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風院的月門下站著一個身段玲瓏的女子,那人一身水紅色裙衫,皓齒蛾眉,容姿秀麗,也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阮瑤他們這邊,只不過她的眼中有著明顯的情與怨,讓人心中不由一顫。
阮瑤猜測,這大概就是那位名喚清漪的姑娘了吧。
她這般想著,不自覺就抬眸看向封承瑾,她好奇,失憶後的他會不會對冉清漪也有不一樣的反應。
封承瑾自然也瞧見了月門下的人,只不過他遠沒有阮瑤看得仔細,見那“勾引”了阮瑤視線的人並非是男子後便暗自鬆了口氣,拉著她想要離開惠風院。
“走吧,我們早些回去。”
阮瑤看了半晌愣是沒發覺出甚麼異樣,興致缺缺地跟上腳步往月門走去。
門下的女子一直沒有動作,視線從對面二人相牽的手緩緩移向男人的臉,她目光裡的情緒多麼濃烈,可偏偏有人視而不見。
擦肩而過的瞬間,女子終於沒有忍住,抬手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嗓音輕顫道:“承瑾,我是清漪啊,你忘了嗎?”
封承瑾早在胳膊被抓住時便蹙起了雙眉,只是原本想要甩開的手在聽到她後面這句話後勉強止住了,他停下腳步,神色漠然地側頭:“你是冉清漪。”
“是啊,承瑾你記起來了嗎?”
見到對方回應,女子面上立刻多了幾分欣喜,可還沒等她說出下一句話,面前的人已經移開了視線,語氣淡淡道:“既然回來了便好生休息。”
說著,他便拉了拉與阮瑤相握的手,示意離開。
冉清漪一怔,似是不敢相信,忙追上前,急道:“你真的一點記不得從前了嗎?我與你自小一起長大,如此情誼,你怎麼可能忘記我!”
封承瑾聽到這話,第一時間朝阮瑤瞥了眼,見她並沒有生出不悅的神色,這才暗自鬆了口氣,擰著眉心看向追來的人,說:“我確實記不得之前的事,但不管過去如何,既然我沒有娶你,那便說明我與你之間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情,而今我已娶妻,還請姑娘莫要打擾。”
冉清漪面色悽楚,眸中已然泛起盈盈水光,可還沒等她想好怎麼回答,面前的人又再次轉身離開,她只有痴痴地望著那人的背影,腳下沉重。
在走過一處拐角時,阮瑤餘光往惠風院門口輕輕一掃,她注意到了冉清漪的視線,也意外感覺到她對自己的怨懟。
“瑤瑤,怎麼了?”封承瑾感覺到身邊的人腳步變慢,轉頭一看才發覺她有些出神。
阮瑤一驚,趕忙收回視線,搖搖頭道:“沒,沒怎麼。”
封承瑾有些不放心,捏了捏她的手,“真沒事?”
阮瑤對於封承瑾對自己過分的關注習以為常,可像現在這般反覆問的還真是少數,她察覺到不對,抬眸看他:“你在擔心甚麼?”
封承瑾面上一副被看穿的尷尬,目光飄忽地望著前頭的路,低聲道:“我,我不是怕你多想嘛。”
阮瑤微微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心裡多少有些觸動,可又不想表現出來,因此立刻轉移話題道:“你剛剛對冉姑娘說得那番話是何意?”
封承瑾頓了頓,等面上窘色漸退才回道:“你不能理解?”
“不是不能理解,而是你說這般絕情的話,若你們過去真的有甚麼……”阮瑤眨眨眼,“等日後你恢復記憶,豈不是要後悔?”
說話間,兩人正好走上一座曲木橋,封承瑾小聲提醒她腳下,一面道:“正如方才我所說的,若我真的喜歡她,為何這麼多年不娶她?”
阮瑤抿了下唇,猜測到:“或許是有甚麼難處?”
封承瑾輕輕一笑:“向福說過冉清漪自小由我母妃收養,又經宮中女官培養多年,品行才能不輸任何貴女,而我如今身為王爺,如若真心相愛,成婚並非難事。既然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娶她,只能證明當初的我對她沒有男女之情。”
阮瑤雖然並不能完全相信,可不得不說他這番話確實有理,以當初封承瑾的性格來講,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為何不將她娶進門呢?
但他們之間若真的無情,那為何府中會傳出二人相戀的謠言?
阮瑤不解之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身側之人,不知為何她忽然生出一絲笑意,也沒有遮掩,就這麼輕輕笑了出來。
“你笑甚麼?”封承瑾聽到聲音,側頭問道。
阮瑤挑了下眉,直言道:“沒想到你失憶後說話竟還如此有條有理。”
封承瑾先是一愣,而後又哼笑出聲:“我只是失憶了,又不是成了傻子,況且……”
他頓了頓,“我說那些最根本的還是說與你聽,我不想讓你誤會我與她有甚麼。”
阮瑤腳步一停,她沒想到話題竟然又被帶回到了這裡,“咳,我能誤會甚麼,她本來就比我先認識你。”
聞言,封承瑾也跟著停下腳步,語氣有些不滿:“感情之事又不能用先來後到來衡量。”
阮瑤心念一動,她雖不喜這句話,可不得不承認這話沒有錯,若感情真的分先來後到,那她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封承瑾察覺到她心情有些低落,正想問甚麼,卻見她已經提步離開,他心裡一沉,趕緊追了上去。
“對了,今晚我能睡在你屋裡嗎?之前你說會考慮,可我要個確切的回答。”
兩個人已經走下了曲橋,沿路花壇草坪處隔幾步便有丫鬟僕人打掃,封承瑾的聲量並不小,自然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周圍眾人耳中。
阮瑤瞬間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好奇八卦的目光,面色一紅,低聲朝著身後追上來的人罵道:“確切答案就是不行,你別在外頭再提這個,不然這輩子也別想住進來。”
封承瑾突然被罵還覺得有些莫名,可很快他也察覺到了異樣的關注,他後知後覺地抬起頭,臉色一沉,一下逼退了周圍眾人的好奇心。
等丫鬟僕人散去,他這才繼續追上前:“瑤瑤,等等我。”
“對不起嘛,我以後再也不在外面提了,你再考慮考慮吧。”他走在阮瑤前頭,面朝著她,一步步倒著往前。
阮瑤怕他摔跤又磕出毛病,趕緊將人拉住。
此時四下無人,她臉上的熱意也逐漸散去,先前的不滿自然跟著消失,她看著垂頭喪氣的某人,心血來潮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因為個子的差距,她還特意踮起了腳尖。
封承瑾感受到腦袋上方傳來的觸碰,想抬頭卻又怕驚動她,只能忍住,低聲問道:“瑤瑤,怎麼了?”
阮瑤回過神,輕咳一聲收回手,心裡感嘆著手感不錯,嘴上卻說:“不讓你睡在我的寢屋就是我考慮的結果。”
“……”
封承瑾嘴角沮喪地垂著,從花園一直到溪清院都沒有任何變化。阮瑤看在眼裡,但並沒有再出聲安慰,她心裡再清楚不過,以如今他的性子,但凡她鬆口答應,這人爬上床就是遲早的事。
不過她顯然低估了封承瑾的耐心,兩人同住一個院的第一天,他在她的寢屋一直待到快要子時都沒離開,美其名曰陪她看書,可實際上就是在等她睏乏後一時迷糊,鬆口答應。
幸好她也早有防備,等子時一過,她便讓向辛過來藉口有事稟告將人帶離寢屋,等人一走出房門,她就讓芙蕖將門鎖上。
等封承瑾反應過來,她已經更衣上床,捂住耳朵睡覺了。
第一夜如此,第二夜如此,到了第三夜,阮瑤終於忍不住了。
她看著封承瑾眼底的青黑,面色沉沉:“今日晚膳我不吃了。”
男人正在琢磨晚膳的菜品,聽到這話立刻頓住了,“為何?”
“你這幾日半點也不聽話,晚上不睡覺,白天又早早在我門外候著,太醫來了你不接受醫治,反倒整日黏著我,如此這般,我已經看厭了你。”
阮瑤冷冷說著,想要讓自己的態度看起來堅定又絕情。
果然,封承瑾的臉色在她說完最後幾個字後一下白了,他丟開手裡的冊子,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安道:“我,我只是想與你多待一會兒,我知道錯了,你別討厭我。”
阮瑤聽出他嗓音裡帶著顫聲,也感覺到他握住自己手的力度有多麼大,她抿了抿唇,到底是有些心軟,畢竟他雖黏著自己,可實際上除了夜裡其餘時候都很安靜乖順。她忍無可忍的最重要原因還是他不肯接受太醫醫治罷了。
“你若真知道錯了,那今夜就早早歇息,明日用完早膳後讓程太醫好好瞧瞧。”她語氣放軟,但眼神還是異常堅定。
封承瑾毫不猶豫地點下頭:“我答應你,你不要生氣就好。”
阮瑤挑眉:“好,我不生氣了。”
兩個人的“爭執”在封承瑾全方面“退讓”下結束,這讓一旁圍觀的芙蕖和向辛白白捏了把汗。
原本想看熱鬧,誰想,竟沒看成呢。
這天入夜,不只是寢屋,便是整個院子都變得異常安靜,若不是向辛還在院子裡守著,阮瑤都快以為回到了以前。
“芙蕖,王爺在做甚麼?”她還是沒忍住,有些好奇問道。
芙蕖替她將浴桶的水放好,出來回道:“王爺在隔壁書房呢,好像又在寫著甚麼,我問過向辛,但他似乎也不知道。”
又在書房寫東西?
阮瑤決定明日去隔壁瞧瞧,點點頭踏進了浴桶。
翌日一早,封承瑾如他答應的一般,乖乖地接受了程儒章的診治,只是結果仍舊與往日一般,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芙蕖將太醫送出門,前腳剛走,向福便匆匆從外頭走進來。
“王爺王妃。”
封承瑾剛被施過針,靠在榻上神色有些倦怠,點點頭應道:“何事?”
“今早宮裡傳來旨意,說明日中秋夜皇上於宮中設家宴,請王爺王妃一同赴宴。”
“啪嗒。”
隨著話落,一道清脆的響聲從阮瑤那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