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魂屍?你說那個……”
蘭姐若有所思,接著嘴角上揚,冷淡一笑:“萬魂屍生於萬魂坑,萬魂坑中埋著無數屍體,數千?上萬?還是十幾萬?那些屍體皆是陽壽未盡,被提前殺掉的橫死之人。而他們的生命力,皆被這坑中核心的屍體所吸收。但這還沒完,孕育此屍,還需要時間。百年?千年?或者更久,看天分,待那屍體破土而出,便是萬魂屍。”
“很厲害?”
我問。
蘭姐轉著手裡的小刀,對我一笑:“你也聽見了前面的這些條件,最後的結果,要是還不‘厲害’,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那破屍水呢?”
我繼續問。
“破屍水……聽說是個厲害的道士,斬殺了一具厲害的妖屍。道士的劍氣,妖屍的邪氣匯聚而成。傳說是可破一切屍體鬼怪,但實際上還有個前提。”
“甚麼前提?”
“當然是那要被對付的屍體鬼怪,弱於被斬殺的妖屍,也弱於那道士。”
“那能用來對付萬魂屍麼?”
蘭姐想了想:“能吧?應該能。”
接著,她突然拍停桌上的小刀,對我問道:“你要做甚麼呀?”
我看看餐廳周圍,此刻還挺安靜的。我想了想,還是把從進入典當行開始,發生的一切事情,簡單的對蘭姐講了一遍。
一直講到那飛頭降的到來。
“就是這樣,雖然我跟劉紫然說好了,只是來找幫手。但實際上,我還是想探一下那井底。如果萬魂屍真的很難對付,我得想辦法,先把它殺了。”
誰承想,我這話說完,蘭姐卻是撲哧一笑。
“不是,姐,我沒逗你,你突然這麼一笑,挺嚇人你知道麼?”
我是真的有點毛。
從小被她養大,我太清楚了,這大姐平常冷笑多,正常笑臉倒是沒多少。要是突然笑得很開心,那種一眼被人看出來的開心,那基本上就很危險。
危險在那個把她“逗”開心的人身上。
她離開櫃檯,繞到我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我頭頂,揉了揉我的頭髮:“其實小左元這一點,還是挺可愛的。”
我莫名其妙:“甚麼玩意??”
“小左元最知道寂寞是甚麼感覺,也害怕寂寞。他看著很兇,可他只兇陌生人。說是自己殺人不眨眼,但千萬別在這雙眼睛裡待太久,不然,待太久的人,小左元就捨不得殺了。”
“你腦子有病吧?你知道甚麼,就在那跟算卦似的瞎說?”
說著,我用力撥開她的手。
“哎呦,惱羞成怒了?”
“姐,你再這樣我翻臉了?”
“哎呦,可嚇死我了。那你翻唄?”
“我……”
我終究還是把手放下:“翻不起來,打不過。”
憋屈。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執著於一件事,就是殺掉蘭姐。
但這殺不等於恨,相反,我其實很愛她。
不是男女之愛。
這種愛,是我難以形容的一種東西。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所以,我想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的降頭術足夠出色。
證明我是她最好的徒弟。
可惜,我屢戰屢敗。且敗得都跟鬧著玩似的,一度成了我的又一個陰影。
“哎?”
蘭姐用刀把戳了下我額頭:“發甚麼呆呢,小左元?”
“發甚麼呆,你說我發甚麼呆?反正說甚麼都你對,你趕緊,繼續給自己加戲吧,我就聽著。”
我往桌邊一靠,一臉的生無可戀。
蘭姐又是一笑,把小刀放在桌上,對我說道:“你想找破屍水,對吧?”
“嗯……”
我木訥的點頭。
“你給我精神點。”
她刀尖兒對我。
“是的,姐!我想找破屍水!”
我立馬改臺詞。
蘭姐滿意一笑,接著又對我說道:“金寧山古宅,那個地方我聽說過,很危險。你倒是能去,可或許會遇到點麻煩。”
“你去過?”我問。
“嗯哼,那地方奇異,我曾經到那裡,試著碰碰運氣找自己想要的一些東西,差點沒出來。”
蘭姐這話,讓我眉頭皺起,嘴裡回應道:“能困住你,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可蘭姐卻是一笑,將那把銀色的小刀推到我面前:“小左元,知道你為甚麼一直殺不掉我嗎?你把我當作一面牆,並且,想象那就是極限的高度,所以,你會永遠都翻不過去。當你真心的無視我,把你眼裡我的,換成無數個自己。那時,你再次看我,也許,我只是個很矮的門檻。”
我看看蘭姐,又看看刀。
“發甚麼呆呢,小屁孩,把刀收起來。我借給你一個月,拿回破屍水,再還給我。”
蘭姐向來眼神冷漠。
唯獨這一刻,她的目光,讓我的記憶穿梭。
彷彿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屍坑旁邊,我渾身鮮血淋淋,她蹲在那,看著我笑個不停。
我對她翻著白眼,破口大罵。
她笑眯眯的問我,晚上想吃甚麼,她做。
我說,那我還是爬回坑裡,啃活屍吧。
然後,她就把我一腳踹了進去。
呵呵……
嗡!嗡嗡!!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
我拿起蘭姐的小刀,將其送入右手掌心的嘴巴里。
接著,眼睛疑惑的看著桌上的電話:“有訊號了?”
最近這三天,每天夜裡,只要是來到這片陰陽路。我身上的通訊裝置,就會完全失去了作用。
“我想讓它通,它就通了唄。”
蘭姐的手,撐在櫃檯上,眼睛斜了一眼我的手機:“接吧。”
我瞧了一眼,號碼是劉紫然的。
我有點猶豫。
拿著電話,走到一旁角落裡,之後才接通。
“喂?怎麼了,老闆?”我問。
“三省哥,你那邊怎麼樣?順利嗎?”
劉紫然身邊靜悄悄的。
語調也有點怪異。
於是,我回應道:“還行,挺順利的。不過,一時半會兒還不回去。你那邊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那個飛頭降,又出現了?”
“沒啊。”劉紫然回應。
“那你旁邊怎麼那麼靜?”
“哦,我在被窩裡縮著呢。”
“關門了?嚇得?”
“呸!我那麼慫??開玩笑……我就是無聊,又有點困,就讓鄒白看著鋪子。”
我眉毛一挑:“那你困了,睡覺唄?”
“還睡不著……”
“所以呢?不是,老闆你讓我給你唱搖籃曲?”
“哎,三省哥,問你個事兒。”
她終於來正題了。
我點點頭,回應道:“問吧。”
“你那女師父她,是不是挺難搞定的?收錢麼?要是收錢的話,我其實還是有點底子的,能花錢咱就花錢……三省哥,你別太為難自己。”
我特麼滿臉黑線。
她是不是以為我來賣身來了???
“難為個屁自己,我師父九十多歲,一個老太太,你想甚麼玩意兒呢??老闆,你趕緊睡覺吧,行不行?哦,我知道了。餓了,是不是?你等會兒,我給你訂飯。”
“九十多歲??”
“嗯,對啊……哎我之前沒跟你說麼?”
“哦,沒……不是,說不說也沒甚麼關係其實,哈哈哈……”
“你笑個屁呢?”
“沒啊,我就是確實有點餓,你給我訂飯,我當然高興。”
“趕緊掛電話吧。”
“等一下!”
劉紫然那邊突然喊了一句。
“嗯?”我疑惑。
接著,她對著電話小聲說道:“三省哥,你早點回來哦,稍微有點想你了……”
說完,結束通話電話。
我微微呆了一陣。
直到蘭姐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小左元,其實很需要有人想念,對不對?你終於不孤單了。”
許久,我才轉過身。
表情也變得冷淡,對蘭姐搖頭一笑:“呵,說甚麼呢。我就騙騙她。我總感覺周南沒死,遲早會見面。等周南回來,我會……把周南殺了的。”
“嘖嘖嘖,還真是誰養的徒弟像誰。算了,不管你了。”
蘭姐攤攤手,人走回了櫃檯裡面。
但走了兩步,突然轉過身,細長的美眸狠狠的盯著我:“小左元,你剛才說誰九十多歲來著?”
“不是……”
我後退兩步,表情頓時就僵了:“姐,你幾百歲的人了,我給你往年輕了說,你這怎麼還不高興呢?”
“你是那意思?”
“是啊,肯定是……”
“呵……”
“哎!哎!姐你別過來,我去金寧山了,我先走了,我這事兒挺急,回頭再來看你!!”
……
她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倒退揮手的人影。
臉上的不滿,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柔和的微笑。
她的視線突然注意到,那人影的左臂,纏滿了的繃帶。
於是,她轉身走回餐廳內,餐桌上還有那半生不熟的牛肉,她撕了一塊生肉,咀嚼著,來到更衣室裡。
那人原本的衣服還在,女人在衣服的領口上,找到了一根還黑亮的頭髮。
將頭髮放入口中,與那血肉一同咀嚼。
……
隔天一早,我從床上醒來。
今天就出發,去金寧山。
可起床的一刻,我又突然覺得左側的手臂,奇癢難忍。玻璃鏡前,我仔細的盯著自己的左臂,那條胳膊的血肉,被我用掉,換來一具活屍的亡魂重入輪迴。
所以繃帶之下,是白骨。
可骨頭會癢嗎?
我一點點將那繃帶解開,待其完全脫落,完美如初的手臂,出現在我面前。
我攤開左手,掌心慢慢裂開了嘴巴。
“呵,謝謝了,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