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殿大門敞開,殿內也被點燃了燈火。
後面鐘樓開始敲鐘。
小道士去請那接鴻運之人。
這會兒人還沒來,我瞧了一眼端坐在祖師像下的絕塵子,氣色似乎恢復了許多。
我胳膊肘懟了一下身邊的劉紫然:“你瞧,咱們絕塵子道長,還是挺敬業的,人家花錢來的,就算咱重病在身,也得給人精精神神的做法。”
“三省哥別鬧。哎不過,道士叔叔,咱們聊點鬼怪邪物之外的話題。我聽說你們這小道士說,每年這個季節,你們都賺不少錢啊?”
劉紫然也眼睛發亮。
“咳咳……”
絕塵子皺皺眉,咳嗽一陣,胸口好像還挺疼。
抬手捂住胸口,哼道:“這世人都愛財,賺錢不丟人。你們兩個也不必嘲諷我。你們以為,為甚麼這普通的香客,叫十方善信,施捨了財物的才叫功德主?鴻運推演,並非弄虛作假,原本就是那些財力雄厚的功德主,更易佔據鴻運。”
話倒是沒毛病。
有錢,運氣自然好。
我們這閒扯幾句的工夫,那邊人就來了。
還真像郎鐵說的,來人正是宋毅德,身邊還跟著喬馨。
郎鐵也來了,但他站在大殿門口。
人雖然沒進來,但此刻殿內明亮,郎鐵好奇的往裡面看了兩眼,剛好與我的眼神兒對上。
“哎?”
他一愣,表情疑惑,有那麼點懵。
宋毅德和喬馨,視線也對上了我,還有我身邊的劉紫然、杜悠。
其實劉紫然她倆還好,畢竟也穿道袍。
我就不正常了。
之前被雨水淋溼,上山又沾了一身的泥。
怎麼看,怎麼奇怪。
“絕塵子道長,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今年這鴻運,是第二輪?”
宋毅德微笑著做到蒲團上。
他看了絕塵子一眼,接著,視線馬上又回到我的身上。
“這三位是清風觀的客人,並非為求鴻運而來。”
“是這樣……”
宋毅德點頭。
喬馨在他耳邊說道:“那是秦三省,你還記得吧?我們從前是同學。”
“有點印象。”
“記起來了。不過,不是說自殺了嗎?”
嘶……
這自殺的事兒,傳的還挺廣?
怎麼但凡一個認識我的人,都知道?
不過,這宋毅德來清風觀的主題,畢竟不是討論一個過去同學自殺不自殺的。
這話題,也就到此為止。
傳鴻運的儀式,緊接著便開始了。
本來我以為,會是個多麼複雜的法事。
結果,倒也沒甚麼神奇的地方。就是一些小道士,繞著宋毅德兩人,唸叨著道門經文。
最後,由絕塵子,取祖師爺神像下的香爐灰,點宋毅德前額魂眼三下。
怎麼看……
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絕塵子騙錢的手段。
倒是劉紫然,看得倆眼睛發亮,跟找見靈感了似的。
我還偷偷摸摸懟了她兩下:“老闆,咱們是開典當行的。你整明白點。沒人找咱們要甚麼鴻運……”
劉紫然眉毛一挑,搓下巴:“我可以給寶貝開光啊!一樣,可以額外收費。”
“不是,你還真琢磨這個呢?”
“對呀,那難不成餓死?我債還沒還完呢,再說……嗯?”
劉紫然話說一半,突然眉頭皺緊,使勁兒掐了我一下:“三省哥,你看,臭道士背上的陰影,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視線回到絕塵子身上。
果然,那團黑色的陰影,又開始不平靜。
它一點點的膨脹,像個吹起來的氣球。
那氣球上,密密麻麻不滿了人面。
且越發清晰。
此刻,宋毅德與喬馨,正在低頭受禮。
一陣陰風吹過,讓喬馨打了個哆嗦,她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絕塵子。
就是那麼一眼,讓喬馨瞬間瞳孔收縮放大!她面色驚恐,慌張的挪動著身子,屁股也離開了蒲團!
“啊!鬼……鬼啊!”
絕塵子猛然睜眼。
那虛影膨脹的“氣球”,也隨之慢慢收縮。
鬼影,變得再次模糊。
“怎麼了?”
宋毅德轉頭看向一旁的喬馨。
喬馨手指顫抖,指著面前絕塵子:“我,我,我剛才看到道長背後,有一團黑色的影子,好嚇人……那上面,有,有人臉!”
宋毅德皺眉,拉起一旁喬馨,低聲說道:“別胡說。”
“可是我……”
喬馨確實看見了。
那雙眼睛,雖說不是天生的陰陽眼,但似乎也很好用。
這時,絕塵子卻說道:“那不是鬼,是祖師爺顯靈。”
接著,他後退兩步:“好了,鴻運以傳。功德主可以回廂房休息了。”
說完頭轉向我,微微皺眉:“秦三省,我想跟你單獨聊兩句。”
他不是想跟我聊甚麼,而是沒有我,怕是站不住。
我迅速起身,到他身邊。
劉紫然也跟了過來。
與此同時,那團黑影再次膨脹。
一左一右,分出兩張血腥鬼面,一邊咬向我,一邊咬向劉紫然。
恰在此時,剛剛走到大殿入口的喬馨,又再一次回過頭,從她那驚恐的眼神中看得出來,這一幕,也被她看得格外清晰。
“送客!關門!”
絕塵子大喊。
小道士連忙送走宋毅德二人。
關門的一瞬間,絕塵子終於控制到了極限,惡鬼瘋狂的襲擊我與劉紫然。
好在劉紫然也不是一點本事沒有,當即從包中取出一條上吊繩,甩出繩子,一陣鬼嘯,繩子上一團黑影與附身絕塵子的惡鬼糾纏在一起。
過了半天,才終於消停下來。
黑影再度回到絕塵子身體之中。
可劉紫然的上吊繩,卻斷成了兩節。
“啊……啊,我你……啊!”
心疼的我然姐,原地揪了半天自己的頭髮。
過了好一陣子,坐在蒲團上的絕塵子,才緩過勁來來。緩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情況非常不穩定,必須儘快解決這個麻煩……小老闆,能不能請你,幫我個忙?”
說到這,視線轉向劉紫然。
“你賠我繩子,我就幫……”
劉紫然這會兒正蹲在那接繩子。
“你放心,你幫我,對你造成的損失,清風觀會全部賠償。”
“那怎麼幫?”
劉紫然抬頭。
“你幫我的第一個步驟,就是先出去,我想和秦三省,單獨聊聊。”
“哈?”
劉紫然瞧瞧我,又瞧瞧絕塵子。
“單獨聊?”
絕塵子虛弱的點頭:“對,單獨聊。但我們說了甚麼,他會告訴你。”
劉紫然眼睛一眯,倒是沒拒絕。
但離開之前,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小聲說道:“三省哥,你小心點。另外,你倆有甚麼秘密,別瞞著我哦,回來要跟我說全。我最討厭的,就是被人騙。”
有個感覺,挺奇怪,也挺有意思的。
劉紫然的確在意我是否身處危險之中。
而且,不是一次兩次,也不是裝客氣。
我感覺得到。
但剛那最後一句,她是在威脅我。
仙氣兒沒了。
殺氣拉滿。
所以,即便在跟絕塵子聊完後續,此刻回到廂房之中。我仍在莫名其妙的在意那句“我最討厭的就是被人騙”。
“這不完了麼,打認識開始,有多少天算多少天,我就沒一天不騙的。”
“秦三省!”
砰!
我這房門突然開了。
劉紫然推開的,嚇我一跳。
“不是老闆……你這毛病能不能改改??敲個門多累個事兒啊?”
“敲個屁,我這氣頭上呢。”
我下床,拉了兩把椅子,自己坐一把,推給劉紫然一把:“甚麼事兒啊?能給我劉姐氣這樣?說說?”
“別裝傻,你說甚麼?你跟那臭道士,揹著我是不是有秘密?”
我搓頭,無奈嘆氣:“我還以為甚麼事兒,那老闆你這麼問,顯然是不信任我。”
“別忽悠,他剛就留下你了,明顯有事兒要揹著我。”
“那你算說對了,他還真有事兒揹著你。”
“哎,哎,哎你看我說甚麼來著?你這都不裝了,是不是?”
“甚麼叫不裝了?聽不明白話呢?”
我趕緊勾住劉紫然肩膀,湊近她,低聲說道:“不是我不裝了……呸,我也沒甚麼可裝的。我剛是說甚麼呢,是絕塵子那個臭道士,他的確是有事兒想瞞著你。但是我沒打算瞞啊。你不來,我也正要找你去交代呢。”
劉紫然撥開我手,一臉疑惑:“交代啥?”
“老闆,你猜那老頭兒是誰?”
“老頭兒?老道士?”
我點頭。
劉紫然眉毛一挑:“我哪知道……嘶,清風山的?呸,這設定也不新鮮呀。哦,那是絕塵子的師父?”
劉紫然隨口一猜。
啪!
我一拍手:“對了,他就這麼說的。”
“真的假的?”
“真的,對過照片了。臨走時候,我不是拍了兩張那道士的遺體麼。”
劉紫然皺眉,繼續問道:“可這跟他瞞著我甚麼,有關麼?”
“當然有關係。你知道他師父是怎麼丟的麼?”
“別賣關子,一次說完。”
“好嘞!”
絕塵子跟我說,那天小道士中邪,之後失蹤,接二連三的事件發生,引來了道觀內老祖宗的關注。
也就是他師父,凝一道士。
那老道士九十多歲,但完全看不出來,身體倍兒棒,術法也高了絕塵子好幾頭。
於是,老道士就親自出手,順帶調查。
後來,查出了問題所在。
說是這清風山後,有一道大峽谷,名叫鎮妖峽。顧名思義,那峽谷之中鎮壓著鬼怪妖邪。
據說,妖法強大,凡人難以抵抗。
正是因為封印鬆動,才導致峽谷之中的惡鬼,流入清風觀,行兇傷人。
但老道士厲害啊,有本事啊,知道怎麼加固鎮壓。本來以為沒甚麼大事兒呢,就親自去了峽谷。
結果,一去不復返。
不知道怎麼著,人就混到了城市之中,最後還莫名其妙的被鬼怪所傷,身死道消。
所以,絕塵子打算,趁著自己還未被鬼怪糾纏到病入膏肓,與我一同進入峽谷,按照他師父所留下的辦法,將鎮妖峽,重新鎮壓。
基本就這麼個事兒。
只是實際版本中,絕塵子多提了我那降頭金身的事兒。
怕我不去,說是自己將降頭金身,失誤帶入峽谷之中,才引起的封印鬆動。我要想要拿回金身,就得跟他一起去。
“講完啦?”
劉紫然眨巴著眼睛看我。
“嗯,講完了,老闆你聽後甚麼感想?”
“我甚麼感想?肯定不去啊。那老道士比絕塵子都厲害,我一個非專業捉鬼驅邪的,我,我,我還封印妖魔?我怎麼不修仙去呢?回家,回家,不去了。”
“那你還是沒聽精髓,老闆。”
“啥精髓?”
劉紫然疑惑。
我冷淡一笑,看看緊閉的房門,臉湊向她,低聲說道:“精髓就是撒謊。老闆,我現在敢百分之一百確定,剛剛咱倆見的絕塵子,絕對不是真的。他給我講這些,都是屁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