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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講會1

 所為何事,直至回了玄心正宗的座船,李次青才簡略說明了。其實真的是極為簡略,不過是在京講學的一個舊友,傳來了一條事關玄心正宗的訊息,要他親自代為轉告而已。但具體屬何,李次青才以指代筆,在案上書下一句話,在場所有人,面色突然就變了。

 那句話極是簡單。

 “天魔星幽鬼,於定公山作祟頗烈,靈月教監天司平定魔患時親見。”

 於是片刻之後,李次青所在樓船二層,戒備越發森嚴,同時又令船艘起錨,順流直赴嶽陽,三將更親自佈署,將另一艘船裡的毀心居的高手,都盡數調了來加強防範,令氣氛倍加地凝重起來。

 一切妥當之後,三將聯手在二層艙中設下結界,再由青龍將帶回的古箍文平攤桌上。李次青便坐在桌邊椅上,道:“當時老朽生死難料,很多話,恐不及開口,所以只能用這個笨辦法。至於請國師你對拙荊施以援手,則全出於老朽一片私心了。”悠悠一嘆,意極感傷。

 流雲看得不忍,勸道:“您老愛惜妻子,是理所當然的,玄心正宗除魔衛道,為的便是百姓的平安喜樂。”李次青看了他一眼,白須掀動,淡然道:“小娃兒倒是極會勸人。”流雲卻已轉向桌上箍文看去,這些文字,略近於玄心正宗施法時的符咒文字,若說認,也勉強可識,但怎麼看,都是四平八穩的駢賦,看不出有甚麼傳訊之意。

 青龍解釋道:“三十四年之前,四將與宗……與傳鏡長老曾有過湘江一行。那時水中妖物作怪,氣候已成,分壇弟子無可奈何,只能向總壇求援。這幹妖物,後來更踞了宏安的湖心小島……”

 李次青介面道:“老朽當年,為妖物所苦,涉入此事,幾鑄大錯。是時用的傳訊法門,所書文字,每隔五字相連,便可自成一句,另見含意。”伸手在箍文上移動,每五字連起讀出,果然字數湊足後,便是“拙荊被控,煩先救之”八字,再往後移,卻是一連串的名字了。

 流雲還是奇怪,道:“這些人名……不知是作何用處的?”李次青再看他一眼,目光裡有幾分訝然,更隱了幾分不解,卻沒再回答,只又向金光道:“當年皇上未遷回西京時,貴宗門總壇與朝廷同在東都,大衍書院也未西遷,年年講學辯機,國師都會應請前來。這些往事,書院長者記憶猶新,卻不知國師,是否也尚有印象?”

 金光便點了點頭,屈指數道:“東炎先生主理學,以為即物即心,格物致知,可以窮天下之理。秋陽先生主心學,以為心即理,理即心,全向內求,不假外物……”淡淡一笑,續道,“玄心正宗以修持為主,這些入世的學問,無暇深究。不過秋陽先生偏好異端,兼收幷蓄,與本座最是投緣。卻不知此老如今身體安好否?”

 此言一出,李次青呵呵一笑,答道:“秋陽先生當然安好,這訊息,也屬他設法傳來,託我在湘中與你等會上一面。不過……”笑意突轉黯淡,輕嘆道,“老朽為不引人注目,故準備開一次講學之會,又宣告屆時,會請玄心正宗作為客座參與。卻不料這番舉措,居然引得妖魔動了藉機設伏的念頭……”

 一邊的朱雀神色慎重,目光不離古箍文,追問道:“那麼這些人名,也是秋陽先生的傳訊?”她與玄武等人,與此時提到的幾位名儒大老俱算舊識,知道這些人都與李次青一般,雖以講學為主,不涉朝政,但暗地裡的影響,足可導引一方計程車林輿論,非同尋常。尤其大衍書院,為天下儒學正宗的四大書院之一,朝廷恩旨特許設在都城,更是訊息靈通無比。

 李次青便道:“確是秋陽先生的傳訊。不過這些人,這位諸葛朋友,你應該是識得的,都是當年保薦你為當朝國師的權貴名流。”流雲一愕,道:“保薦我?”搖了搖頭,說,“那時天魔星雖毀,但四將重傷,魔氣四散,我和師父忙著善後救人,許多事根本無暇留心。待到安定下來,才知朝中顯貴轟傳我甚麼功勞,聖上降恩旨特賜我國師一銜……對了,青龍,我記得當時你曾說過,玄心正宗自開派以來,歷過六姓為天子,但自第三代祖師受前朝封為國師後,從沒有過未任宗主便受封國師的先例在,對不對?”

 青龍點了點頭,這時他當年用來說服流雲答應出任宗主的理由,如何會不記得?但唸到現在的難堪局面,心中實在不知作何滋味,只想:“若當年思慮更周詳一些,勸燕前輩留下來持掌宗門,也許才對流雲最好。那樣的話,燕前輩不致入魔,玄心正宗應對事態,更不致象後來的手足無措。”

 金光突然問道:“朝廷降旨封敕時,諸葛流雲,你有沒有上表請辭過?”流雲道:“自然請辭過……我何嘗想做過甚麼國師?”此言一出,朱雀等三將對視一眼,都現了恍然之色,流雲心中一動,也明白過來,說道:“幽鬼未盡,瀟水邊就已知道,再出現於定公山,靈月教與監天司率諸多門派親見,必然不會放過這個絕好的藉口。次青老,你的訊息即從都城得來,難道……”

 李次青點頭,應聲答道:“非但定公山種種,連同金光國師他失蹤二十年突然再回宗門的訊息,也已被監天司秘密奏入內廷。”目光炯炯,盯了金光,驀地問道,“你我多年故人,李次青此番便大膽問上一句,你的失蹤,到底是你玄心正宗應對危局時的手段,還是確實出了意外?比如……比如那些流傳天下的流言說部?”

 金光微愣,嘴角一搐,低咳了數聲,目光微垂,再向上抬,才緩緩答道:“本座累及宗門,二十年之羞,非死不能解脫……”流雲在他身邊,見他臉色發白,頓時觸及心底另一層煩惱,不由從旁勸道:“已經過去了,你也不想的……而且幽鬼的事是我惹的後患。算了,你捅一場麻煩,我也捅一場麻煩,誰都先別自責,將事情解決了再說。青龍玄武朱雀,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

 朱雀意外地看了流雲一眼,極乾脆答道:“對,眼下應對才極為重要。”李次青也正色道:“不錯,有些事,老朽是外人,不必多說。但就算流言傳遍天下,也並非不能化弊為利。比如據老朽所知,不久前貴宗門與靈月教、監天司的那一番語言交鋒……”

 金光驀地一震,將案上古箍文拿到手裡,一張張翻看下去,雖然面無表情,但目光變幻,顯是在思付著甚麼。李次青看在眼裡,淡淡又加了一句:“當日種種,已被各小派傳遍湘中,雖褒貶不一,但老朽,卻也藉此略知了一二詳情。恕我直言,事急從權,你當日的一番急智,未必不能擴而充之……”

 船行更疾,江風鼓帆,如平川馳馬,直放嶽陽。而嶽陽之城,洞庭之畔,名樓之上,八日前李次青接老友所託,精心安排的一場盛會,也已召開在即了。

 鄰近士林學子云集,多以聆聽這一方的名儒,以八旬高齡接引後生的講學為榮。雖然,這一場講學,已為召集者本人,帶來了一場幾近無妄的大災!

 洞庭天下水,嶽陽天下樓。

 “此樓亂世為閱軍樓;南北分治,改稱巴陵城樓,至我聖朝一統時初稱南樓,後經詩仙題賦,乃始以嶽陽名之。”

 樓船沿湘江入洞庭,煙波浩淼,一望無際,唯餘一點遠黛,沉浮於水氣之間。李次青扶杖而立,衣袂當風,顫巍巍站立不穩,全仗流雲、青龍一左一右扶持著,但卻意興極高,指著前方,從容解釋了一翻嶽陽樓的來歷,忽然感嘆道,“時不過數百載,人間六易天下矣。而貴宗門或託於朝,或隱於野,始終不墮開宗之志,不負祖宗所託,當真是令人欽佩。”

 船身微晃,泊在湖中,仍是以小艇相載,將相關人等,一一載到嶽陽西門的岸邊。岸邊樓臺高聳,飛簷凌空,突兀於水天之間,顯得說不出的氣勢恢宏。此時許多文人云集,嘩喧之聲,遠遠可聞。幾個玄心門人當前開路,將閑人盡力攔開,流雲護著李次青前行,突然想起一事,向青龍問道:“宗門裡,何嘗有過與百姓常人交集,不得以門人隨行護衛,免以道凌人,驚世擾俗的規矩?在次青老的精舍前,金光無中生有說這番話時,便是你們……在暗示著預作準備吧?”

 見青龍點點頭,他懊惱地拍拍前額,嘀咕一聲,卻不好再說。他至今不明白為何金光和青龍玄武一見便知有魔物他祟,更不知李次青甫遭大變,最親近的學生身死,卻何以透過玄心正宗將老伴送入養濟院後,便是不管不顧地請求大船西下,直放嶽陽,來赴這一場由自己發起的講學之會。

 他的目光,忍不住向後掃去,金光落後了眾人一步,正微抬著頭,負手緩緩而行。周圍的雜聲,似與這人全不相干,只是眉心微鎖著,似有甚麼重大思慮,極沉地壓制在心中一般。流雲便轉回頭,因李次青之事,幾乎淡忘了的另一樁煩惱,頓時又浮現在心頭了。

 “事急從權……”他嘴角微動,掠過一絲不知是哭是笑的波動,只想,“師娘,事急從權,我給玄心正宗捅了大禍,萬一事急從權才可補救,你是否會怪弟子,全不聽……全不聽你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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