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的時候,明沫坐了最快的一班城際高鐵,趕回了本市。
林展涵在車站等她,他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露出的眼睛非常疲憊。
明沫聽他講了事情的經過。
事情已經在林展涵心裡捋了十幾遍,每一個細節都異常清晰,因此他只用短短五分鐘就講清楚了全過程。
明沫在自助販賣機那裡買了一罐冰咖啡捏在手裡,她低聲道:“你如果俱樂部聯賽失利了,能得冠軍的人是誰?”
林展涵思索了一瞬便回答道:“百分之九十的情況下,是高梓川。”
明沫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
果然。
她在林展涵的車裡把那罐咖啡喝了,就著咖啡捋了一下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要幹甚麼。
林展涵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他把明沫送到了家,明沫準備上樓的時候,林展涵才輕聲說:“對不起。”
明沫沉默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他。
“對不起甚麼?”明沫走到林展涵面前站定,仰起頭,“對不起你剛剛騙我的,你其實真去夜店叫了一堆陪酒女?”
林展涵低下了頭,沙沙的聲音飄散在夜空裡:“能不開這種玩笑麼?”
明沫閉上了嘴。
“對不起讓你看到那種東西……大概已經很難受了吧?”林展涵低聲說,“還要來解決爛攤子。”
“你知道就好。”明沫說。
林展涵不出聲了。
“我看到我男朋友的那種照片……雖說不是真的吧,但是肯定會
難受啊,噢,而且作為你的經紀人我現在確實得處理爛攤子。”明沫說,“所以你的確應該跟我說點甚麼。”
“但是……不是對不起。”
她伸出雙手,捧在林展涵的臉兩側,讓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應該跟我說。”明沫的聲音抖了起來,“說‘我愛你’。”
林展涵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一把拽下了她的手。
然後他把明沫拽到懷裡,低頭吻了下去。
明沫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掉下一滴眼淚來。
這就夠了。
——我們一直是這樣走來的,在巨大的世界裡攜手而行,從不在意為了對方而犧牲。
——所以我們無需抱有歉意,我們需要的只是一遍遍展露自己的心意。
明沫抬手抱住林展涵,讓自己的面孔貼近他的面孔。
黑夜中檸檬洗衣劑的味道伴著夜風吹來,他還是她的少年,不曾沾染一絲一毫別人的味道。
這就夠了。明沫想。我身體裡的那個小宇宙就又是電量滿格。
第二日清晨,牆上的時鐘顯示六點五十五分。
手機響了起來,楊雨欣在床上翻了個身,瞟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抓過手機來準備把鬧鈴按掉。
還有五分鐘可以睡……等等。
她發現響的並不是鬧鈴,而是手機鈴。
她坐了起來,接起來電,同時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明沫你怎麼回事?這大清早的你讓不讓人睡了?”
十分鐘後,楊雨欣徹底清
醒了。
她來不及刷牙洗臉,直接坐到書桌前,開啟了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我查過了,率先爆料的是一家叫‘體育屆棒棒君”的媒體工作室,這家爆出來二十分鐘後,才開始有別的自媒體進行轉載。”電話那端傳來明沫的聲音,“而我之後查到,這家工作室是你們公司旗下的。”
楊雨欣沉默片刻。
她實習比一般學生要早很多,從大二起就在一家傳媒巨頭公司做實習記者,距今已經有兩年了,在人家還懵懵懂懂初踏入社會的時候,楊雨欣已經獨立完成過兩起重要社會事件的報道,還曾經進入監獄採訪過重刑犯,展現出了極強的天賦和素質,直接收到了大老闆的賞識。
“有甚麼資訊可以透露麼?”明沫問。
楊雨欣沉吟片刻,道:“這家工作室和我的工作基本沒有甚麼重疊的部分,所以我瞭解不多,只知道工作室的負責人叫方炳天。”
“以你的角度,能看出這個新聞存在甚麼問題麼?”
“有。”楊雨欣非常果斷地說,“它甚至現在還不能上升到‘新聞’的級別。”
“新聞是要有大量事實作為證據,有合理的邏輯鏈條的,而這個稿子都沒有,它裡面甚至連一個資訊源都沒有……”
“等下。”明沫及時記下來,“甚麼是資訊源?”
“簡單來講就是被採訪者,如果以新聞的規格,撰稿者至少應該去採訪一下夜店的服務生、經
理之類的,現在甚麼都沒有。”楊玉欣說,“這隻能算是一個爆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用比較網路的語言來講就是——錘不夠實。”
“圖片都不能算實錘?”明沫心裡燃起了希望。
“不能。”楊雨欣說,“你給我幾張亂拍的圖,我完全可以根據不同的排列組合編出完全不同的故事,而且圖片本身也有非常多的障眼法可玩——很多狗仔爆假料的時候都會這麼幹,用借位來製造男女明星的身體接觸甚麼的。”
明沫那邊沉默了下來。
“喂?”楊雨欣敲敲手機,“怎麼了?”
“我想到一個問題……既然你作為一個實習記者都能一眼看出來不專業的地方,‘體育界棒棒君’會看不出來麼?”
“方炳天和要害林展涵的人一定有合作。”明沫輕聲說。
她低聲問楊雨欣:“你有可能……來跟這個事件麼?”
楊雨欣沉默了一瞬,問:“你的意思是,由我做調查記者,調查方炳天涉嫌做假新聞的事件?”
“對,雖然我和林展涵都懷疑是高梓川主使,但是從高梓川那邊查太困難了,我們不可能弄到他的私人記錄。”明沫說,“但是用‘體育界棒棒君’這邊作突破口就是另外一個局面了——畢竟一個稿子發出來,編輯、審校、運營甚麼的全都會過目,他們中也許會有心裡還保有正義感的人。”
楊雨欣足足一分鐘都沒說話。
漫長的沉默後
,她低聲說:“我做的選題是要給大老闆報備的。”
“你知道的……方炳天的這家工作室,我們公司投了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算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分部;如果這家工作室的業績受影響,我們公司的錢也會打水漂。”
“而且以前也從來沒出現總部去以分部為調查物件進行新聞報道的案例……”
明沫那邊輕聲道:“如果特別為難的話……”
“但是我願意做。”楊雨欣打斷她。
明沫愣了愣。
“你知道麼?從我當初在火鍋店裡跟你們說我想學新聞,到我入職做記者,再一直到今天,我一直在期待這樣一件事發生在我面前。”
“你還記得林展涵當時說甚麼麼?他說要永遠記住你現在對它的愛,於是我一直提醒自己我為甚麼想要做新聞——因為我是如此熱愛真實和公正。”
她放下電話:“我現在去聯絡大老闆。”
楊雨欣幾乎是懷著壯烈的心情給大老闆打了電話。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大老闆聽完之後簡短道:“去查吧。”
速度之快讓本來準備了長篇勸說詞的楊雨欣直接愣住了。
“那甚麼……”楊雨欣到底還是忐忑地提了一句,“金錢上的損失……沒關係嗎?”
她聽到老闆笑了。
“小事。”
楊雨欣被這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場震撼了,忍不住問:“那大事是……?”
回答她的是兩個簡短有力的字——
“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