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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有約2

 再有兩日水路,便可至嶽陽之濱,三艘樓船,卻接令在宏安鄉邊駐錨。這兒雖有渡口,規模卻是甚小,根本容不下如此龐大船身。眾船工試了多次都無法靠岸,只得放下小艇,好接送相干人等。

 “我不去可不可以?”

 “就算你不樂做宗主,這當朝國師,卻仍有你的份。我和朱雀投的名剌,都是你與他二人的共同署名。”

 “我上書朝廷,連這國師也一併辭了可不可以?”

 習習江風中,流雲苦著臉,待小艇返回載自己上岸。他今日被迫著了正式法袍,剌邊袞帶,雖也雍容,但配著他垂眉低頭的模樣,全沒有一分道術中人的灑脫。看得玄武都不禁嘆氣,在心中暗自道一句:“與其這個樣子,當真不如仍讓他著勁裝赴約……”

 只是不可能。

 因為青龍親自去接的信使,誤有誤著,的確當得起玄心四將之首的這一迎。

 “夫仙者,浮雲馭風,吸景乘螭,朝摩青霄,暮宿滄溟,是可望不可追也。仙跡不可追,真人之跡,世或有所遇,千古之下,明載於典藉,以示仙道之可憑也。

 夫聖朝尊道,其為時也久。以得道者為國師,愛古而厚今,亦淳風欲、變雅正、宏天理之一途也。國師者,以道自持,閑適於人間,天人同一混化,示跡於市井,高逸偏宜和塵。故攜彼宗門,泛湘水而詠嘯,過僻城而流留。

 僻城之屬,吾鄉宏安近畿也。有三分山水,三分明月,有歌鳳之佯狂,漱石之真隱。一木一石,一物一景,俱暗合於天道者。故鄉先生推餘公約,不辭冒昧,奉片紙於國師,祈神交而一會。

 晚宏安山人李次青再拜真人法駕。”

 當時青龍拿到的,便是如此簡單的一封信,但不論是聽著的金光等人,還是讀信的青龍,都現了沉思之色,只有流雲不解,悄悄靠近玄武,問起李次青是誰,突然傳信又是甚麼意思。

 玄武耐了性子給他解釋:“李次青沒別的意思,不過是以信相邀,請本宗門的國師過宏安時一聚而已。他是湘中著名大儒,年逾八旬,仍講學不輟,雖然聲名不彰,但西京講會名流,頗有幾人與之交好,所以與本門也多有交集。”

 “講會我是知道,聽過兩回,幾乎悶死。不是又要邀我們去聽這個吧?我說,玄心正宗修的道術,參與儒生的講學做甚……”

 流雲的提問確是出於本心,他做宗主這些年,對宗門事務也並非全不過問,只是覺得許多事只餘瑣碎,全不合理,偏又須端了國師宗主的架子參與其中,一來二去,便視同畏途,再不樂深究了。

 玄武只得繼續解釋:“我玄心正宗以除魔辟邪為務,世俗紛爭,多半超然於爭鬥之外。但人間自古學派眾多,各有所長,借講學宏旨,要在內聖外王,調和百姓,以求共適樂土,天下大同。是以講學風氣,雖與本門利弊無涉,他們也不從過問亂力神怪之事。但修真抗手魔物,宏儒講學淳俗,算起來,這二者,都是這世俗繁華,得以延續至今的主因了。所以有所交集,加諸襄助,也並非甚麼奇怪之事。”

 流雲更不耐煩了,瞥向正安排著赴約人事的金光,暗自一句:“大道理當然懂。但這種講會,全是誇誇其談來著。歷代宗主淡漠名利,多半沒甚麼興趣,十有作九,仍是這個人好排場的藉口……”

 驀地觸動另一樁心思,一時意興索然,連具體安排都沒有聽進去。只是萬沒想到,好排場的藉口,他這隨心一句,在隨後的事中,卻當真可稱一語中的了——

 礙於國師身份,沒有任何理由留在船上,而要赴約,他就要更上國師的法袍。這一點上,四將能容得下商量,但那個人,就算瘋顛了二十年,卻斷沒可能,會在涉及排場面子的事上讓步。

 於是流雲只能腹誹,卻說不出口,更不能說,這種法袍,那是正常人能穿得出去的麼……

 好在金光帶了青龍,是第一批上岸的,隨後才輪到他與玄武,流雲一邊和玄武搭話,一邊便在留意金光的行走舉動。

 傷勢未愈,寬袍博帶,仍行雲流水地順當上了岸?流雲一路看著,再看看自己,一時也有了幾分信心起來。但信心歸信心,真到小艇馭回到舷邊,他攏袖拎袍,笨拙地過跳板入艇中時,卻全無意外地,被自己後擺絆了個極結實的跟頭。

 “金光……”

 站起身的流雲,甩一甩嚴格按規矩著上的寬大法袍,拂一拂足有二尺九寸寬的大袖,再看一看窄小得過了份的跳板,流雲再忍不住,滿腹鬱悶,化作了一聲咬牙的低罵——

 這罵聲,負手站在岸上,正等眾人過來匯合的金光國師自然聽不見,而聽得見的船工,面色古怪的玄武,也只能側過臉,不約而同地,用力斂回再難忍住的嘴角笑意……

 “秋氣集南澗,獨遊亭午時。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

 李次青的書札,言道宏安有三分山水,三分明月,又言道,一木一石,一物一景,俱暗合於天道。若指他精舍所在的南澗,真可稱無一字虛妄。引路的精舍學人,便請玄心正宗諸人下了馬車,步行繞過一道土坡,往坡後的楓林而去。

 這學人年紀並不大,袍衫飄飄,別具儒雅之氣,自言姓柳,單名一個徵字,從永州來,在此求學了三年,深欽長者學養大德。

 他的態度,也不卑不吭,極是得體,邊行邊介紹道:“兩位國師,各位道友,李長者的精舍,便在前面楓林中,臨南澗,抱深湖,每每席天為室,載地為凳,歌詠傲嘯,同探先賢絕學,心性妙理,湘中學子,銜以聆聽教誨為幸。”

 金光神色淡然,只顧行走,偶爾點一點頭,應著柳徵的介紹,向風物佳處掃上一眼。反倒是流雲,情不自禁地大聲喝采,連衣飾不慣的煩惱,都暫時忘到了一邊,贊道:“不錯,這位李長者,果然極會選地方!金光,青龍玄武,你們看,比悶在船上不知舒坦多少。”

 卻無人回應,青龍和玄武,各率兩名親傳弟子隨後,俱是沉默不言,有如行軍,流雲的笑便減了兩分,低低一句“無趣”,也只憋在喉間,無人聽見。

 柳徵笑道:“李長者年邁體虛,不克遠迎,陪了幾名同好,留在精舍,恭迎各位大駕。來時他再三叮囑,此舉極是失禮,要我千萬要向各位告一聲罪。”

 說話之間,過了土坡,沿曲徑穿行楓林,出來後陡然開闊。十餘進竹製樓屋,隱在樹古葉繁的幾株老松之下,遠處是大片如鏡的深湖,微風陣陣,波如白練,水聲夾著近處松濤,一唱一和,令人說不出的心臨神怡。

 竹屋前兩株老松尤為高古,粗約七八圍許,一樹之蔭,有如張蓋,覆遍丈餘。松身更是矯健,斑剝若大魚鱗,絕不見老態,便如松下卓然而立的一名老者也似。

 那老者手把一支蒼藤古杖,須發盡白,以一枚劍形古簪鬆鬆挽了個髻。那古簪似鐵非鐵,色作黝黑,在白發間極是搶眼,但配著老者的抖擻精神,卻又平添了一種灑脫風度。他此時見得人來,便向另幾個文士招呼一聲,一起往林邊迎去,步態輕快,哪裡象一名古稀老者?

 柳徵作了個請的手勢,正要開口引見,那老者已爽朗大笑,向金光這邊抱杖見禮,說道:“數十年不見了,金光國師,想不到衰殘餘年了,老朽還能見到玄心正宗的朋友們一次!”金光也現了笑意,左袖一振,微一欠身,說道:“次青兄多年不見,風采不讓當年,金光極是欽慕。”

 這老者,正是這次相約的地主,宏安講學名家李次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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