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承瑾反應最快,立刻轉過頭去,“瑤瑤,怎麼了?”
阮瑤像是無事人般扶起倒了的茶盞,垂著眸回道:“沒,手一滑。”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未消,封承瑾已經走上前將人拉起身,皺著眉道:“讓丫鬟收拾就好,燙著了怎麼辦?”
“……茶已經不燙了。”
阮瑤一下抽回自己的手,面上雖看不出甚麼,可實際上平靜之下早已心亂如麻。
多久了,半年有餘吧,終於要見面了嗎。
進宮赴宴的事定下,阮瑤雖然有些難言的抗拒,可到底改變不了甚麼。
午後,芙蕖按例給阮瑤挑選進宮所穿的衣裳,她知道自家王妃的心思,定不希望太過張揚,因此選了幾個款式都是簡約而不簡單的淺色裙衫。
封承瑾一早知道她們在屋裡做甚麼,來了興致便悄悄走了進去。
阮瑤正巧換上一套天青色羅裙,樣式雖十分顯身段,可顏色卻太過寡淡,這與她那自帶風情綺麗之色的眉眼並不太搭。
“換一套吧。”他突然開口。
阮瑤正在找相搭的披帛,聽到聲音回過頭:“甚麼?”
封承瑾走上前,伸手理了理她的襟口,重新說道:“這件不適合你,換一件。”
“不適合?”芙蕖疑惑著,上下打量起阮瑤,回道,“不會啊,王妃很漂亮。”
“漂亮不代表適合。”封承瑾說著,徑自朝衣櫃走去。
“你做甚麼?”
阮瑤不由微微擰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男人在衣櫃前駐足,片刻後回身朝她看來,問道:“你這裡怎麼只有素色的裙衫?”
阮瑤一頓,朱唇輕抿,說:“我習慣穿這樣的衣裳。”
封承瑾搖搖頭,一面往她這邊走來,嘴上不停,“你的五官明豔精緻,衣著的顏色若是濃烈鮮亮反而會更襯膚色與容貌,這樣素淡的衣裳穿在你身上雖然也好看,可到底失了幾分你本應有的風韻。”
阮瑤聽得怔愣,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另一人對她說過的話,那個人曾道穿著月白裙衫的她仿若意外落入凡間的仙子,也正是因他這一句話,她的衣櫃裡只剩下顏色淡雅的衣裳……
“瑤瑤,瑤瑤?”
封承瑾說著,忽然發覺面前的人在出神,他舉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想甚麼呢?”
阮瑤倏地回神,微垂下眸說:“那便換了吧。”
“啊?”封承瑾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說把這些衣裳換了吧。”阮瑤轉頭看向芙蕖,“衣櫃裡的留幾件,其餘的都收到樟木箱裡。”
芙蕖有些意外,確認般問:“收起來?”
“嗯。”
封承瑾見此倒很是高興,朝外將向辛喊了進來:“去,找燕安城中名聲手藝皆不錯的製衣坊,讓人送一些成衣過來給王妃挑選,對了,衣裳顏色都要鮮亮些。”
向辛看了眼屋中情形,一下明白了封承瑾的用意,忙應聲:“是,小的這就去。”
向辛辦事確實靠譜,不過一個時辰未到,城中幾家有名望的鋪子皆送來了當月最新的成衣。
阮瑤雖然同意換衣,可其實並沒有生出多大的興致,只意興闌珊地在封承瑾的陪同下隨意挑了幾件他口中的“顏色鮮亮”的裙衫。
一刻鐘後,阮瑤重新從屏風後走出,先前素淡的衣衫已換,如今她一身海棠色曳地裙,佩著殷紅流蘇雲肩,裙身以金絲為繡,明豔華麗之外又顯雍容尊貴。
“好,好美。”芙蕖還準備給她換下一套,可誰想一抬頭就驚豔地移不開眼。
她自小陪在阮瑤身邊,也知道她家姑娘容貌昳麗,可在侯府裡從沒有這般機會穿上色澤豔麗的裙衫,她看慣了素裙,如今才知甚麼最適合阮瑤。
封承瑾眼中的驚喜並不比芙蕖少,他直勾勾地望著幾步之外的人,心裡不斷湧出一股衝動。
他好想,好想將人擁進懷中,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這個人屬於自己。
“瑤瑤,我後悔了。”他忽然開口。
阮瑤本就有些不大自在,一聽到這話,有些尷尬地扯扯寬大的袖口,道:“怎,怎麼了,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封承瑾緩緩搖頭:“不,這很適合你,這套金縷鳳就該穿在你身上。”
阮瑤被誇得面頰發燙,輕咳一聲道:“那你後悔甚麼?”
“我後悔……”
他說著,忽地走到跟前在她耳側微微低下頭,她感覺到一股滾燙的氣息縈繞在耳邊,而後便聽到他說:“讓你穿得這麼美了。”
“……”
“瑤瑤,我突然不想讓別人看見你這般模樣,這樣子的你只能我一個人看。”
最後一個字音在耳畔消散,阮瑤的臉立刻漲紅,猛地往後一退,道:“你,你又想怎麼樣?”
封承瑾似是不滿她的後退,跟上前握住她的玉腕,“唔,我適才看見一件杏黃色的不錯,讓芙蕖給你拿來。”
阮瑤無語地瞪著他:“最後一次,再不滿意,不換了。”
“好好好。”封承瑾討好地笑著,拉著人往屏風走去,臨到頭時還十分認真地問道,“需不需要我進去幫你?”
封承瑾敢發誓,他說這話絕對是因為他以為阮瑤煩了,沒有半分輕薄之意。然而阮瑤可不這麼認為,她腳步頓住,鳳目狠狠地朝他一瞪,朱唇輕動,吐出一個字——
“滾!”
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夜宴,阮瑤起初的緊張忐忑到底還是被封承瑾給打散了,只是,她儘管強自鎮定,到了第二天進宮仍舊出了點意外。
肅王府的馬車在宮門外緩緩停下,車簾一掀,封承瑾率先走了下來,他淡淡地掃了眼宮門兩側的侍衛,回頭伸出手:“瑤瑤。”
阮瑤暗自吸了口氣,這才抬手抓著門邊傾身走出。
“小心。”
封承瑾小聲的提醒在身前響起,她下意識嗯了一聲,右腳往車下踏去。
“呃……”
男人臉色一變,立刻握緊了阮瑤的胳膊,“怎麼了?”
額間一下冒出冷汗,阮瑤咬著牙動了動腳,道:“不小心崴到腳了。”
封承瑾聞言,就要蹲下.身細看,阮瑤一驚,趕忙將人拉住,說:“沒事,就疼了一下。”
已經是夜宴快要開始的時間,與他們一樣住在宮外的王爺和其妻妾正陸陸續續趕到,封承瑾若就這麼大庭廣眾蹲下給她看腳,指不定會惹出甚麼非議。
阮瑤還記得,封承瑾失憶的事並不是秘密,他以前在朝中是個甚麼地位,她雖不清楚,可多少會有幾個政敵,此番他參加宴會,指不定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笑話。
再則,即使她不瞭解原先的封承瑾,卻也知道他並不是一個會在眾人面前屈膝的人,因此眼下她必須攔著。
“真的沒事嗎?”
封承瑾不放心地問,頓了頓又道:“不如我們別進去了,回家讓大夫過來瞧瞧。”
阮瑤搖搖頭:“我們都到這兒了,怎麼能不進去,我沒事,你陪我走慢一些就行。”
見拗不過她,封承瑾也只能答應。
兩個人走得緩慢,等到了乾清宮,宴會開始的時間已過。
大殿外的宮人高聲通傳,阮瑤本就慌亂不安的心此刻更是跳得厲害,只是幸好,她可以藉著封承瑾的力一直往前。
右腳踏進殿門的一刻,她第一時間感受到了來自高位處的視線,她雖垂著眸,可卻清晰地能分辨出誰是誰。
那道最沉靜溫柔的,便是來自她想念卻又不能見的那個人。
“肅王怎的姍姍來遲?”
最先開口的是落座於皇帝右側的太后牧明珠。
阮瑤跟著封承瑾行了個禮,而後就聽得他淡淡回道:“王妃在來時不小心崴了腳,耽誤了一些時辰。”
“哦?”
阮瑤是見過牧明珠的,此刻聽著這聲音,心裡不免忐忑,可正擔心著,前頭又有另一道聲音響起,帶著隱隱的緊張。
“崴了腳?可嚴重?”
阮瑤心裡一緊,正要抬眸回答時,身側的人又先一步替她開了口:“瑤瑤說不算嚴重,有勞皇后娘娘掛心了。”
皇后阮柔輕扯了下嘴角,道:“肅王妃是本宮的妹妹,這是應該的。”
話一出,阮瑤扶著封承瑾的手便不由握緊,身邊的男人似是感覺到了她的異樣,正準備側頭看來時,一直無言、坐於高位正中間的那人終於開口:
“肅王妃腳受傷了,便不要一直站著,入席吧。”
阮瑤心中一窒,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就要抬頭順著聲音看去,可她如今到底不是當初的她,淺淺地福身謝恩,雙眸卻並未抬起。
封承瑾扶著人在位置上坐下,剛要替她倒一杯水,主位上的人又開了口。
“林玉,去傳太醫給肅王妃瞧瞧傷勢。”
“是,皇上。”
阮瑤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喊道:“不用了!”
話落,她的視線已然對上了遠處那人。
封承珏一如當初初見一般眉目溫潤,霽月清風,他的目光不管在何時都像一道淺淺流淌的小溪,讓人忍不住沉浸,從而忘卻周遭的喧鬧。而此刻,他的眼神裡卻又比平日多了一點不同,她知道,這是擔心與緊張。
阮瑤心中一痛,這個對視來得猝不及防,讓她一時間忘了迴避。
“林玉,去傳太醫。”
封承珏也有他的固執,只是這一次,阮瑤沒有與從前那般聽話,她回過神,忍著疼站起身。
“多謝皇上皇后美意,但阮瑤的傷確實不嚴重,實在無需勞煩太醫特意來一趟。”
封承珏沒有立刻答應,倒是一旁牧明珠笑了笑:“肅王妃既然都這麼說了,皇上就不要勉強了。”
太后如此一言,被喊作林玉的侍人便猶豫了。
封承珏下頜緊繃著,語氣也淡了下來,“既是如此,那就算了,肅王妃也坐下吧。”
阮瑤暗自鬆了口氣,只是一坐下,右腳腳踝處便傳來鑽心般的疼。她怕封承瑾看出異樣,只能一直忍著,可拿筷子的手卻都有些忍不住發抖。
一貫對阮瑤十分關注,恨不得雙眼都長在她身上的封承瑾,此刻並沒有發現異常,相反,他的目光竟時不時往封承珏那邊飄去。
是他的錯覺嗎?
為甚麼他覺得皇帝看著瑤瑤的眼神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