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瑤再次醒來, 已經是午膳過後,身側的位置空空蕩蕩的,只留有隱隱的餘溫。
“王爺在書房呢。”芙蕖進來伺候洗漱更衣, 還笑道, “他還特意叮囑不要吵醒王妃你, 讓廚房把吃的熱著。”
阮瑤動了動酸乏的身子, 問道:“程太醫來過了嗎?”
“來過了, 只是似乎仍舊沒甚麼進展。”
阮瑤沉默了下,想到自己昨天一閃而過的念頭,或許可以試試。
她起床出門,本想拐到隔壁去找封承瑾, 但向福卻突然出現, 似是特意在等著她一般。
“王妃。”
“向總管有事?”
向福笑意溫和, 微微躬身道:“老奴確有一事想與王妃提一提。”
阮瑤微微頷首, 示意他直接說。
“這段時日,王爺都宿在溪清院, 這本是為了王爺好, 可溪清院離前院到底還是偏遠了些,在許多事上多有不便。”向福看了眼阮瑤的臉色,見她沒有太多變化才又繼續,“老奴想,若王妃願意, 不如與王爺一起搬回到上沛院, 那畢竟是王府主院, 王爺與王妃合住也是一貫的規矩。”
阮瑤聽完,不免想起之前為了封承瑾而編的謊言,說甚麼夫妻不同住, 可如今,已不是同住的問題,而是她要不要去上沛院的事。
“此事王爺知曉嗎,他怎麼說?”
向福答道:“王爺已經知曉,他說希望能隨王妃的心意,因此老奴特意來問問王妃。”
其實聽到這個回答,阮瑤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她點點頭:“既是如此,那就搬過去吧,不過我的東西也不需要動太多,我會讓芙蕖收拾一些常穿的衣裳,帶上這些就夠了。”
向福聞言,正要說好,隔壁書房的門就突然被開啟了,兩個人均是一愣,轉過頭去。
封承瑾一身紫檀色錦服,腰背直挺地立在門邊,面上雖還有擦傷的痕跡,可仍舊不掩其眉眼間的矜貴之氣。
“王爺。”向福輕聲喊道。
封承瑾輕嗯一聲並沒有看他,視線從發現阮瑤起便一直落在她身上,“甚麼時候起的?”
“剛起。”阮瑤往他身後書房看了眼,“王爺在做甚麼?”
“怎麼又喊我王爺了?”
封承瑾走上前,語氣略有不滿。
阮瑤微微一愣,餘光掃過一旁的向福,嘴裡那兩個字出來得有些猶豫:“阿……瑾。”
原本還蹙著眉的封承瑾聽到這兩個字面色立刻一柔,握起她的手十分自然地與她十指相交,道:“我在屋裡寫點東西,你們兩個倒像是在此處聊了許久,在說甚麼?”
阮瑤注意到向福投來的目光,輕咳一聲道:“我與向總管正商量搬到上沛院的事。”
“你答應了?”封承瑾眉峰微挑。
“嗯。”
封承瑾沉默片刻,最後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笑說:“你既答應,那我們便搬回去,左右我們都是要住在一處的。”
*
阮瑤搬回上沛院一事,讓王府裡突然又熱鬧了幾天,丫鬟僕人雖不敢在面上議論,可私下還是會互相八卦好奇。自然,惠風院那邊也聽說了此事。
阮瑤對外頭的訊息不清楚,但芙蕖自去了上沛院便與那邊的丫鬟打上了交道,幾日下來卻聽得很多事。
就比如這幾日冉清漪往惠風院走得特別勤,有時候幾乎一整日都待在那兒。
只是這類事阮瑤聽過便罷,從沒有去深究。
一來,她確實不感興趣,二來,她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芙蕖,陪我去瓊樓走一趟。”
瓊樓是王府中的藏書樓,裡頭不乏各類醫書,她自搬到上沛院,便和封承瑾說過想要自由出入這裡,她想著,或許能夠從醫書中找到解失憶症的辦法。
前幾日過來都是封承瑾陪著,可今天正巧輪到呂熙給他施針,醫治的時間稍長,阮瑤只能自己先行過來看看。
“王妃,咱們這麼找,要是還找不到怎麼辦?”
芙蕖幫著在架子上尋醫書,這幾日下來,大部分有關醫術方面的書都已經搬到了上沛院,可這麼多讀下來,卻並沒有有關中毒失憶的記載。
阮瑤正翻著手裡一本病中雜記,算是一位大夫自醫自述,聽到她的話,翻書頁的手不由一頓:“我這個確實是蠢辦法,可我不想甚麼都不做。”
“王妃……”
芙蕖想要反駁甚麼,可嘴太笨,一時又不知該怎麼說,半晌後嘆道:“若是能把那個下藥之人找到就好了,直接威逼他將解藥交出來。”
“那個人是誰,連向福他們都不知,我又如何能……”
阮瑤說到這裡不由一頓,等等,他們確實不知到底是何人暗害,但那個人一定在宮中不是嗎?
當日,封承瑾離開乾清宮是有人瞧見過的,唯一丟失的資訊是他離開乾清宮去了哪兒,為何能夠躲避宮門侍衛的巡視離開皇宮。
這些事,絕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恐怕幕後黑手一定有特別的身份。
“王妃,王妃,你在想甚麼呢?”
芙蕖出聲打斷她的思緒,她搖搖頭:“沒甚麼,我們再找找吧。”
等尋了書回去,呂熙也正好離開上沛院,阮瑤同他打了聲招呼,一轉頭就見封承瑾站在寢屋門口。不知是不是醫治了太久,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許蒼白。
“瑤瑤。”他開口,像是在催促她走近。
阮瑤應了一聲,抱著書走過去:“怎麼不在屋裡歇著。”
“躺了這麼久,腿腳都要麻了。”
他一邊說著,還沒等她完全走近便一把將她拉進懷裡,而後下巴一落,直接靠在了她的身上。
“你怎麼了?”阮瑤匆忙將手裡的書遞給芙蕖,伸手回抱住他。
封承瑾歪頭在她脖頸間輕輕一嗅,像是注入了甚麼力量一般才開口回道:“你這幾日似乎都沒怎麼陪我。”
阮瑤一笑,輕聲哄道:“我不是為了看醫書嘛。”
“我寧願你陪我。”
脖頸間傳來溫熱的氣息,阮瑤感覺微微癢意,忍不住一縮,“可我不是與你一直待在一起嗎,只不過各做各的事罷了。”
話落,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封承瑾的唇輕輕掃過了她的脖子,低低的聲音隨之而來,“這樣不夠。”
兩個人小聲說著話,院子裡的人也早就有眼力見地散開,只不過還沒等封承瑾撒嬌完,上沛院便來了不速之客。
“王爺,惠風院來人了。”向辛從外頭匆匆走來,頂著被罵的風險開了口。
封承瑾微頓,這才被迫站起身,轉過頭問道:“何事?”
“來人說芸姑這幾日身體抱恙,今日大夫過去瞧過,說是心氣鬱結,是心病。”
“既知道了病因,那聽大夫醫治便好。”
向辛一愣,遲疑道:“可,可惠風院的人說,芸姑一直唸叨著想見王爺一面,或許王爺過去一趟,就能夠解芸姑的心病了。”
阮瑤聽到這話,不由抬眸看著身側的人,他此刻或許記不得芸姑,但心裡恐怕也清楚芸姑對他的意義。
“若是擔心,還是過去看看吧。”她索性替他做了決定。
封承瑾回頭看她,兩人視線一對,似乎在一瞬間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好,那我過去一趟。”
“嗯,我就在屋裡等你。”
封承瑾低頭在她額間一吻,“好,等我回來。”
阮瑤一直見著封承瑾出了院子才轉身回屋,而後便和過去幾日一樣將自己沉浸在醫書之中,只是當新書又一次快要翻閱完,她便越發深刻意識到,這個尋找解藥的法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或許還是得從下毒之人那裡查起。
向福他們恐怕還在懷疑封承珏,可她有自信,此事定不可能與他有關,但就算如此,線索仍舊免不了與宮裡扯上關係。
看來,她得找機會進宮一趟。
阮瑤既有了想法,心裡就開始琢磨進宮的理由,她這頭正想著,屋外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這麼快?
阮瑤有些意外,抬頭看去,封承瑾正好踏進門內,她剛要喊人,哪想目光隨意一瞥,一抹鮮紅撞進了視線中。
“阿瑾,你這是怎麼了?”她趕忙丟開醫書,匆匆走到他跟前,將他的手小心抬起。
原本寬大幹燥的掌心此刻被血痕遮掩,血色與白皙的膚色相撞,更顯刺眼。
封承瑾語氣倒是輕鬆,面上也沒有甚麼疼痛難忍之色,甚至見阮瑤這般緊張,還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發頂,“沒事,在惠風院不小心碰到了。”
“不小心碰到?”阮瑤似乎有些不信,“甚麼地方能碰到掌心,還傷成這樣?”
封承瑾解釋道:“我陪芸姑說話,還沒說幾句,他邊說口渴,我去倒茶時不小心抓到了一隻摔碎過的杯子,我只是輕輕一拿它就立刻在手心裡裂開了。”
“摔碎過的茶杯怎麼還放在桌面?”
“聽惠風院的丫鬟說,那套茶杯芸姑很喜歡,因此即使碎了,也不捨得丟任何一個。”
封承瑾所轉述的話聽上去似乎沒甚麼不對,阮瑤心裡雖仍由些隱隱的疑慮,但沒有任何證據,也只能暫且相信。
她轉頭看向向辛,道:“去拿些傷藥來。”
向辛點點頭:“是。”
“走吧,回屋我給你上藥。”阮瑤拉著人進屋,封承瑾一抬眼就瞧見了堆在坐榻上的醫術。
“我出去之後你一直在看這個?”他在坐榻坐下,隨手撿了一本拿在手裡轉了兩轉。
“怎麼,不行嗎?”
阮瑤說著,從他手裡將那醫書拿回,一本本重新放好搬到了另一側的小書屋裡。
封承瑾單手支頤靠在榻上,看著她不緊不慢地收拾著,回道:“行,你怎麼都行,但累著了可不行。”
阮瑤知他是為自己好,因此也沒反駁,只是笑笑,“放心吧,不會累著的。”
向辛取藥回來,阮瑤從他手裡接過。
“王妃,小的來處理吧。”
“不用,你們都先下去吧。”
封承瑾抬眼示意向辛,後者見狀,應聲後躬身退了下去。
阮瑤將帕子浸溼,抓著封承瑾的手掌一點點將他掌心的血汙拭去,大概許久見他沒怎麼出聲,她忍不住停下動作抬眼看去,“疼嗎?”
“不疼。”封承瑾忍不住輕笑,“這麼點小傷算甚麼,而且還能看見你這麼在意我的樣子,這傷倒是我賺了。”
阮瑤聞言輕輕瞪了他一下:“說甚麼胡話呢。”
“這不是胡話,你這幾日太冷落我了,能看你這麼在乎我,恐怕也是因禍得福了。”
封承瑾眉頭一挑,忽然想到甚麼,低下.身湊近問道:“我可不可以提一個要求?”
阮瑤心下警惕,說:“甚麼要求?”
封承瑾見她如臨大敵的模樣,止不住的笑從喉間溢位,“你怕甚麼,為夫又不會吃了你。”
阮瑤聽到這話,腦海裡莫名聯想到甚麼,面上一燙,垂頭小聲嘀咕:“誰知道你會不會呢。”
封承瑾沒聽清她說甚麼,興致沖沖地繼續道:“聽好了,我想要你一天的時間,就明日吧,你陪我一天。”
“陪你一天?在府中?”
“當然是出去。”
阮瑤暗自思忖,這幾日她和他確實溝通少了些,主要還是她沉迷看醫書,雖然時時待在一處,但在他眼中說不定也算是一種冷落。
“好吧,但出去做甚麼得由我決定。”
他一個失憶的人想來也不知道這燕安城中有甚麼好玩有趣的地方,還是將主動權拿捏在自己手裡為好。
封承瑾自然不在乎這個,見她答應,已是滿心歡喜,甚至不顧自己手上還有傷,捧著身前的人的臉,就不知羞地親了起來。
也幸好,阮瑤還能保持一些理智,在他傷口再次冒出血之前止住了他欲要進一步的動作。
翌日上午,阮瑤與封承瑾乘馬車離開。
“之前與你說過水雲居的炙肉,咱們午膳便在那兒吃,不過在那之前你先陪我去買些零嘴玩具。”
馬車裡,阮瑤細細地說著自己的打算。
封承瑾一臉但憑吩咐的模樣,連連嗯了三下,才忽然想起甚麼,問:“怎麼,府中的糕點零嘴不得你心嗎?”
阮瑤側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這不是給我吃的,我是買來送人的。”
“送人?送誰?”封承瑾起了興致,桃花眼微微眯起,“你在城中難道還有甚麼密友?”
阮瑤故意打啞謎,不管他怎麼問都沒有鬆口,只是反覆說等午膳後便會帶他去。
封承瑾見她如此堅持只能作罷,但心裡的好奇也越來越重。
買了城中最最出名的糕點和零嘴蜜煎,兩個人便轉道去了水雲居,因為恰好是午膳的時間,整個酒樓大堂已然坐得滿滿當當。
“小二,雅間兩位。”阮瑤來過水雲居幾次,稱得上比較熟悉。
很快大堂的夥計便將兩人帶去了二樓的雅間,房門一關,外頭的吵鬧瞬間隔絕。
“二位客官,這間屋子正臨著水面,等菜的間隙,你們也可觀賞觀賞樓下游經的小舟。”小二是個有眼力見的,一見阮瑤二人衣著不凡,態度明顯熱情許多。
眼見著小二還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封承瑾輕咳一聲,朝他淡淡看了眼:“你可以下去了。”
小二呼吸一滯,心道,這人明明沒有說甚麼惡言,怎麼他心裡就下意識打了個冷顫呢。不敢再耽擱,他趕緊收起托盤,轉身走了出去。
炙肉需要的時間很久,阮瑤和封承瑾二人便在屋裡閒聊,雖說也沒幹別的,可與在家中還真有些不同。
“下次我們去下面遊船吧。”封承瑾提議。
阮瑤喝了口茶,“好啊。”
封承瑾轉眸看向她,忍不住問:“待會兒用完膳就要去你說的地方了,所以現在可以稍微透露一些了嗎?”
阮瑤也緩緩將視線從水面上收回,勾了勾唇,回道:“我們待會兒要去的是城南處的一箇舊莊,那裡住著很多無家可歸的小孩兒,我有時候會看望他們,順便送一些吃的用的穿的過去。”
“無家可歸的孩子?”封承瑾有些意外,“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
阮瑤莫名一頓,突然又有些後悔決定帶他去,可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反悔,於是她只能稍微模糊了下前因,回道:“就是意外碰上的,那個收養那些孩子的習婆婆恰好在城中有個小鋪子,兜售些小孩衣物,我瞧著手藝不錯,一來二去便認識了。”
“小孩衣物?”封承瑾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不是說最討厭孩子嗎。”
阮瑤目光一怔,忍不住輕咳做掩飾,道:“你不是都聽我阿孃說了嗎,還裝甚麼裝啊,再說,我去習婆婆的鋪子,原是想給阮奕買一塊方巾的。”
封承瑾見她微紅了臉,忍不住就傾身將人拉過細細密密地吻了個遍,最後停下時,意猶未盡道:“下次再誆我,那可不就是一個吻這麼簡單了。”
阮瑤心中莫名一顫,後悔的念頭又一次浮現。
只是不管她再怎麼忐忑不安,這去舊莊的事總歸是板上釘釘的了。而且,封承瑾瞭解了那些孩子的情況後,用完午膳又帶著她去墨齋買了好幾套筆墨紙硯。
他的用心,阮瑤看在眼裡,或許正是如此,在達到舊莊後,她心裡的緊張已經褪去不少。
叩響大門,裡頭的動靜很快響起。
阮瑤聽見熟悉的笑聲,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封承瑾側眸看著她,眼底也跟著升起了笑意。
“咯吱”一聲,大門從裡面緩緩拉開,習婆婆瞧見外面的人先是一怔,而後立刻笑了開來:“阮姑娘,你怎麼有空過來了,快,快些進來,孩子們今早還念著你呢。”
阮瑤一笑,提步踏進門內,她正想往裡走,忽地又想起某人,轉過頭朝他伸出手。
封承瑾先是一愣,而後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牽起她,跟著走了進去。
“阮姑娘,這是……”習婆婆看著新面孔,一時訝異,她剛剛下意識以為是那位公子呢,幸好,沒喊出來。
阮瑤拉著人到身邊,給習婆婆介紹:“婆婆,這是我的夫君,你可以喊他……瑾公子。”
不知不覺,她下意識避開了封姓。
“瑾公子。”習婆婆笑著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封承瑾微微彎下身,回道:“習婆婆。”
“公子多禮了。”習婆婆虛虛扶起他,而後看向阮瑤,道,“先進去吧,孩子們正在後院玩呢。”
“好。”
阮瑤點點頭,拉著封承瑾緊跟著習婆婆往裡走。
距離後院越近,孩子的嬉笑打鬧聲也越來越明顯,阮瑤仔細聽著,竟一下辨出了小木的聲音。
腳步不由加快,再過一個拐角,後院明堂就出現在了眼前。
“孩子們,看看誰來了。”
習婆婆拍了拍手,只一瞬間,分散在各處玩耍的孩子都齊齊朝入口處看來。
“阮姐姐,是阮姐姐!”
孩子們驚喜地喊著,一下子湧到了阮瑤身邊。
封承瑾一個愣神,自己和阮瑤相握的手就已經被某幾個小孩子一起衝開,“瑤瑤……”
他剛想擠回到阮瑤身邊,就見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興沖沖地拉起了本該他牽住的手,稚氣未脫地問:
“阮姐姐,珏哥哥又沒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還剩最後一點點甜,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