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
第八章
知好怔然。
魏啟霖掌心插在兜裡,在微微發抖。“喂,你給我說話。”
知好看他一眼,又垂下去。
“說話說話!”魏啟霖有些惱火,偌大一座城,能得他一句“我養”的女人僅此一個。屈尊降貴說來不合適,但確實是不易。
知好無法形容這一刻的感受。
跳動的眼,難控的心,情緒供給已然失序,知好覺得,生命裡的某一些執念與委屈,在瓦解,在坍塌。
她突然崩潰,蹲在地上,抱著自己。先是無聲憋氣,然後小聲啜泣,連發洩,都帶著剋制的壓抑。
魏啟霖走到她身邊:“說你兩句都不行了,啊?”
知好扭開頭,哭聲大了點。
魏啟霖繞到她偏頭的這一邊,終究是放緩了語調,緊張起來:“行行行,大街上呢,你要哭,咱回家哭。”
知好哽咽:“魏啟霖,我沒懷孕。”
魏啟霖腦子一昏,“啊。啊?”極短暫的反應接受後,他語氣並無太大異樣:“沒懷就沒懷,我又沒罵你,快別哭了。”
知好把腦袋歪回來,露出一雙溼漉的眼睛,由高下望,亮極了。她啞聲說:“對不起。”
魏啟霖氣樂了,“到這份上夠了,真當我十惡不赦?我真沒怪你,是申遠情報有誤。”
知好看著他,還是那一句:“魏啟霖,對不起。”
這一刻,他才明白。這丫頭道的,是另外一個歉。
魏啟霖沉默下去。片刻才彎下腰,牽起她的手拽在掌心。知好隨他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影子重疊,原路回去取車。車門緊閉一瞬,安靜了。
知好終於崩潰痛哭,而魏啟霖同時攬過她的肩。後座寬敞,兩人依偎無間。
知好哭得臉都皺了,鼻涕眼淚全蹭在了魏啟霖肩頭。她試圖說話,但一張嘴全是順不過氣的哭音。
魏啟霖撫著她的背,另隻手夠了幾張面紙,笨拙而小心地給她擦眼淚。
知好拂開紙巾,整張臉就這麼埋在了他掌心。
流動的溫熱從指縫往下墜,魏啟霖感受了幾秒,終是把她抱進了自己懷裡。
知好緩了緩,才說:“我媽和我爸沒有結過婚,她懷我的時候,才十九歲。”
魏啟霖“嗯?”了聲,心跳厚重而規律。
“她周旋於很多男人之間,並且樂此不疲。哪個男人能給她錢,她就對他笑,陪他們唱歌跳舞。有時候,我爸晚上去接她,她讓他站遠點,因為我爸從工廠下夜班,穿著髒兮兮的工服來不及換。”
知好鼻音嗡嗡,倒聽出了幾分真情實意的苦澀。
“我爸爸很喜歡她,苦情戲知道麼?還是特矯情的默默守候。”
魏啟霖頓了下,心有慼慼焉地點了下頭。
“後來我媽懷孕了,挺著個大肚子,拽著一個男人說孩子是你的,那男人甩開她的手,指不定是誰的呢!這些都是我媽後來告訴我的。”知好的哭腔已經完全淡下,她枕著魏啟霖的肩膀,語氣幽幽,掂出了心底最後一塊遮羞布。
“所有人都不要我們的時候,我爸把攢了好久錢才買的單車給賣了。把錢給她說,這是聘禮,你跟我吧。”
不用再繼續,點到即止,已經能畫出故事的全部形狀。
魏啟霖手指按著她,無言,卻是抱得更加的用力。
知好拽緊了他的衣袖,輕輕的,輕輕的搖了搖,細聲說:“魏啟霖,對不起,我爸爸發家不容易,我,我……”
“好了好了,不說了。”魏啟霖聲音沉下去,“不說了,好好。”
知好還是問出最後一句:“你還恨我嗎?”
魏啟霖:“嗯。”
知好一僵。
就聽他語氣淡淡:“恨過……但沒有愛多。你真的很煩,很煩很煩。”
魏啟霖皺眉不悅,把自個兒的糟心事全數落出來:“你個屁丫頭,真不識好歹,騙我上床這話都說得出口,你良心呢?被狗吃了啊!”
知好無聲掩面。
“還說告我強、算了。”魏啟霖恨不得掐死她:“你上哪兒告去啊,我真要整你,那早上你就在這天子腳下消失了,還能在我面前橫行霸道到現在?”
再說下去就顯小氣了,但又沒罵過癮,於是他把氣全撒在申遠頭上:“小遠也是個拎不清的,瞧見婦科就說你懷孕,哎?你到底去幹嗎了?”
“看病。”知好說:“我最近老肚子疼,醫生讓我做個內分泌檢查。抽了血,過兩天才出結果。”
魏啟霖不懂這些,話題了了而終。
他拍拍她,“回家吧。”
兩人換到前排,知好忽說:“要不,我來開車?”
魏啟霖不同意:“你手生。”
知好扯了扯他衣襬,“求你了魏啟霖。”
這服軟,舒坦。
魏啟霖挑眉嬉笑:“不中聽,換個詞兒。”
“魏、魏老闆?”
魏啟霖抬了抬下巴:“叫魏大爺。”
知好抬腳一踹:“去你大爺的!”
兩人的相處,似乎又回到了最常態的一種模式。當中的荊棘刺尖在不動聲色的修剪,朝平整溫和的狀態發展。
當然,魏啟霖還是順了知好的意。
“你先系安全帶。”
“我係了。”
“繫了?”魏大爺不放心,伸手去拽:“嗯,緊了。轉向燈,轉向燈怎麼不打啊你!”
“我這不是在打嗎?”知好無語:“你閉嘴,比甚麼都安全。”
“會不會說話?啊?這是我的車。”
“你的車我才敢開啊。”知好掛倒擋,平穩倒車出庫,“我自己的,我肯定小心。”
魏啟霖伸手就往她腦門兒上一彈,“反了天了你!”
知好嬉皮笑臉,“承讓。承讓。”
九月接近尾聲,夜風還是夏天的味道居多。車窗滑下大半,魏啟霖手肘撐著額頭,懶洋洋的哼著一首粵語老歌。
音色好聽,歌詞兒也記得清,唱過半個高潮,魏啟霖突然擰過頭,像是談論待會我們夜宵吃甚麼一樣,自然又平常。
“陳知好,商量個事。”
知好“嗯”了聲,“說。”
魏啟霖說:“你跟我吧。”
這一路走來的種種天寒與地暖,全淬鍊於這四個字裡。
你跟我吧。
知好挺直背,沒作聲。過了一會兒,手背突然一暖,魏啟霖的掌心覆蓋而來。
“你再發抖,車就要開進溝裡了啊。”
知好悶聲:“知道了。”
一語雙關。
魏啟霖挪開手掌,很輕的勾了勾她的小拇指,“我可以當你的第二個爸爸,但我不會讓你成為第二個你媽。”
“有了,就給我生,我養。沒有……沒有就最好。”
知好扭頭一瞪。魏啟霖樂出了聲兒,樂夠了,倒也模樣認真:“試試吧,咱倆脾氣都改改。我先改,你可以慢一點兒。”
知好沒忍住,嗤聲笑了起來。
魏啟霖說:“回家吧。”
知好的笑融進他眼裡:“好,回家。”
恰遇路口紅燈,車身緩緩停住。一對眼神,輕輕碰在一起,知好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搭下來,一點點的靠近,指尖一觸碰,立即被大一號的掌心溫柔裹住。
街景霓虹不聲不響的淌進車裡,與情生意動撞了個滿懷。
兩人十指相握,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