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
第六章
自這以後,兩人的生活開始重疊。
魏啟霖的心有不甘也好,心照不宣也罷,兩條平行線,又硬生生的被拽成了交集。
魏啟霖特愛耍無賴,說公司的飯菜難吃。
知好說:“那你別吃啊,餓兩頓又死不了。”
魏啟霖瞪她:“誰說死不了?”
知好輕飄飄的:“你現在活得挺好啊。”
魏啟霖覺得這人真是不上道,氣話衝口而出:“我明天就餓死。”
知好哇了一聲,然後“啪啪啪”的鼓起了掌,“太好了!”
啊,魏啟霖的頭頂都冒青煙了,心裡恨恨而想,怎麼會有這麼臭的人吶!
可當天晚上,魏啟霖應酬回家,卻看見餐桌上三個整整齊齊的保溫盒,一盒米飯,一盒醬汁蝦仁,還有一份青菜。邊上壓著張字條:“熱一下就能吃。”
這是知好給他做的飯,他伸手貼了貼飯盒,只剩一點點的餘溫。可哪怕只是這一點點的溫度,都燙溼了魏啟霖的眼眶。
他們兩人的關係,以一種平和緩慢的速度在柔化,在潤滑。
她又變成了魏啟霖的小尾巴,陳明欲和申遠都是身邊人,見怪不怪,樂呵呵的善意打趣:“喲,好好好久不見啊。”
魏啟霖用煙盒砸他,“好甚麼好,你結巴啊。”
知好起先還怕不自在,但看著這群男人又習慣的玩兒牌,一口京片子說笑,偶爾點根菸,偶爾剝兩粒瓜子。
此情此景,如時光逆流,好似也沒甚麼不一樣。
他們玩他們的,知好點了一首歌,是王菲的《如風》。高二時第一次聽見,便驚如天籟,這幾年換過兩個手機,甚麼都在變,唯獨這首歌一直存在。
前奏響起的時候,魏啟霖側頭看了一眼她。
“六條要不要啊,魏子?”陳明欲的聲音略高。
“聲兒小點。”魏啟霖說。
前奏簡短,知好握著麥克風,坐在顯示屏前,她左腿疊右腿,旋轉椅跟著她的身形輕輕晃。
-有一個人曾讓我知道
-寄生於世上原是那麼好
這是第一句歌詞,知好轉過頭,目光落向魏啟霖。
朦朧的光影讓她的臉明暗閃爍,不知是否錯覺,魏啟霖好像看見,她眼裡,含了情。
一曲畢。
陳明欲帶頭吹了聲口哨,衝知好豎起大拇指。正好手機響,知好笑了笑,就去外面接電話。
電話是昭陽打來的,問她在哪。
知好說在外面,昭陽問是哪個外面。
靜了一會。
“你在哪?”知好反問。
手機那頭隱約的曲調,跟她現在在走廊上聽見的一模一樣。她敏銳回頭,昭陽也不躲了,幽幽的走過來。
知好皺眉,“你怎麼來了?”
昭陽不說話。
知好深吸氣,“你跟蹤我?”
被這詞刺激了,昭陽悶聲:“我是關心你。”
知好抿唇無語,幾秒後,低聲說:“你走吧。”
“行,你跟我一起走。”昭陽去拉她的手,聲音提高:“你跟我一起走!”
知好被扯了個趔趄,“昭陽你幹嗎?你受甚麼刺激了。”
“我就是被你刺激的!”昭陽白淨的臉蛋漲得通紅,指著左邊的門:“你又跟他混在一起了是不是?”
知好怔了怔。
昭陽吼道:“你怎麼這麼傻啊!!他們這種敗類,只想跟女人上床!!”
“怎麼說話的弟弟。”陳明欲要笑不笑的語調,一行人從包間走了出來。魏啟霖手裡還叼著煙,燃了半截兒,蓄上的那段菸灰搖搖欲墜。
昭陽點兒不怕事,目光截住某人:“我說的是誰,對號入座!”
“嘿?”陳明欲稀奇:“現在畢業生都這麼牛逼一個?”
昭陽拽住知好:“走!”
知好被拖了兩步,肩上一重,就被魏啟霖掰了回去。昭陽側過頭,右臉就捱了一拳頭。
魏啟霖的拳不長眼,生了風似的往男孩身上招呼。昭陽眼前一片眩暈,眼底飛快充血,立刻泛起青紫。
“昭陽!!”知好嚇懵了,本能的去扶他。
可就是這個舉動,把魏啟霖徹底惹怒,“你他媽還敢扶!”
這聲嚷出口,申遠的臉色都變了,他與魏啟霖共事十年,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
昭陽血性的推開知好:“你,你躲開。”然後爬起身,把自個兒當人體炸彈,抱住魏啟霖的腰就往牆壁撞。
魏啟霖膝蓋頂上去,毫不客氣的踹中他下巴。昭陽痛苦哼叫,沒憋住,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知好哭腔:“魏啟霖!”
“閉嘴!”魏啟霖指著她,手指在抖,肩膀在抖,喘氣的胸膛也在抖。“你真是能耐,合著還找了個備胎?”
然後擰頭狠狠看著昭陽:“你也不去外頭打聽打聽,我要過的女人,你也有膽兒追?”
昭陽啐了一口,“放你狗屁。”
魏啟霖只覺得腦子疼,神經齊刷刷的往下墜,他沒空搭理小孩,卻止不住的對知好發脾氣。
“你真是個不知好歹的女人,犯不著託付真心,還不如一張合同有保障。”
這時的知好,異常冷靜。
魏啟霖邁前兩步,逼近她,一股腦的狠話都倒了出來。
“這小子,我不想再看到他,讓他最好小心點,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撂了話,他甩手憤然,走得瀟灑。
可轉身時,魏啟霖難掩痛色,忽的想起之前在包廂,知好唱的那首歌:
-有一個人曾讓我知道,寄生於世上原是那麼好
醉人心脾的開場,下一句卻是――
-來也如風,去也如風,世事通通不過是場夢
不過,是一場夢。
―
知好把昭陽弄去了醫院。看完醫生,上完藥,知好沉默的要走。昭陽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好好。”
知好說:“你休息吧。”然後把手慢慢抽了出來。
“對不起。”昭陽低聲道歉。
“不重要。”知好說:“反正也改變不了甚麼。”
昭陽難受得想哭,“好好,我真的很喜歡你,在班上第一次看見你,我就喜歡你了。”
知好聲音淡淡:“我不值得你喜歡。”
“你值得的。”昭陽抹了把眼淚,“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你爸爸的事我聽說過,我一點都沒有看不起你,如果我夠強大,我會幫你的。”
知好聞言抬頭,眸子藏了一剪秋水,深而沉。片刻,她才點點頭:“謝謝你的好意。”
昭陽心裡燃起希望。
而下一句,知好說得坦然:“就算你能幫我,我也不會那樣做。”
直到她背影消失在轉角,昭陽才反應她這句話的意思。
能幫,不代表願意幫。
有能力,不代表我要騙你。
因為你是秦昭陽。
因為你不是魏啟霖。
―
知好覺得自己是到了水逆期,煩心事一樁又一樁,唯一值得稱讚的,是前幾天主管通知她,轉入法務部,負責外商合同的翻譯以及配合審計的工作。
後勤部門,專業對口,又不是特別辛苦,是適合應屆生循序漸進,平滑過渡的好差事。
生活規律了,時間富餘了,知好卻更容易分心了,胡亂瞎想,經常發呆。連同住的白領姐姐都瞧出了不對勁,“好好,昭陽最近沒來找你了?”
知好說:“他出差了。”
“又出差?”白領姐姐努努下巴:“吵架了?”
知好笑,“又不是情侶,哪能稱得上吵架啊?”
“那就是吵架了。”白領姐姐特喜歡這個陽光男孩兒,眼看又要幫他說話,知好指著廚房:“甚麼燒糊了?”
“哎呦,對,對對對,我燉了湯!”白領姐姐鞋都沒穿,奔開了。
知好呼了口氣,剛準備回臥室,手機響。
一個非常意外的號碼,是陳明欲打來的。
他把車停在顯眼的地方,出樓道就能看見。
“好好,這兒。”陳明欲下車,一臉倜儻笑,“今天吃飯,蝦仁兒做的不錯,給你捎了一份,給。”
知好接過,“謝謝啊。”
“甭客氣,”陳明欲抬手看了看時間,“喲,這麼早啊,要不,你陪哥散散步?”
兩人沿著橋邊走,走了五十米,就趴在欄杆上看內河。
陳明欲說:“好好,雖然我和魏子是哥們兒,但我也把你當妹妹,真的。”
知好沒說話。
“你跟啟霖,這一路走的,也算對得起雞飛狗跳這個詞。”
這話把氣氛徹底逗輕鬆。知好嘴角彎起。
陳明欲順了支菸,咬在嘴裡也沒點燃。繼續說:“魏子脾氣不好,全身都是混蛋味兒,是挺煩人。但是,好好,你也是個厲害角色,把魏子整的,不說傷筋動骨,但扒了層皮還是不誇張。”
知好低眉垂眸,盯著水面的波紋,眼底跟著它一起晃。
“有些話他不跟你說,但是跟我們說。”陳明欲把煙從嘴裡拿下,又塞回了煙盒,“你倆那時候在一起玩兒,你想救你爸爸,想讓他幫你。但是那件事真的很棘手,需要時間去打點。啟霖沒有當即給你回應,是怕事兒沒辦好,你心急。”
知好手指擰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他沒有不當回事,他一直在打點,這事兒我全程參與,天地良心,沒一句假話。”陳明欲說:“也許再晚個三五天,有個好結果,你倆就能好好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一步錯,步步錯。
陳明欲笑得爽朗,手指對天,“或許這就是緣分作弄。你也別多想,有時候,就得信命。”
―
打車回去時,已快晚上十一點。
從城東過去,體會了一路大皇城的絢爛燈影。知好的腦子塞的全是陳明欲那最後一句話:“他燒了幾天,今天連公司都沒去。”
魏啟霖家的密碼從沒換過,知好按了幾遍門鈴,才決心自個兒進去。
客廳燈是滅的,只有臥室有光滲出。
她輕輕推開門,就瞧見魏啟霖蜷在被子裡,腦袋都被蓋得嚴嚴實實。
知好扯了扯被子,魏啟霖其實沒睡,嗖的一下翻身,怒目看她:“這是我家,誰準你進來的!誰準你碰我被子的!”
知好真想翻白眼:“我怕你悶死在裡頭。”
“我愛死不死,用不著你收屍。”說完,魏啟霖把被子用力往上一扯,又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知好順眼往下一看,他扯得太用力,被子全給扯上去,露出了雙腳。
“你睡覺連襪子都不脫,也不怕臭。”
魏啟霖憤然坐起,“你才臭,我又沒腳氣!”
知好回一句,“我不臭,我也沒腳氣。”
氣死魏啟霖了。
他掄起枕頭丟向她:“出去!”
知好雙手環胸,“喂。”
魏啟霖又丟第二個枕頭:“出去出去出去!”
他高燒了三天,現在還蔫耷耷的,所剩不多的力氣,全用來懟她了。一臉虛弱疲憊,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知好輕輕擰眉,“你這臭脾氣,真的好煩好煩。”
沒枕頭了,魏啟霖想脫襪子扔。
知好腦仁兒疼,怕了怕了。於是轉身提步。
見她真要走,魏啟霖反倒慌張,掀開被子下床,踢開拖鞋,光著腳追上去,偏偏眼前一片眩暈,差點沒栽到她身上。
魏啟霖從背後圈住知好,喘著氣聲音發抖:“不許走。”
知好沒動。
魏啟霖嗓子乾澀,一下午連倒杯水的力氣都沒有,他頭埋在知好肩頭,悶悶道:“我發燒,我好難受。”
知好轉過身,扶著他的手臂,讓他的腦袋更舒服的靠著自己。魏啟霖死死揪緊她的衣服,生怕她跑掉。
知好摸了摸他的頭髮,哽咽著說:“我給你煮麵條,好不好?”
魏啟霖沒吭聲,只一個勁的搖頭,小聲說了句:“好好,你抱抱我好不好,我難受的要死了。”
這一次,知好對他百依百順。
把魏大爺好不容易哄去了床上,她才能脫身去廚房。
一碗肉絲麵,被魏啟霖喝得連湯都不剩,風輕雲淡的下了令:“明天我還要吃。”
知好收拾碗筷,“明天中午讓阿姨做吧,我來不了。”
魏啟霖盯著她:“你要去哪裡?”
知好說:“看醫生。”
魏啟霖撐著病軀貼過去,警惕極了:“看醫生?誰看?你看?看甚麼科?你哪裡不舒服?”
知好洗好碗,抬手就對他甩了一臉水花:“心理諮詢,被某個人折磨到快要心理變態和自殺了。”
魏啟霖被水花漾得眨了眨眼。
知好嬉皮笑臉:“騙你的啦!只是諮詢一下,家裡的成年大孩子,脾氣卻跟三歲小孩兒一樣該怎麼辦。”
魏啟霖明白過來,橫眉怒目,伸手就往她腦門兒上狠狠一彈,“怎麼辦――涼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