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救她，她死了。我以為一切結束，卻沒想到，我的小女兒對此深受打擊。她也自盡了，在家裡燒炭，引發了火災，死得很慘。”
說到這，女人嘆口氣，眼睛看向窗外，半天沒有再開口講話。
是我打破了沉默：“為甚麼搬家到湖邊？”
“我的大女兒，她的丈夫生意賠了錢。最近幾年過得很不是很好，我看不下去。就把家裡的老房子，讓給了夫妻倆。我又不習慣與他們住在一起，所以，就一個人搬到了外面。可能是湊巧吧，女婿為我找的房子，正好在那湖邊。女婿的生意，最近正在緊要關頭，我又不好對他們開口，叫他們再換位置。”
說到這，她的視線轉向我：“幫這個忙，需要多少錢？”
還未等我開口，蘭姐就端著托盤，帶了兩杯飲料過來，並且對女人微笑回應道：“免費。”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蘭姐放下飲料，一隻手搭在我肩上：“今晚就去瞧瞧吧，等你的好訊息，小左元。”
於是，我與這女人來到了她在湖邊的住處。
是一間小平房，但內部裝修精緻，所有的物品都整整齊齊，房間內收拾的一塵不染。
那時，是深夜兩點半。
與昨晚的時間差不多。
我坐在沙發上，喝著茶水，女人則望著牆壁上的掛鐘。
當時間來到三點鐘的時候，敲門聲來了。
女人起身，慢慢走向門口，眼睛對準了貓眼。我看得到，她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接著，女人後退了兩步，轉頭看向我：“又是這樣，門外沒有人，但是這敲門聲……你也聽得到吧？”
我走了過去，女人為我讓開。
我也把眼睛，對準備了貓眼。那一瞬間，一股熾熱彷彿鑽進我的眼珠，貓眼之外，是一片火海！那火焰中，一具冒著紅光的焦屍，正站在門口，用著破碎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的砸著房門。
而我的手，則慢慢放到了門把手上，輕輕轉動，將那門開啟。
“好熱……”
身後的女人一聲驚叫。
房間的溫度計瞬間爆表。
在我的視線中，那股火焰鑽進了房中，焦屍那滾燙的手掌，也瞬間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幾乎窒息。
可我沒有出手，我仔細看著那張已成焦炭的臉孔。
她在我的視線中，逐漸清晰，最終，我看到了周茉的臉。
看清那一刻，我抬起右手，一巴掌拍了下去！那顆頭顱，被我瞬間拍碎，血漿四濺！
房間的溫度，也在那一刻，恢復了。
女人坐在沙發上，呼吸急促，她顫聲問我：“發生了甚麼？”
“那敲門的鬼，已經死了。”
“死了？鬼還可以再死嗎？”
“可以，而且是徹底的死。”
“那鬼，長甚麼樣？”她問我。
“跟你很像。”
女人沉默。
我離開了女人的住處，這事情算是辦完。
但回到餐廳的時候，正巧趕上蘭姐鎖門。她對我說，她的餐廳每天只營業三個小時，從夜裡十二點，到三點鐘。
並且她還告訴我，明天繼續來，最後一波客人。
第二天，我如約而至。
但一進門，蘭姐就對我說：“你運氣不錯，今天這客人，不用你來伺候。”
“哦？為甚麼？”我問。
“因為她們會彼此伺候彼此。”
這話剛說完，餐廳就開始進人。
如每天一樣，坐了一半的桌子，一個個表情呆滯，如同木偶。如果不是去刻意的靠近他們，永遠無法在他們的臉上，見到人的神情。
我這時還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在這餐廳的玻璃窗前，多了一架鋼琴。
看上去很像之前在周茉家見到的。
大概後半夜一點鐘，門開了。
這次走進來兩位，都是熟人。
她們互相挽著手，有說有笑的來到了之前位子。
是周茉，與她的母親。
母親仍然擦拭了桌椅，周茉，還是點了一半生一半熟的肉。
我與蘭姐走過去，招呼這兩位客人，一見面，她們便對我倆道謝。
“謝謝你，秦三省。昨天之後，果然沒再聽見過琴聲。也沒有那股寒意。”周茉對我說。
“後來，我那裡也再沒有人敲門，多虧了你，小夥子。”
她母親也笑得燦爛。
兩人坐下，開始吃彼此點的食物，閒聊，偶爾一陣笑聲，迴盪在整個餐廳。
但除了她們倆，整個餐廳，卻再無別的客人發出聲音。某一刻，兩人的笑聲，突然停下了。
那架鋼琴，在母親的背後。
周茉側著頭，仔細的看了好一陣，而後，視線突然轉向她母親：“媽媽，那琴好像我們家的。”
母親回頭：“是，好像……”
“妹妹那時，每天都要練的。”
“是，我每天都看著她……倒是很少關注你。”
說到這，母親突然將頭又轉了回來，看著自己的女兒，問道：“想聽嗎？”
周茉微笑：“很多年沒聽過了。”
於是，母親起身，坐到了鋼琴前。
她開始彈奏，琴聲優雅，讓人身心愉悅。周茉坐在桌前，單手撐著腮，靜靜的看著母親。
可某一刻，你琴聲卻突然停住。
似乎是好多年沒碰過的東西，不管從前多麼的熱愛，也會生熟。
母親在琴前無奈一笑，手慢慢放下，似乎是打算放棄。可這時，她的身邊卻坐下了另外一人，周茉。
母親看著她，周茉看著琴。
她細長柔美的手指落下，那戛然而止的琴聲，再度恢復，且比從前更美。
母親注視著周茉。
周茉專心的彈琴。
琴聲中，餐廳的門緩緩開啟。
一冷一熱，兩股邪異的氣息，自門口，向餐廳內蔓延。
我扭頭看去，那泡爛與燒焦的兩具女屍，赫然出現在餐廳入口。它們一步步走向那架鋼琴，走向鋼琴前的母女倆。
琴聲中，周茉的微笑，一段段記憶的畫面，伴隨著那聲音，浮現在鋼琴四周。
那天，小魚對妹妹周怡說，她們不能繼續在一起，她喜歡上了一個男孩。
周怡不甘心，約了小魚，兩人在湖邊見面。
說好是道別，但周怡對小魚下了毒。她把被毒暈的小魚，推入湖中。她痛恨被背叛，自己得不到的，就該被毀滅。
可是逃回家以後，她又後悔了。
不是後悔殺了人，而是恐懼留下證據。
她想逃，可是能逃到哪呢？
這時，她看到了姐姐。
其實周怡一直以來，都很羨慕姐姐。從小到大，姐姐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可以每天都活得很開心。而她，她只能守規矩，按照規則做事。其實她從來都不喜歡鋼琴。
她嫉妒。
如果自己能夠成為姐姐，是不是所有的煩惱，都會消失？
於是，剩下的毒藥，周怡送給了周茉。又在被迷暈的周茉身邊，點燃了炭火。
從那天起，周怡成了周茉。
現實中，餐廳裡，鋼琴的聲音依舊在迴盪。母親的雙手，也顫抖著，再次放到那琴上，她們母女合奏。
那聲音之中，又一段段記憶的畫面，浮現……
母親大罵著小魚，她說會毀了小魚，還有小魚的家庭。毀了小魚的一切。她逼迫小魚，徹底遠離自己的女兒。
小魚同意了。
可母親的憤怒，卻絲毫未減。她拼命的擦著自己的身體。
她痛恨這種感覺。
那天回到家，她嗅到了奇怪的味道，她發現了炭火盆邊的女兒。
自殺嗎？
她驚住了，她試探女兒的呼吸，還好，還有救。於是，她慌忙的想要救起女兒。但碰觸女兒的一瞬間，她又停住了自己的動作。
她用衣角，使勁兒的擦著自己的手。
不完美了。
有了汙點。
這不是她想要的女兒。
往後的生命裡，自己曾經最愛的女兒，怕是會成為一根紮在自己心臟血肉裡的刺吧？
那既然如此，何不毀滅？
於是，她收回了手，打翻了炭火盆。
記憶的火焰，將幻象燒燬。
餐廳之中，泡爛與燒焦的兩具屍體，已經緩步來到母女身後。
兩人兩鬼扭曲成一團，四人一瞬間融於水火當中，煙消雲散。
只留下那架鋼琴。
再然後，兩道昏暗的光團，自鋼琴附近飄出，來到蘭姐身邊，盤旋著鑽進她手中的旋轉的小刀內。
看著那刀，蘭姐嘴角露出微笑，扭頭對我說了句：“好了，收工。”
“剛飄進去的那是甚麼？”我問。
“她們在意的東西。”
“那你要那東西做甚麼？”
“換我在意的東西。”
說著，蘭姐輕拍桌面上旋轉的小刀。那一瞬間，整個餐廳裡的客人，全部消散不見。
也許不是不見，只是我看不到了。
這時，蘭姐對我說道：“我這地方怎麼樣？有心思留下麼，小左元？”
“沒心思，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回應。
“嘖嘖嘖，我說甚麼來著？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說著，她轉身回到櫃檯前。
我趕緊追過去：“姐，你不是耍賴吧？咱們前天可說好了，我幫你伺候幾個客人，你之後可得幫我的忙。”
“我說耍賴了麼？你當我是你，嘴巴里半句真話都沒有。”
聽她這麼說，我算是舒服了。
她還告訴我，讓我放心回去，眼下自己也不必立刻跟我走，去典當行。蘭姐對我許諾，既然我已經見到了她，那麼，等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就一定會出現。
她的話我相信。
她還沒騙過我。
但是，實際上我也沒有讓她立即同我去黑白典當的意思。
因為我自己也不想馬上回去。
“其實蘭姐，我還有點事兒，想問問你。”
“嗯哼？”
她單手托腮，好奇的看我：“那這事兒，得看大小了。大的話，可還得加價哦。”
“不大，就打聽一下。姐，你知道萬魂屍是甚麼麼？還有破屍水？這兩種東西，我都沒聽過，最近可能需要，能不能給弟弟點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