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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宴鬥1

 流雲固然大奇,李次青身邊,除一人微微含笑外,另幾個文士也大有訝意,一人失聲道:“原來你們早便相識了?”

 李次青只一笑,道:“老朽關子賣到現在,迷底掀開了一文不值。當然識得,國師三十四年前入湘,與老朽有過一面之緣。所以縱然一封書札,這點薄面,他終會賣給老朽一回的。國師,你說是也不是?”

 當下為眾人一一引見。幾名文士,都是家居附近,一個隱居湖心,姓鄧名雙林,一個住在十餘里外的城中,算是大隱隱於市,名叫卜恩,另三人卻是兄弟,張立言,張立命,張立德,平日常來常往,暇餘便與李次青放舟湖上,飽覽風光。

 玄心正宗這邊,李次青只認得金光與玄武青龍,不識流雲,笑問道:“聽說玄心正宗極受聖朝信賴,國師一職,兩代宗主榮任,請問這位,便是諸葛流雲國師麼?”金光便一頷首,流雲也依禮客氣地稱了一聲:“李老先生。”

 李次青爽朗大笑,親自拉了流雲的手臂,道:“好,好,好,少年英才,老朽相識恨晚。薄酒久已備下,兩位國師,兩位護法,便請各位一同入內如何?”金光在一邊微微一笑,主動答道:“你我故人,不必客氣。倒是流雲,承次青兄如此抬愛,當真教他折煞。流雲,你還不代表本門謝謝次青兄?”

 流雲莫名其妙看看他,再攏一攏袖,將法袍前襟後攏,小心一步邁出,確定不會絆到自己下擺,這才道:“我自會謝的,而且,李老先生,您不必和我客氣,流雲性子散懶,最不慣如此。”

 李次青還未答話,鄧雙林也大笑出聲,道:“都休要客套,非但薄酒,筆墨也已備下,就等各位大駕了!”卜恩和張氏兄弟卻一言不發,很有些木訥的模樣。金光眼角餘光向他四人一掃,再向青龍一揮手,青龍會意,低聲傳令,命隨行的十名弟子,就留在松下候命。

 引路來的柳徵道:“這幾位朋友,一併進去如何?李長者居處極是寬敞……”金光已微笑道:“這個卻抱歉了,本宗門自有規矩,與百姓常人交集,不得以門人隨行護衛,免以道凌人,驚世擾俗。”

 卜恩眉梢一挑,突然道:“李次青兄,請大家都進樓去啊,怎的這麼多話!”張立言卻一拉他袖子,道:“卜兄莫躁,李先生知道怎麼辦。”李次青便笑道:“是啊,卜兄,你也別急,一杯薄酒定是會敬遠客的。不過,門人守於外,這也是玄心正宗的死板門規,當年與我初見時便是如此。卜兄,張兄,徵兒,隨他們去吧,一會令人將飲食送些出來就是。”

 卜恩便不說話,當先往裡走,鄧雙林笑嘻嘻地作勢有請,李次青拉了流雲先行,金光與二將在張氏兄弟陪同下,也逐一步進了竹樓。

 進得屋來,傢什極是簡單,除一桌酒席外,便是臨窗的一張書案,早攤開了毫筆素帛,連硯裡的墨都磨得好了。李次青先不引人入席,笑道:“老朽雖僻居宏安小城,但習氣未盡,好與士林交流。士林風氣,名人留題,價值彌珍,尤其一宗門雙國師,歷朝所無。若得兩位國師題贈,供老朽他日珍而拱之,老朽當有過望之喜。”

 卜恩面色更沉,不住向旁張顧,張氏三兄弟不離金光,只皺眉看著李次青,隱有不悅。鄧雙林卻笑道:“這是士林風氣,三位張兄,卜兄,得躬此會,幸何如之,不知三位是否大悅?”卜恩便向柳徵看了一眼,柳徵點頭,道:“是啊,弟子游歷時遇得多了,士林確有這等風氣……”

 金光微有笑意,突道:“次青兄言之有理,諸葛流雲,便由你來為長者留題些甚麼吧。”流雲一呆:“我?”哭笑不得,只當他誠心留難,一甩袖,道,“我寫不了!”聲音極不客氣。金光卻不發作,只向李次青笑道:“這便麻煩了,本座來宏安前受了些微傷,右手至今難以持物。”右手自袖中伸出,不住顫抖,極是吃力。

 李次青嘴角牽動,白須微顫,卻仍是一陣大笑,道:“罷了,少不得老朽來作個假。”舉步上前提筆,身子才動,卜恩突然一聲喝:“你做甚麼……”聲音出口忽覺不對,徒然停住,鄧雙林忙道:“次青老不過要代兩位國師留題筆墨,到時遣人去一趟國師的座船,用上國師的專有印鈕,只怕是比朝廷文書更珍貴的物件。”

 說話間,李次青已拈起筆,飽浸了墨,大筆書下,卻是極古的上古箍文,字字如同符咒,只看得卜恩與張氏三兄弟齊齊皺眉,鄧雙林笑著解釋道:“符法遠古相傳,多半以上古文字為之。要作假,便要逼真,放心放心,反正李老哥的古箍文少有人見,到時一手一張,全部送去船上用印好了。”

 這四人才點了點頭,李次青下筆不停,不到半柱香工夫,已寫了七張條幅,笑道:“好了,好了,人手一張。金光國師,你且看看,三十餘年不見,老朽這手文字,是否有所進步?”

 金光只是微笑,點頭不語。鄧雙林便道:“卜恩兄,你瞧著誰走一趟船上?”卜恩與張立言對視一眼,張立言道:“由我兩個兄弟親自跑一趟。”一示意,張立命、張立德上前收拾帛書,抱在懷中。

 柳徵正要說話,青龍搶道:“既如此,便由我來引路。”伸手作勢,率先向外行去,卜恩面色一沉,卻又忍住,只道:“也好。”張氏兄弟便一言不發,隨後出了竹樓。李次青一擲筆,笑道:“好了好了,附庸風雅已畢,大傢伙且吃且談罷!”引眾人入席,一桌素食,色香俱全,烹治得極是不錯。

 金光持杯在手,垂目看了片刻,再看一眼玄武,玄武微笑道:“酒是好酒,但國師你傷勢未愈,最忌酒氣。不如……”金光嗯了一聲,便也笑道:“也好。流雲,你代本座敬各位一杯吧。”流雲又被他點到名,呆了一呆,還是忍下,舉杯道:“你既開口,我代勞一次也無妨。”

 他向席上團團一揖,一飲而盡,卜恩等人面現笑容,也分別飲了。金光又道:“次青兄,嫂夫人手藝不減當年,不如也請出來同樂一番,三十多年了,想不到還有重見之時。”李次青有些遲疑,才向卜恩看去,玄武已道:“是,當年臨別宴飲,也是出自嫂夫人之手。不如請出來,玄武先敬一杯!”

 卜恩仍是不答,金光一笑,也道:“本座雖不便飲酒,但次青兄,你伉儷二人,俱是金光幾十年的故人,不如本座便以一杯代百客,待嫂夫人來了,同時敬了你二位可好?”此言一出,卜恩眼中一亮,微一側首,給了李次青一個眼色。

 流雲離卜恩最近,卻也未曾看到,只是在想:“原來玄武等人,與這李家都是舊識。”待柳徵起身去請李夫人出來時,他忍不住看向金光,正見到前宗主和氣之極的笑意,一個古怪念頭,頓時按捺不住地冒了出來:“這人……也會笑得這麼正常麼?”

 就這麼一走神間,李次青又吟起詩來:“中有喬松樹,使我長嘆息。百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聲律異常鈧鏘激昂。

 鄧雙林忽道:“這首不好。”李次青笑道:“不好在何處?”鄧雙林道:“這首五古,字面極是不錯,奈何立意我看他不起。”李次青含笑道:“天下銜贊此詩之絕妙,眾口齊稱其辭之感人,因詩而愛人,故皆推崇倍至,以為最高道德不外如是。卻不知雙林兄,何以會看不起?”鄧雙林便正色道:“立身於世,但求一身之孤直,一己之清安,觀人間興廢,如楚人觀越人之瘦肥,其心漠然。縱以詩句粉飾,又豈入得雙林的眼裡?”李次青便大笑,道:“不錯,的確有理,一己之清,修身可也,以為至妙,則真是小看了天下人的識見!”

 玄武若有所思,驀地問道:“眾口譽之不可信,眾口皆罵之,那又當如何?”李次青道:“雙林的話,令老朽茅塞頓開,玄武老弟,此事我便可答你。”以手扣桌,慨然而歌曰,“時雨降兮澤田畦,行人行兮惡諸泥濘。秋月升兮輝中庭,盜賊盜兮惡諸照影。天地之大兮憾猶如是,況吾生匆匆天地之一寄?吾為農者,吾稱諸時雨,吾為行人,吾惡諸時雨。吾為中庭之美,吾贊乎明月,吾為盜賊之行,吾惡諸明月。”玄武微微一震,拱手施禮,道:“是,次青老言之成理,玄武受教了。”

 說話間,柳徵從裡轉出,和一名婢女同扶著一名老姬,邊走邊道:“師娘,是玄心正宗的兩位國師要見您,說您的素食極為美味,要親自敬酒以謝。”那老姬絮絮道:“玄心正宗的國師不就只一個嗎?極年輕的小夥子。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走到近來,一眼看到玄武,大喜道,“老頭子,你瞧,經兒回來了,終於回來了……”用力一掙,便要向玄武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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