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
第五章
此後,魏啟霖大半月沒來找過知好。
知好也忙著實習的事,她學的是對外英語,聯絡好了單位,忙著填各種表格交資料。昭陽經常來找她,送她吃的,用的,新奇的小玩意兒。
他說:“好好,你實習的地方離我那兒不遠,中午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知好答應:“好啊。”
昭陽又問:“好好,你找到房子了嗎?要不咱倆合租唄,反正我們實習公司就隔一條街。”
知好笑嘻嘻:“行啊。”
“真的?”
“真的。”
昭陽摸摸後腦勺,得,一看就是假的。
等入職手續都辦妥,就等過兩日去報道。知好閒下來時,偶爾也會想到魏啟霖。他倆的關係就要到期了,真好啊,不用再順承他這個臭脾氣了,雖然自個兒也沒少氣他,論吵架,還真是勢均力敵。
知好想著想著就笑了下,笑著笑著,心裡又跟塞了一顆蓮子似的,苦了起來。
人生,真的好難。
知好看窗外,低頭喝了一口涼透的水。
―
初夏天黑晚,過了七點,從華貿高層看下去,北京城仍陷在一片微亮天色裡。和霓虹混搭,把北邊的朝陽街,勾出了一條長長雲帶。
辦公室沒開大燈,就桌邊一盞立式檯燈。申遠進去的時候,看見魏啟霖陷在皮椅裡,朝向落地窗,手裡捏著一支菸。
申遠告訴他:“好好回你那兒了。”
魏啟霖沒反應,只抬手抽了一口煙。
“她在收拾東西。”申遠說得略為謹慎。
魏啟霖還是不吭聲。
“那我過去一趟。”申遠頷首,悟了老闆的意。
魏啟霖是真的不打算再和她見一面了。
申遠心裡無不可惜的想,心裡一陣嘆息。
門響的時候,知好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下,看到是申遠時,她心裡咯噔一落,分不清是鬆氣還是失落。
知好指著行李箱:“你檢查一遍吧。”
申遠走過來,幫她把箱子合上,“好好,他公司有事兒,所以……”
“合同帶來了嗎?”知好打斷,返身從包裡拿出她的那一份,“兩份都撕掉吧,清了。”
申遠說:“也沒必要撕,有效期結束了,自然作廢。”
知好搖頭:“撕了吧。”然後小聲:“別再用它來羞辱我了。”
她放在這的東西不多,一個小號的行李箱都裝不滿。
“毛巾牙刷拖鞋我都丟了,床單我也換過了,帶走的是洗面奶和護膚品,都是我自己買的。還有這個水杯。”
是一對情侶馬克杯,不記得是甚麼時候,魏啟霖帶回來的,丟給她一隻,特無所謂的語氣,“用不用隨你,反正是贈品。”
知好用了,沒兩天,她發現,魏啟霖換掉他平日用的那個高階貨,換上了這對“情侶”中的另一隻。
知好聲音有點澀,“……這個水杯,我帶走吧,他拿著也沒用,就不佔地兒了。”
本就為數不多的氣息,統統抽離魏啟霖的生活,一點不剩。
申遠幫她提行李箱,“我送你回學校。”
“我自己走。”知好拒絕。
申遠叫住她,“好好,其實他也不容易,脾氣對誰都一樣,當時你倆鬧成那樣,他心裡也不好過。”
“誰都不容易。”知好看著申遠,“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他。”
申遠霎時無言。
女孩兒嘴角的笑被沖淡,她輕輕道:“我沒有選擇,那是我爸爸。”
知好走了。
申遠給魏啟霖打電話彙報,三個都沒有接。
他只好親身回公司,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魏啟霖還維持著他走時的姿勢,檯燈的亮被調到最暗,整個人陷在萎靡不振的光影裡,面向璀璨城市夜景,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
―
一個月後,知好的實習也算步入正軌。
她在公司附近與別人合租了個兩居室,算是一腳踏進了社會。同居的是個白領姐姐,仗義開朗,喜歡燒菜,不是很計較的人,常拉著知好一塊吃。
“你們小年輕啊,就是不注意養生,外賣多不健康,全是地溝油。”白領姐姐倍兒滿意自個兒的廚藝,“好好,你甚麼時候轉正啊?轉正之後,自己做飯吧,晚上多做點,第二天還能帶一份去公司。”
知好愁眉苦臉,“還不知道能不能轉正呢。”
“世界五百強是嚴格,別擔心,你這麼優秀,沒問題的。”白領姐姐又問:“今天怎麼沒瞧見昭陽給你送早餐啊?”
“哦,他出差了。”
“那難怪。”白領姐姐打趣:“你倆快了吧?”
知好嘿嘿笑,“快了快了,下個月的預產期。”
“嘖,沒正形兒!”白領姐姐被逗笑,然後認真說:“信姐的眼光,小陽對你啊,真。”
知好扒飯,腮幫鼓鼓沒空作聲。
“哎呀,這人啊,還是學校裡的小愛情純粹。步入社會你試試,房子啊車子啊票子啊,全都是現實。”白領姐姐告誡:“好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知好噗噗笑,“這水自個兒要流,誰還攔得住啊。”
氣死白領姐姐了。
洗完碗,知好回屋裡刷微博,昭陽的微信準時八點發來,問她在幹嘛,說自己明天下午回,接她一塊吃飯。
知好給昭陽回了個電話,“明天不行啊,來了個外商,老闆讓我隨行翻譯,晚上他們有個飯局呢。”
昭陽失落的“哦”了聲,“那後天一塊吃吧,咱們去擼串串。”
知好爽快:“行啊,我請你,我們昨天發防暑費了。”
昭陽“嗯嗯”點頭,點了才反應過來她看不到,又告訴她:“好好,我給你帶了禮物,回來給你,保證你喜歡。”
聊了兩句,電話結束通話。
知好給手機充上電,然後準備明天的資料,十點多,昭陽的資訊:
“晚安哦好好小仙女(#^.^#)”
知好真心實意的笑了。
睡前刷了一會朋友圈,意外的,看到申遠更新了一條動態。和魏啟霖在一起一年,兩人的相處可謂是日日水深火熱,奇怪的是,她和申遠、陳明欲的關係還算不錯,互加了微信,有事都在這上面說。但協議結束之後,便再也沒有過聯絡。
平行線的意外交匯,分開之後,依舊是兩個世界。
彼此陌生,彼此隔閡,彼此之間,連遙望一眼的必要,都沒有了。
申遠上一條動態還是一年前,太難得。
然後是他五分鐘前po出一張照片,集體照,魏啟霖站在正中間,周圍應該都是董事會的高層。
陳明欲在下邊留言:“喲,亞洲天團啊。”
再一重新整理,申遠回覆:“上半年的董事會,晚上聚餐。”
知好盯著這張照片,盯著魏啟霖。
他穿著深色襯衫,有點兒樣式,左右是兩個顏色,低調的特別。知好看了又看,其實這男人放鬆時候的模樣,挺俊朗的。
知好心想,“賣去青樓,應該能估個好價錢。”
這奇葩念頭一冒出來,她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笑夠了,嘴角收攏,手指往他臉上狠狠一戳:“就知道對我兇!”
然後手指跟觸電一樣,飛快蜷回。
知好把手機關機,鑽進被窩閉眼,想快一點壓下這股五味雜陳。
次日。
這批來的客戶是第一次接觸,評估時把他們劃到C類,訂單數額不是很大,所以主管派出實習生鍛鍊。
從下午開始接待,召開會議,實地參觀,合同簽訂,知好全程參與,她的注意力很集中,翻譯得快且準。
晚上的應酬定在之遙飯店。
工事談的順利,甲乙方都精神來勁兒。知好坐在靠門的位置,方便察言觀色打點。本來以為就一頓飯而已,沒想到乙方來了興致,對酒桌文化感興趣,公司主管是個中年男人,做經營的人天生喜熱鬧,一拍即合,氣氛鬧得熱烈。
倒酒的時候,知好推辭,說不會喝。
主管一擺手,“沒事兒,不喝多了,就一杯,小好,大家都喝呢。”
知好真不是矯情,一是她真的沒酒量,二是最近不知怎麼的,特犯困,強打精神完成白天工作,感覺廢了半條命。
這時,乙方的洋老闆也笑眯眯的用英文說:“不喝不行,不喝沒意思。”
話都說這份上,再推辭可真不像話了。
知好硬著頭皮,“誒!”的一聲應答,“行,喝點兒助助興。”
應酬的酒啊,全是套路。要麼一開始死咬牙不喝,豁開這個口子,事情發展就由不得你了。
一大圈的人,個個是領導,敬一個算怎麼回事兒啊,這不是得罪人麼。客戶就更沒理由了,半個金主爸爸呢。
四兩白酒,知好今晚算是正式摸到“社會”一詞的雛形,全是身不由己的味道。
吃飯的地方是北京飯店的譚家廳,極富特色,貴賓鴻儒來來往往。
申遠回到包間後,神色複雜的跟魏啟霖輕聲彙報:“那個,嗯,我……”
魏啟霖皺著眉頭,對他這失分寸的表現不太滿意。
申遠硬著頭皮,說:“我看見好好了。”
說完,小心翼翼觀察他的反應。
魏啟霖神色捉摸不定,平平靜靜的,伸筷子夾一隻蝦。
“就在隔壁,應該是應酬,有幾個老外。”申遠說:“喝酒了,我看到她去洗手間時,有點兒晃。”
魏啟霖慢條斯理的剝蝦,沒點表示。
申遠回座,今天是自己人聚聚,全是知根知底的發小。本以為這只是個連插曲都算不上的打岔,吃吃喝喝,大夥兒繼續樂呵。
突然,魏啟霖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蝦,連皮帶肉通通丟向了桌面,一聲脾氣:“誰點的,這麼難剝,別吃了,都剝蝦得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得嘞,不知哪裡又惹著魏大爺不痛快。
知好在洗手間,趴在臺子上順氣。
這甚麼酒啊,也太難喝了吧,跟刀子似的,燒得她頭暈眼花。穩了好久,她才抬起頭,抖著手補了點妝。出去時,嚇了大跳。
魏啟霖站在走廊上,一臉烏漆嘛黑,眉頭打了千千結一般。
雖然驚訝,但知好眼下真沒力氣去想他怎麼在這兒,飄著腳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就暈的不行,一個趔趄,便被魏啟霖拽住。
“沒這酒量,就別去逞強。”魏啟霖不屑道:“醜得跟鬼一樣,別把國際友人嚇跑了。”
知好氣的瞪他:“關你甚麼事!”一想不對勁,警惕質問:“你怎麼知道我客戶是老外?”
魏啟霖吃癟,知好推開他,“走開。”
其實也沒多久不見,知好好似變了個人,高跟鞋,短裙,還有白色上衣隱約勾出內衣釦的形狀,她還化了妝,嘴巴塗得那麼紅,改行吃小孩得了!
魏啟霖恨恨的想,卻還是沒法兒否認,真有女人味。
他氣不打一處來,拽著知好往外拖,“路都走不穩,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知好力氣沒他大,費勁掙不脫,被他塞進了車後座。
魏啟霖野蠻,把她跟塞麻袋兒似的,知好腦門撞得“哐哐哐”――疼!
“魏啟霖你王八蛋!”知好來了火,被酒精一燒,轟的聲爆炸。她開始用腳踹,魏啟霖捱了第一下,被踢中大腿內側。
他暗罵一聲,然後抓住她腳腕,“你橫啊,你再給我橫!”
知好踢不著,就起身去咬,逮住他手臂,魏啟霖就掐她下巴。
兩人又撕扯起來。
知好拿包打他,“你不要臉,魏啟霖你欺負人!你就知道欺負我!你他媽是不是男人啊!”
眼淚跟飄雨似的,魏啟霖怔住,手勁本能的放了松。
知好跟丟了糖的孩子一樣,聲音帶著哽咽。“我跟你沒關係了,合同到期了,你為甚麼還要兇我,你沒資格了懂嗎!我不伺候你了!”
魏啟霖沉默,直到她哭聲漸弱,他才問:“為甚麼喝這麼多酒?”
“我要工作啊!我要轉正啊!”知好倔強的抹了把眼淚,去掰車把,“我要回去了,出來太久了。”
魏啟霖把門落鎖,“喝成這樣還回去個屁。”
知好懟他:“你給我發工資啊!”
魏啟霖不耐煩的掏出手機打給申遠:“那邊你去處理,人我帶走了。”
然後長腿一跨,直接從後座跨去駕駛座,發車,打轉向燈。
知好趴在椅背上,“你幹嘛啊?”
魏啟霖不說話。
知好伸手就往他後腦勺一彈,魏啟霖疼得齜牙,擰頭瞪她:“你要死啊!不想死就給我坐好!”
他帶她回家。
知好警惕的杵在門口,攏了攏外套。魏啟霖一眼不屑,“我對酒鬼沒那個興趣。去洗個澡,別把我家燻臭了。”
知好正換鞋,聽著這話,抓起一隻拖鞋扔過去。魏啟霖沒躲,反而精準接住,往沙發一坐,套上左腳,“喂,把另一隻也丟過來。”
知好氣得想扔他倆西瓜。
洗完澡出來,魏啟霖在沙發上睡著了。
酒勁被熱氣一蒸,拂去大半,知好走過去,站著看他的睡顏。魏啟霖真好看,配得起劍眉星目這個詞。
看著看著,知好蹲下去,神使鬼差的拿出手機,飛快照了一張。
魏啟霖突然睜眼,一把抓住她手腕。
知好嚇死了,怒言:“你詐屍啊!”
剛醒,魏啟霖的眼神是朦朧與茫然的,連語氣都柔和不少。
他看著她,像是半夢半醒,“你以前,要是不那麼氣我,我也不會這麼兇你。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好好,你一點都不好。”
魏啟霖的眼睛,是藏過心事,假裝平靜。但那股熾熱,明明是朝她狂奔而來的。
知好突然心軟,鼻尖一酸,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沉默半晌,魏啟霖伸手,摟住她的脖頸,輕輕用力,溫軟的好好,就被他抱在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