弟，你能與他早早結識，甚至互通心意，為何我們沒有這樣的機緣，一想到這個，我便羨慕他，更是……嫉妒他。”
封承瑾的聲音越說越低，也不知是自覺理虧，還是真的太過委屈。
阮瑤見他這般，實在不想再打擊他，其實他們二人在婚前也並非從未見過面，在某些特殊的場合，兩個人也還是有一兩次遙遙對上眼的，當然，她也不確定那時的封承瑾到底有沒有看到自己。
只能說，若他們真有緣分，那早在以前見面時就該露出端倪，可事實是，直到如今他們被迫成婚，封承瑾又莫名失憶，這才生生將這段不可能的緣造了出來。
如此看來，他們能在一起已經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阮瑤想到這兒，又不免考慮到以後，若是封承瑾恢復了記憶，並不願承認他們的這一段經歷，到那時，她又該怎麼辦？
“瑤瑤。”封承瑾原想等阮瑤安慰他，可垂頭等了半晌，身前的人一直沒有開口，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卻見她目光怔愣，又浮現出一絲絲的迷茫。
“瑤瑤，我是不是說過你不許露出這樣的表情。”他沙啞著嗓子，將人一下帶進懷裡，他以為她是被自己說的話給傷到了，畢竟過去的事確實無法更改，他的委屈和不甘就算再說百遍千遍，也毫無用處，反而平添她的煩惱。
“對不起，以後這些話我都不說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反正只要你的以後有我就好。”
阮瑤的耳朵靠在他的心口，聽著他的話，也聽著他一下又一下代表著生氣的心跳聲。
他的所有話她都聽見也都聽進去了，尤其是最後那半句。
以後，他們的以後會順利嗎？
*
因為阮瑤心中藏事，整個人看上去心不在焉，封承瑾擔心她，兩個人沒在莊子裡待多久便離開回府了。
一路上，封承瑾都在試圖尋找話題，可阮瑤卻興致缺缺，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話。
封承瑾看著她這般，更是懊惱自己在莊子裡有關“介意”的口誤，就在他想要再次道歉時，馬車卻緩緩停下。
王府到了。
封承瑾暫且將話壓下，準備回到上沛院後，兩個人再細細談談。但沒想到，阮瑤一進府中，壓根沒朝著上沛院走，在某個分岔路口，她幾乎沒有猶豫地便往自己溪清院方向走去。
封承瑾停在她身後愣了愣，等反應過來，立刻追了上去：“瑤瑤，你去哪兒？你走錯了。”
阮瑤瞥了眼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停下腳步回過頭，淡淡道：“我沒走錯。”
“？”
“阿瑾，”她回手握住他，語氣認真，“今晚我想自己回溪清院休息。”
封承瑾想也不想便道：“那我也一起。”
“我是說我一個人。”
阮瑤沒有妥協，但又擔心他不肯放手，想了想，踮起腳尖，在他側臉輕輕碰了碰，細聲說道：“就當今晚我回孃家吧，你自己一個人睡。”
說完，也不得他反應，阮瑤便抽.回自己的手，轉身繼續往溪清院走。
封承瑾似是被那個淺淺的頰吻給鎮住了，雙腳停在原地，明明想跟著一起離開，卻半天沒有動靜。
自從搬到上沛院，溪清院就更加冷清了些，尤其是現在入了夜，院子裡空無一人，安安靜靜的，甚至有些陰冷。
阮瑤沒有第一時間回寢屋，反而拐過彎去了隔壁書房。
她午後心煩意亂，皆是在考慮自己和封承瑾的以後，這段時日，她一直在想辦法找到封承瑾所中之毒，可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其實也擔心若真有一天封承瑾恢復記憶，二人關係又會變得如何。
她不想承認，就在就舊莊中，已經下定決心要與封承瑾在一起的自己生出了一絲後悔的念頭。
她選擇回到溪清院，並非真的想要獨處，而是她忽然想再看看封承瑾的那些書信。
那些書信，是他開啟自己心門的最後一把鎖，她想再去瞧一瞧，找回一點對未來的信心。
阮瑤按著記憶找到燈臺，點上一盞燈，直接舉著往書案後的架子走去，她記得那紅木匣子就放在這裡……
等等，怎麼沒有？
阮瑤一愣，又將整個架子全都看了一遍，那個方方正正的木匣子確實不見了。
難道封承瑾將它帶回到上沛院了？
阮瑤心裡一陣失落，坐在椅子上半天才回過神，她本想來這裡找一點力量，可沒想，東西並不在此處。
罷了，或許天意如此。
阮瑤離開書房，關上門便往寢屋走去，還沒走到門口，門窗外的地面上便映出了淡淡的、昏黃的光。
嗯？屋中有人？
她一驚，趕忙走上前將門推開，抬眼一看，當即便愣在了原地。
門內站著一個人，一個剛剛與她分開的人。
“瑤瑤，今日的事都是我的錯，我以後絕不再犯，你就莫再與我鬧彆扭了。”封承瑾雙目微垂著，一臉委屈地站在那兒。
阮瑤怎麼也想不到封承瑾會這樣追過來，心跳忽然快得壓不住，未曾多想，只能下意識反駁：“誰鬧彆扭了。”
封承瑾一聽，剛才還失魂落魄的眼立刻亮了起來，驚喜道：“那你就是願意讓我進房，與我一起睡了？”
阮瑤：“……”
我不是，我沒說！
封承瑾見她不說話，也不等她反應過來，直接拉著她的手將她帶進屋裡。
“你幹甚麼？”阮瑤微微回神，下意識想要掙脫。
只是封承瑾哪可能給她這個機會，等一進屋關上門便迅速反身從她背後抱住她。
有力的胳膊圈住她纖細的腰肢，封承瑾側頭在她耳後細語：“岳母說過，你最喜歡小娃娃，我們趕緊生一個吧。對了，你喜歡小木那樣的還是你弟弟那般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人帶著往裡屋走去，等尾音落下，兩個人也恰好走到床邊。
耳根被熱氣沾染髮燙，阮瑤掙脫不開身後的人，只能支吾著答道：“還，還早呢。”
“不早了，生出來給你玩。”
封承瑾低低的笑從胸膛傳到她的後背，讓她一瞬間整個身子開始發熱發燙，來不及拒絕，愛意便已染身。
紗帳落下的那一刻，她想，或許她並不需要那些書信給自己信心，能讓她勇敢且堅定往前走的，還是眼前這個人。
“阿瑾。”
“嗯。”
“你喜歡我嗎？”
男人悶聲笑了起來，細吻輕輕落在她的嘴角，他說――
“我愛你，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