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魏啟霖問:“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知好誒嘿驚奇,“你在問我?”
魏啟霖眉毛翹起。
“難得,你還會問人意見了。”
“那是你不聽話,”魏啟霖說:“你要是給我乖一點,哪怕一點點,我都不會。”
話說半截,消了音,他不說了。
觸及往日情景,總是多有間隙。
知好拿包,換鞋,說:“我自己去就行。”
魏啟霖拎著車鑰匙:“隨你。”
上午連開兩個會,與會內容全是細條分解,特別燒腦。梳理了大半,結果最後被魏啟霖發現,一個對比資料出錯,他當場發火問責,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個個冷汗直冒。
申遠很快查出錯誤點並進行更正,會議才得以繼續。
下午還有一場接待,本是申遠負責,但魏啟霖讓他去一趟醫院。
“市一,心理門診,你去看看。”
申遠會意,“好好?”
魏啟霖嗯了聲,“不知道她搞甚麼,你走一趟。”
“行。我過去,您放心。”
魏啟霖放下筆,抬頭不悅:“我有甚麼不放心的?她愛幹嘛幹嘛。”
申遠不敢搭腔,點了下頭便去了。
只是這一去,比魏啟霖想象中的時間要短。不到一個鐘,申遠就回來了。
魏啟霖擰眉,“沒找著人?”
“找著了。”申遠聲音有些低。
魏啟霖猜,那應該沒甚麼事,於是起身:“晚上齊部那,還是由你出席。”
“啟霖。”申遠忽的開口。
工作時,魏啟霖不喜歡吞吐,表情已是不耐煩。
“好好她,”申遠面色沉重:“看的不是心理科,而是婦科。”
知好剛把米淘上,就聽見開門響。她伸出腦袋一看,“這麼早?”
魏啟霖臉色難辨,把車鑰匙擱鞋櫃上,然後換鞋,一語不吭。
知好習慣了他的性子,不做多想的繼續幹活。順嘴問了句:“那你吃過飯了沒?我準備炒西紅柿,你吃不吃啊?”
半天沒聽回應,知好側頭一瞄,嚇得肩膀抖了抖,“你幹嗎啊,站在那也不出聲兒。”
魏啟霖杵在門邊,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知好簡直渾身發麻,攪和了兩下雞蛋,放下碗筷,“你今天怎麼了?”
魏啟霖有氣無力地說:“沒怎麼。”然後手插褲兜,轉個身去客廳了。
知好長吁一口氣。
魏啟霖在家吃飯,她就多做了一道菜,“味道挺淡的,你湊合吃吧。”她給他添飯,問:“今天還發燒麼?”
魏啟霖握著筷子,“不燒。”
知好盛好飯,忽然伸手往他額頭一探,魏啟霖顫了顫,就聽她聲音含笑:“嗯,不燒了。”
兩人安然沉默,只有碗筷偶爾的輕碰聲。
吃完,知好要去洗碗,魏啟霖說:“我來吧。”
知好手一抖,差點沒把碗打碎。她又伸手摸他的頭,然後摸自己的,詫異至極:“真的沒有燒啊,怎麼了這是。”
魏啟霖屈起手指朝她腦門兒一彈:“就你廢話多!給不給,不給你自己洗!”
“給給給。”知好點頭哈腰,諂媚討好,像遞皇冠一樣把碗筷捧向他手中:“魏大王,您請嘞。”
魏啟霖橫眉冷目,兩秒沒憋住,扯了個剋制的笑。
知好比他滑頭得多,嬉皮笑臉就差沒吐舌頭了,“等等,你不繫個圍裙?”
魏啟霖:“我不穿裙子。”
知好說:“那您把這件跟你一樣貴的外套脫了吧。”
魏啟霖:“嗯?跟我一樣貴?”語焉不詳,但聽起來好像是好話。
知好嘿嘿作笑:“可不跟你一樣麼,它也是貴到不要臉啊。”
本以為他會炸,知好甚至擬好了逃生路線。但魏啟霖只是兇她一眼,便沉默的繼續洗碗了。知好撓撓眉毛,這往日一根火柴就能燒起來的火,今天丟□□也於事無補。她心裡有點慌,有點擔心起魏啟霖來。
八點半,知好要走。
“我回去了啊。”
魏啟霖按住她的手,“欸。”
“嗯?”
“還早。”他語調緩緩,說:“陪我出去走走吧。”
魏啟霖開車,載著她去到王府井。這邊熱鬧,燈光璀璨變換,看得魏啟霖一時眼暈。知好倒是看得起勁,瞥見他的反應,便用手肘推了推他,“魏啟霖,你還行不行?不行就別勉強了。”
魏啟霖皺著眉頭,“我怎麼不行了,你是不是特盼著我不行?”
知好撇撇嘴,嘀咕一聲:“不行你去看醫生啊。”
魏啟霖要氣死了,“你走走走,離我遠點,一天不氣我你不舒坦是不是?”
知好挪開步子,一步,兩步,往左邊。
魏啟霖伸手一逮,黑著臉又把人給撈回了身邊。
“現在這麼聽我話了?該聽的時候不聽,不該聽就一個勁兒的犯渾。”說到後半句,他聲音漸小,大概是想起了前情往事,心裡那段不平與褶皺,依然裂痕清晰。
知好也抿唇沉默。
魏啟霖低聲:“走吧,逛逛。”
今天週五,夜晚鼎沸。知好時不時的避身讓人。
“你逛過這兒嗎?”
“逛過。”魏啟霖瞧著街邊小吃,“小時候逛過。”
知好問:“小時候?”
“小時候和陳明欲他們一塊溜達,現在哪有這個閒心,穿的用的都是幾個熟悉的店,換季了,他們老闆給發新品照片,挑中的,第二天就送來了。”
魏啟霖說得平平淡淡,理所當然。
知好搖搖頭,“魏啟霖,你家是不是有一座皇宮要你繼承?”
魏啟霖冷聲一笑,“放心,我繼承了皇宮,身邊兒伺候的宮女肯定是你。”
知好忙不迭的點頭,“那我每天給您加餐,一天加三頓,鶴|頂紅。”
魏啟霖蹦出倆字:“傻子。”
知好朝他吐了吐舌頭,然後指著右邊:“糖葫蘆!”
糖葫蘆做得漂亮,配著各種水果,色兒鮮豔好看。知好眼睛都亮了,眼睫毛齊刷刷的眨,手一戳,對老闆笑眯眯:“麻煩您給我拿這一串。”
一顆糖葫蘆串兩片獼猴桃,頂尖上是一個雕花菠蘿。
魏啟霖:“甚麼破品味。”
“您還真說對了,品味要是好,我能找上你麼?”知好一句話頂回去,拐著彎的罵他,從不吃虧。
難得的,魏啟霖沒跟她開撕。
兩人沿著街道走走看看,到後半街,便都是傳統手藝活了。工筆畫的扇子,宮廷燈籠,農家老婦手工做的虎頭鞋。
知好邊吃邊看,魏啟霖忍無可忍,戳她肩膀:“差不多得了啊。”
知好腮幫鼓鼓:“嗯?”
魏啟霖不耐煩:“都是色素,獼猴桃也不見得新鮮,你吃兩個過過癮就行了。”
知好也不惱,眉眼彎彎嘻嘻笑。她把啃了一半的糖葫蘆遞上去:“剩下的你吃?”
本以為魏啟霖會躲,但他沒躲,反倒張嘴就著她的手叼走了一顆糖葫蘆,咬得嘎嘣脆。
記憶復刻,此情此景,如往昔隨風入夢。
那年她們兩人,比這冰糖還要甜。
知好忽的茫然,愣了半秒,連手都忘記收回。
魏啟霖吃完第一個,又吃第二個,最後抽走了竹籤,把剩下的都解決掉,然後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個人,雙手背於身後,慢悠悠的往前走。
老街紅牆灰瓦,國慶將至,掛滿了紅燈籠。魏啟霖長身玉立,背影揉在這迷離光影裡,亦真亦假。
走了一截,他換了個姿勢,單手斜插入褲袋,撩起了薄呢外套的衣襬。偶爾側頭打量旁邊攤販,側臉隱隱,打出一層薄薄光影。
知好忽然很安心。
這種安心,竟讓她眼眶微溼。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半米的距離,就這麼走了幾分鐘。魏啟霖突然停步,擰過頭,目光淡淡望向她。
他的語氣大概是被四九城的霓虹沖淡,眼裡也卸下了平日的囂張,這一刻,有了確確切切、活著的情感。
魏啟霖看著好好,說:
“生吧,我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