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一肚子懷疑,但茲事體大,無論是監天司還是靈月教都不敢輕忽。張石晨勸止了小倩的發怒,向金光一拱手,沉聲道:“本左使昨日拜會鐘九先生不果,末了卻是阿梓姑娘悄然離開,被我的人在毀心居附近堵了回來。金光先生,這小姑娘就暫留我監天司作客了,等應對了魔道之後,再請你與靳宮主過去一見如何?”
金光不置可否,卻看向海楓靈,說道:“不知海壇主是留下與本座探討心中所惑呢,還是先急公義,回你靈月教駐地分派人手鎮守防衛?”海楓靈便冷冷答道:“金宗主不必又行擠兌之實,楓靈分得出輕重——你的口舌之利,楓靈也自愧不如!”
青龍暗鬆了一口氣,一示意,堵在營地入口處的門人左右讓開,但天罡北斗陣維持不變,依舊全神戒備地戒備著。張石晨呵呵一笑,請小倩上了車,自己策馬當先,率眾後撤,海楓靈便也一聲令下,緊隨監天司之後離開。
兩撥人馬如流水般退去。其他如至尊道門這等小門派,原以為靈月教為自己而來,到頭來卻看得一頭霧水,眼見朝廷人馬與靈月教都急急撤了,也不敢怠慢,那門主招呼了下屬離開,連話都不敢多說。
只有那春陵幫幫主江彬,仍有些忿忿不平,但孤身一人濟得甚麼事?忍氣正要告辭,卻聽金光低聲吩咐了幾句,玄武領命過來,向他抱拳說道:“江幫主,你來我玄心正宗,純是一片除魔之心。雖則非常時期,本門不得不失禮在先,但總歸愧疚,玄武奉命親送幫主幾步,以示本宗門的歉意。”攜了他的手,一路送到營門之外。江彬大愕之下,一腔怒火頓時消了,只連聲道:“不敢,不敢,兄弟我也是莽撞,貴門對我等,禮節還是極為周全的。”
他自非笨人,知道玄心正宗不願落個囚禁小派的惡名。但靈月教長老公然毀了玄心正宗的宿帳,這兩大門派的樑子自此結下,春陵幫不過一介草莽組合,不論倒向哪一頭,都是出力不討好的蠢行,此時也樂得與玄心正宗和解。
雙方拱手作別,客氣之極,另一些小派,離開時看在眼裡,面上的不平憤懣,便也淡去了不少。
海楓靈率下屬出了正營轅門,半途介無邪又是躍躍欲試,但才一出手,便被一人率了一隊弟子逼回,灰頭土面地好不狼狽。那人正是雷戰,身上傷勢未治,倚了陣勢之力,便足以令曾大出威風的靈月教長老無計可施。
海楓靈目不旁視,彷彿未見這教中長老大出洋相的一幕一般,徑自招呼下屬前行,直到離開了玄心正宗,才暗一咬貝齒,回頭看了一眼留在營門處送客的玄武等人。
她突然一陣煩躁,不得不承認,不管是這宗門在故弄玄虛,還是南郭鎮魔氣確實外漏出來,目前的玄心正宗再衰弱混亂,但數百年的宗門,終不是靈月教一介分壇可以輕侮的,更莫說匹敵扳倒等念頭。
鐘永隨她疾走,見她面色變幻不定,不由勸道:“壇主,今日玄心正宗,不過是憑了口舌之利才佔的上風,您也不必過於煩惱了。”海楓靈不答,再走一陣,才冷冷道:“口舌之利?朝廷這些年,對人家幾近笑談的前宗主的封贈,也是口舌之利可以得來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他們的陣法造詣!”
鐘永頓時默然,靈月教畢竟進入中原不久,本身雖有陣法傳承,但與中原這種大派的積累相比,直如螢火之光。他又想到一事,感嘆道:“那個西域鐘九,看來確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宗主金光了。他這些日來,調遣動了這麼多門派,令大家抱著與玄心正宗爭勝之心,卻是為了玄心正宗的佈署枉出勞力,此人的心機識見……”
“鐘永!”海楓靈提高聲音,叫了他一聲,腳步不停,驀然問道:“你也算得通擅陣法了,玄心正宗這些天佈置的天羅七十二煞大陣,以及今日困住我等與監天司的防守陣法,你俱是親見了,可能推出一二玄機?”
鐘永一呆之下,麵皮一紅,低下頭去,又不敢不應,只得答道:“屬下慚愧……”海楓靈卻截斷了他的請罪之語,斬釘截鐵地道:“好了,不必如此。我教崛起邊疆,不論是積累還是人才,本就比不得中原這種名門大教。但是……”
她霍地立住轉身,不再理會鐘永,卻向一邊的介氏兄弟柔聲問道,“兩位長老,今日種種,不知長老們有何感觸?”
介無邪猶在氣惱,哼了一聲,道:“感觸?玄心正宗!老子他日非鬧他個天翻地覆不可!”介無悅卻緩緩點了點頭,答道:“海丫頭,你說得不錯,論積累,本教目前,的確不能與這種中原大派相提並論!”
海楓靈微笑道:“是,七長老說的不錯,所以教主恩師,才一直堅持要多參與中原事務,正是要我教從此不再為井底之蛙!七長老,楓靈雖不才,親歷了這種種,更覺恩師的說法極為正確!”
鐘永心中一撞,急看介無悅臉色,卻見他顯是在沉思海楓靈之言,並無反對的意思,才暗自鬆了一口氣。耳邊聽得海楓靈又高聲說道:“但玄心正宗,數百年前,也不過一介新興教派而已!兩位長老,各位教中弟子,只要我等齊心協力,光大聖教,取長補短,稍假時日,又豈會勝不過區區的玄心正宗?”
疾行中的靈月教弟子轟然應諾,連介氏兄弟都被這番言詞所感,齊齊點頭,現出激動之意,鐘永大聲應是之下,突然一震,頓時明白過來——好個海壇主,果然不愧是,教主她老人家親自相中的弟子門生!
親臨湖南的兩大長老,都有了與中原大派爭勝之心,圓光壇再無後顧之憂可言!不日將公開的開壇大典,借了這個看似挫折的良機,一切舉措,都將變得水到渠成,從此一帆風順起來!
玄心正宗營地之中。
監天司等人一一離開,金光端立不動,連青龍朱雀都不敢移動半步。玄武肅客傳令,神色凝重,反而只有流雲一人,雜在弟子堆裡,怔怔地不知該做甚麼才好。好容易等外人離營散得盡了,他一抬頭,正要叫住人問,卻見玄武轉了回來,三將擁了金光,正往主帳疾步行去。
流雲滿腹的不解,叫人又叫了個空,再不在乎的脾氣,也不免有些生氣了。他搶上了幾步,大聲叫道:“到底出甚麼事了?你們幾個!不講明白,萬一再有人找上門,我可不來頂這個缸。尤其金光你……”
當下一伸手,就要去攔住金光,卻被玄武急急拉開。他瞪了玄武一眼,還未及發問,玄武已擺手令門人退後,貼近了低聲道:“入帳再說。”扣著他手,便往帳中去。卻見帳簾不住晃動,朱雀等人,早先行快步進去了。
玄武手上加力,將流雲硬拖進了帳中。流雲更是惱了,生氣地叫道:“我自己會走,不用你硬拉!啊,金光,朱雀,你們……”幾步的耽擱,朱雀已倚著門邊帳壁,身形不穩,青龍一人扶著金光,手上拈訣,既想渡入法力,又遲疑著不敢,向玄武急道:“怎麼辦?宗主他……”驀覺失言,看一眼流雲,猛地停了說話。
“先設結陣……”
金光低沉一句吩咐,身子下沉,再也站立不住。玄武松開流雲,奔過去助青龍扶住人,再向流雲一偏頭:“朱雀,你來解釋。”運指封了金光心脈相關的幾處要穴,和青龍合力,托住他身子往後帳去了。
流雲越發納悶,目光一移,又是一驚,卻是地上一灘鮮血,顯見剛吐出不久。朱雀見了他神情,低聲道:“是宗……是他,他心脈受了重創,這一番應對下來,早是支撐不住了。”口中說話,自己身子一幌,也險些摔倒。
流雲嚇了一跳,急忙扶她向前落坐,叫道:“你怎麼了,先前說甚麼爆體?不過一晚沒見,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要不要我幫忙?”朱雀搖了搖頭,低聲道:“結陣,不能讓門外弟子聽見!”流雲愣了一下,依言拈起法訣,將幾張金符拍向四壁。
朱雀這才安心,張了張口,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才道:“他……是自己回來的。”一挺身想站起,流雲卻一把按下她,說道:“你先療傷,其他的等會再說。我不是要問他的事……”撓了撓頭,解釋道,“不就是找回金光麼,我不在意的,你們緊張甚麼?我就是一肚子不解,憋得難受。你看,靈月教也好,監天司也好,都來得蹊蹺,我卻甚麼內情也不知道。這可不成,萬一答錯話怎麼辦?”
朱雀掙了一掙,渾身酸軟乏力,起不得身,只能疲憊地說了一句:“事起突然。”抬頭看看流雲擔憂的表情,心中一陣百味交陳。流雲或許不在意金光回不回來,可是燕赤霞的事呢?畢竟是他師父,卻沒有立即告訴他,他會不介意嗎?萬一他知道後,一時接受不了,沖動下闖出甚麼禍來呢?
這麼想著,話便越發不知如何說了。
玄武從後帳轉出,雖是三將中唯一沒有受傷的,臉上也全是疲憊之色。他聽得真切,出來便低聲道:“總是要說的。朱雀,你且進去調治傷勢,我來稟報這兩日的一切吧。”朱雀便點了點頭,強撐起身退開,只留玄武一人,與流雲對面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