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我們閒聊。
我知道了這女人的名字,她叫周茉。
那個妹妹,叫周怡。
周茉說,妹妹是個天才,從小對音樂就非常敏感。母親很喜歡妹妹的天賦,一直以來,很用心的培養。但實際上,這種過分的關注,讓妹妹的童年,過得不是很快樂。反倒是她這個沒甚麼天賦的姐姐,活得快樂又輕鬆。
“你不會彈琴?”
我特意問了句。
周茉對我一笑,接著,看著自己那雙纖細柔美的手,無奈搖頭:“不會,我是個笨蛋。但,也多虧了我不會。”
說到這,住處也到了。
距離餐廳還真是不遠。
走上臺階,周茉按了門鈴。很快,便有人從裡面將門開啟。
是她的丈夫,見到周茉時,他面帶微笑。看上去是個十分禮貌,且斯文的人。不過,很快他也注意到了我,有點疑惑:“這是?”
“我不是覺得,我們家的房子不乾淨嗎?他是我找來做‘清潔’的。”
周茉回應。
男人點頭,對我微笑,請我走進洋樓。
待我和周茉走到二樓的時候,男人的睡衣,換成了正裝,並且對周茉打招呼說道:“老婆,我公司那邊臨時有點事情,需要趕過去。你自己可以的吧?”
周茉點頭。
男人也點點頭,接著,便離開了家。
待男人離開,我對周茉說道:“你們這夫妻感情,果然是‘好’的過分。”
那個“好”字,音很重。
“他信任我而已,這不是夫妻間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周茉無所謂的回應,接著,她把我帶到了三樓。
三樓除了兩間臥室,一處陽臺外,還有一條小走廊,一間客廳。客廳和走廊裡,有著許多的老照片。那其中最常見到的,就是一對兒雙胞胎女孩兒的照片。那就是週末姐妹倆。
“還真是一模一樣?”
我隨手拿起一張,仔細看了一陣,問:“哪個是你?”
那張照片裡,兩個女孩兒在戶外玩球,一個女孩抱著球,笑得燦爛。而另一個也在笑,但只是微笑,她看著鏡頭眼神,貌似沒有那麼開心。
“嗯?沒有抱球的那個。”
“看著不是很開心。”
“有嗎?我記得那天我心情不錯,是父親離開前,我們最後一次一起玩。”
“離開?”
周茉點頭,手摸向了另外一張照片,是一張一家四口的合影,那照片裡有個與她相貌三分相似的女人:“我母親性格強勢,所以兩個人,很早就分開了。”
“看得出來。”
我點點頭,與此同時,注意力也被那張合影旁的另外一張合影吸引。
這張合影上的人就有許多了。
像是一個小班級。
周茉的母親坐在中央,兩側是一群男孩女孩兒。
周茉也在,而她身邊還有一個小姑娘,長相可愛,兩人肩膀靠在一起,頭貼在一起,小手也緊緊握著,模樣十分親密。
“那是小魚。妹妹最要好的朋友,相比我這個姐姐,她應該更喜歡小魚的。”
說著,周茉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兩個女孩的位置。
可也在這一刻,房間裡,突然變得陰冷。
一股寒意,向我們倆襲來。
“阿嚏……”
我搓了搓鼻子。
周茉也抱著雙肩,再看她的表情,眼神中有著明顯的慌亂:“就是這個感覺,它又來了。哈……”
說著,吐了吐氣,果然有著淡淡的白霧。
我眼睛看向周圍,淡淡的陰霧飄散在四周。確實有鬼怪在這附近。
但蘭姐的‘地界效果’,實在有點霸道,我竟一時之間,無法準確的找到那小鬼的位置。於是,我只好把視線轉向南側的房間入口,並且對周茉問道:“這就是你妹妹生前的房間?”
“嗯……”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開啟門,房間裡是濃重的黴味兒,空氣過分的溼潤。
走入其中,甚至覺得鞋子下有些發粘。
房間中空空蕩蕩,靠牆壁的位置,還有著火燒過的痕跡。但窗子的一側,卻格外乾淨。鋼琴也在那裡。
這時,一陣陰風吹過,身後的周茉,輕輕拉住我的手臂。
“更冷了……她,她來了嗎?”
周茉問我。
我沒回應,但在我的眼睛裡,面前的玻璃窗中的確有著三道人影。
但那第三道,並不在我倆身邊,而是坐在鋼琴前。
她渾身上下溼漉漉的,面板臃腫,腫到面目全非。她抬起肥碩的手指,想要觸碰鋼琴,卻又慢慢縮了回來。
我向著鋼琴的位置走去。
直至站到鏡中,對應著那女人背後的位置。
她抬起頭,同樣是鏡子裡,那雙空洞的流著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嘴巴張張合合……
我的手,輕輕搭在那女人肩膀的位置。
一瞬間,一股涼意鑽進我的手掌。
她本就腫脹的臉孔,急速扭曲,張開血盆大口,外翻著獠牙,頭部迅速旋轉一百八十度,向我咬了過來!
但咬下的前一刻,我是手心的蠱降蟲,便已鑽入她的頭顱,化為鬼鐵線。
鬼鐵線攪動之下,那惡鬼煙消雲散。
惡鬼消散,房間中的溼潤感,也瞬間消失,黴味兒更是不見。周茉也有所察覺,她快步來到我身邊,看著我落在鋼琴前方的手掌,問道:“你做了甚麼?”
“殺了。”
“甚麼殺了?你殺了我妹妹??”
我搖頭,對周茉露出微笑:“放心,不是你妹妹。你不是說,你妹妹是燒死的嗎?但剛剛那個,是個泡在水裡很多年的水鬼……大概是夜裡出去閒逛,不小心招惹的。不用擔心了,她已經死了。”
女人眼神一陣恍惚。
但馬上,她又如釋重負的嘆了口氣:“謝謝你,的確是不再冷了。謝謝……”
周茉的洋樓,乾淨了。
蘭姐這第一個客人,也算完活兒。
其實有點糊弄事兒,因為我知道……
“她撒謊了。”
隔天,蘭姐的餐廳裡,我跟蘭姐聊起了這個。
“我知道。”
蘭姐還是在那轉刀。
“你又不在,你怎麼知道?”我問。
“我要不知道,還怎麼做你姐姐?”說著,她手指在我額頭點了一下。
“行吧,反正這第一個,是糊弄過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問蘭姐:“下一個誰?”
蘭姐沒搭理我,手上轉著刀,眼睛瞧著櫃檯上方牆上的掛鐘,此刻的時間,是凌晨一點鐘。
餐廳和昨晚一樣,坐了一半左右的客人。
“等等吧,那人還沒來呢。”
說完低下頭,繼續擺弄她那小刀。
“你這還給我預約上了?怎麼,這個比上一個難辦?”
蘭姐搖頭:“不難辦,我們小左元那麼厲害,怎麼會有難辦的事兒。只是我這客人,來回也是一套的,就讓你一氣兒辦完吧。”
“一套?”
正在我疑惑這倆字的時候,餐廳門被開啟,走進來一位五十幾歲的女人。
雖然年老,但這張臉一瞬間便讓我想起了昨晚的周茉。她的長相,與周茉有著三分相似,那是……
那張老照片上的女教師。
她進來時眼睛環顧四周,最終,來到了昨晚周茉坐過的那張桌。但落座前,她從包裡掏出紙巾,仔仔細細的清理了座位,與桌面。
“來了,去吧,小左元。”蘭姐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再次來到那張位子,也準備好了新的開場白。
只是這開場白醞釀在嘴裡半天,結果卻沒有用上。
這女人,顯然比周茉乾脆。甚至連選單都沒點,見我過來,便請我落座。而後,直接對我開口問道:“我聽說,這裡有間餐廳,可以幫人解決些詭異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的,女士。”
所以我也很乾脆,對她問道:“不知道您遇到了甚麼麻煩?”
“我,最近搬家了。”
“又是搬家?”
“嗯?”女人一愣。
我搖頭:“不要緊,您別在意,繼續說你的故事就好。”
“搬到湖邊,一個讓我害怕的地方。從那以後,我夜裡,總能聽見敲門聲。但我不敢開門……”
女人眼神黯淡。
“為甚麼害怕那湖呢?”我又問。
“因為……”
女人慢慢抬頭,昏暗的眼睛注視著我,緩緩開口說道:“因為在那裡,我曾殺過人。”
我微笑:“哦?殺過人?這可不是輕輕鬆鬆就能說出來的事情。”
“不是我親手殺的,而是,我沒有出手救她……”
“說說唄,甚麼故事?”
我問。
女人陷入回憶,講述著一個十幾年前的故事。
“我很愛鋼琴,很愛音樂。可天分有限。後來我結婚,生下了兩個女兒,她們是一對雙胞胎。長女對於音樂,沒甚麼興趣。但我的小女兒很聰明,她鋼琴的天分,比我好太多。從小,我就細心的培養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無法達成的願望,能在她的身上實現。她也很乖,從小到大,始終都很聽我的話,唯獨……唯獨那一件事,她令我很生氣。”
“甚麼事?”我問。
“她戀愛了。”
“這事很嚴重?”
“她愛上了一個女人。”
“哦……”
我點點頭。
“那個女孩,也是我的學生。我容不下這種事。她令我感到恥辱。可她又是我的希望……於是,那天我找到了那個叫小魚的姑娘,我的學生,我女兒的女友。我大罵她,羞辱她,威脅她。我逼著她與我的女兒分開。”
“然後呢?”
“她同意了。我以為結局會很好,可是,我錯了。那孩子與我女兒在湖邊見了最後一面,分手,道別。等我女兒走後,她……跳到了湖水裡。”
“自盡了?”我問。
女人點頭,但馬上又搖頭:“我當時跟在附近,我看到了這一幕,我走了過去。那時,小魚浮出水面,她在掙扎,對我求救。她後悔了,我本想救她,可是……想到了我女兒的汙點,我無法伸出自己的手。於是,我眼睜睜的看著她淹死在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