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年二十三層,保潔阿姨跟往常一樣清掃大廳和走廊。
越高的樓層越乾淨,清理起來也越簡單。
黑晶色的地瓷光潔照人,保潔直起身錘了兩下發酸的肩膀。
今天的清潔完成得差不多,只剩最後一段走廊。
哼著老舊的調子彎下腰繼續打掃,一道黑影忽然從右手邊躥,嚇得她一個激靈,差點把手裡的拖把給交代了。
再定睛一看,是個從樓梯間跑出來的男人。
保潔拍拍胸脯平復驚嚇,正要繼續工作,那男人又猛地停住腳步跨回來幾步,他大汗淋漓,臉頰脖頸紅撲撲的,支著大腿彎下身子,深呼大幾口氣:“紀、紀總辦……公室,在哪……”
好像再多說一個字下一口氣就喘不上來了。
得爬了多少層樓梯。
保潔阿姨心中嘖嘖稱奇,然後伸手指向左前方,“二三一九號,前面左轉,找羅秘書。”
說話間,她莫名感到腳底板傳來一些……震感?再仔細一感受,確實有,而且震感愈演愈烈,但顯然不是地震。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紛亂的腳步聲震動樓層,亂哄哄的人聲也隨著腳步聲衝出樓梯口――
“就那個吊胳膊的!我看到他從樓梯間跑上去了!”
“二十三樓?好!監控看到了,他在二十三樓!快!”
“他媽的是甚麼神經病啊!從三樓跑上來!”
……
保潔阿姨眼皮一抖,扭頭只見青年拖著狀似發軟的大腿竄逃的背影。
再扭回去頭,向來沒人出入的樓梯間熱鬧非凡。
樓梯口跟自動化出貨口似的,推推搡搡蹦出一堆保全。
其人數之多,阿姨暗自肯定,半個大廈的保都聚在這了。
一半的保全面紅耳赤氣喘吁吁,伸著脖子到處張望問她:“看到一個瘸手男人沒有?”
保潔阿姨機械地舉起拖把指向青年逃跑的方向。
抬頭看見目標背影的保全們扯著嗓子:“給我站住!!”
吼聲震盪整層樓,江弈卻連頭也不回。
跟著爬了十幾層的保全們心中叫苦不迭,邁著同樣痠軟無比的腿趕追而上。
大軍如蝗蟲過境一般,迅速湧過走廊。
喧鬧的人群消失在走廊盡頭,保潔阿姨站在原地,目光渾濁而呆滯。
原本能當鏡子照人的地面灰濛濛的,腳印踩著腳印。
辦公室。
紀九韶剛結束一個視訊會議,闔眼捏了捏鼻樑。
辦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是他影片的時候隱約能聽到外面不尋常的騷丶亂聲。
伸手按下門口秘書的號碼,“羅,進來一……”
咣的一聲響,辦公室門被誰猛地撞開,聲還沒落秘書就到了眼前。
看著門口的場景,紀九韶輕輕念出最後一個字,“下。”
門被撞開的同時,一聲帶著他全名的怒吼伴著他的秘書一起闖入門內。
“紀九韶!”
羅秘書腳下踉踉蹌蹌,半厘米厚的黑框眼鏡在掙扎間滑落鼻樑,想架回去卻騰不出一隻手來,因為他全然沒法掙脫後面的青年,尤其保全們在拖拽拉扯青年時也將他誤抓過去。
有人壓制有人掙扎,二十來個人擠在老總辦公室門口人疊人,推搡拖拽撕扯放狠話,亂哄哄、鬧騰騰,群魔亂舞。
江弈胸中怒火升騰,不止是嗓子冒煙,腦袋也冒煙――甚麼沒有預約、等待、不能進、不能闖、紀總不在、紀總在開會的話根本是在火上澆油,尤其撕扯著他的這些手,每一個方向的力道都想讓他滾出去。
他要見紀九韶,這些人想阻止他?能阻止他?!
在看見門後人的那一刻,雙目發了紅,戾氣膨脹到了極點,他甩開羅秘書,硬生生拖著後面五大三粗的保全們的手往前跨了一步。
保全都被江弈突如其來的蠻力震了一下,眼看獨臂青年竟然跟一頭拉也拉不住的瘋牛一樣拼命往辦公室裡鑽。
他們餘光瞟見裡面坐著的身影,當下只想迅速解決事情,一時再也不敢留餘力,甚至有人粗魯地抓上打著石膏的胳膊。
“羅秘書。”
不輕不重的聲音讓扭做一團的人動作皆是一滯,同一時刻抬頭看向辦公桌後的人。
“怎麼回事。”紀九韶平靜地望向自己的秘書,語氣聽不出甚麼波動。
羅秘書好不容易從門口一群糙漢的手裡逃脫,站穩身子扶好眼鏡,迅速組織語言:“這個混、先生突然就衝過來了,說要見您,但我不記得紀總今天有預約他,就拒絕了,後面保全追上來,好像是偷偷跑上來的,具體情況需要問保全。”
紀九韶將面前的電腦推到一旁:“如果沒有合理的解釋,我會懷疑公司的安保情況,”用目光一點後面喘得最厲害的保安,“說說。”
被點中的人正是在大廳阻止過江弈的保全,他從六樓猛追著江弈跑了十幾層,現在腿腳打顫、嗓子發乾,又被紀年最大的老闆責問,滿肚子的辛酸苦水不吐不快。
喘著氣斷斷續續說了四五分鐘總算將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個大概。
“正門泊車,拒絕等待,強闖門禁,二次逃脫,”紀九韶不緊不慢將江弈的“罪證”一條條重複,“被抓出電梯後,又從三樓跑到這裡,嗯?”從鼻腔裡微微吟出一個音調,將眸光轉向擠在安保裡皺巴巴的江弈――雖然目光一點都不皺巴。
“你果然不喜歡遵守規則,江弈。”
江弈咧嘴笑了笑。
後面聽到紀總叫出江弈名字的保安秘書面面相覷,“紀、紀總認識??”
“認識。”紀九韶相當坦然。
這算甚麼事?追了二十層結果是紀總的朋友??
保全們一時間心中惴惴,遲疑地鬆開江弈。
身上快掐死人的勁道終於鬆了下去,江弈一下掙開他們,大步流星地走到紀九韶桌前,隔著一米還長的辦公桌,一字一頓,火星子四溢:“老、子、來、了。”
死盯著對面的人,眼白色紅、眼瞳色深,鼻孔噴出的粗氣跟小火苗似的,“你要怎麼玩?我奉陪。”
旁邊的羅秘書精明的視線在江弈頭頂的白毛上一掃而過,這位江先生的從頭到腳,沒有一點像紀總的朋友。
不過在紀總面前稱“老子”的,他的確頭一次見,不知道該做甚麼反應。
羅秘書又扶了扶鏡框,試圖將“惡霸”的面容看得更真切些。
右下角的電腦螢幕閃了閃,紀九韶將視線放回筆記本螢幕上,指腹劃過觸屏:“我還有一場會議。”
羅秘書從善如流地走到江弈旁邊,禮貌地想請江弈出去待一會,但剛要開口,突然咣噹一下。
江弈直接將右手的石膏搗在桌面,朝著紀九韶目眥欲裂:“甭管你到底想不想讓我來,在不在意我要來,我已經到了,就在這!這裡!”
紀九韶會忘記進入紀年需要預約這件事?顯然不會。
他太清楚了,所以怒火中燒,無法遏制。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來和不來都一樣,有和沒有都一樣,道不道歉都一樣,視若無物、勝券在握,連那麼一丁點的餘光餘思都不會施捨一絲一毫。
羅秘書被陡然爆炸的聲音炸得兩耳發嗡,一時忘了要說甚麼,緩了一會才又開口:“先生,請先隨我到外面喝杯茶休息。”
江弈早沒空也沒心情搭理其他人,舉起左手用拇指按得其他四根手指骨頭咔咔響,斜他一眼陰戾道:“滾開。”
羅秘書肩膀不自覺地一抖,徹底噤聲了。
他見識過這惡霸的蠻力,而且粗俗無禮的“惡霸”是老闆的“朋友”,一時犯難,是勸好?還是不勸好?
“認識不代表他能進這裡。”被赤目逼視的人卻頭也沒抬,只平淡地道。
辦公室又是一靜。
認識。
可能是夥伴,可能是敵人,也可能真的只是認識而已。
此時一道不大的聲音從門口的安保中飄然而出:“江先生在大廳說您的嘴角是他咬的。”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住了。
吧嗒。
羅秘書面不改色地合上被嚇掉的下巴,然後用顫巍巍的餘光掃過紀總那觸目驚心的唇角,屏氣凝神,全神貫注,生怕聽漏了接下來的一個標點符號。
前些日子研發部的那甚麼男人追男人的八卦,哪裡比得上紀總嘴角這一點傷來的意味深長。
前天,萬年高冷勿近的紀總帶著神秘傷口出現在公司,所過之處一片寂靜如遭雷劈,誰不是到吸一口涼氣,誰不是內心好奇到爆炸,偏偏誰也不敢多嘴問一個字。
比如自己,前天開始,見紀總都要壓低視線,儘量不往脖子以上瞄,生怕控不住自己的過度好奇的目光。
他們幾個秘書私底下里討論過咬痕背後的秘密――普通的小情人絕對啃不出這麼深的印記,必須是隻火辣辣的小野貓。
想到這裡,羅秘書不由得將目光遊弋至江弈的下巴張臉,到底是甚麼樣的牙口能把紀總咬成這樣。
又思及江弈剛才在門口粗魯野蠻的舉動,心有餘悸地提了提眉,這哪裡是小野貓?明明是巨大型食肉動物。
紀九韶的辦公室從來沒有這樣安靜過,門口的保全齊刷刷地看向辦公桌旁的兩人,落針可聞。
滯空的食指落下,按鍵聲又響起來,紀九韶最後按下回車,才又抬了頭,“那依舊不代表,他能闖過安保站在這裡。”
眸光平靜地掃過門口僵化的人群,“帶他去休息室。”
承、承認了??羅秘書心中驚濤駭浪、波濤洶湧,世界觀轟然崩塌,驚疑連著可怖排山倒海,哪裡還聽得到別人的話,直到紀九韶又叫了一聲,他方才迅速回神,清了清嗓:“先生請。”
江弈巋然不動,盯著紀九韶黑色的發頂冷笑:“我既然是自己上來的,那除了我自己,誰也別想讓我走。”
“我可是專門來道歉的,這個歉道不了,我良心不安。”
“還是紀少想撕掉自己的規則?”
紀九韶帶上一隻藍芽:“一分鐘,把他帶走。”
老闆發話,保全們再覺得不可置信也不敢多做耽擱,七八個人一擁而入,江弈哪裡會輕易跟他們走,當即扭身一拳甩過去,沉重的肉丶體碰撞聲中,一個人跟一群保全廝打在一起。
用一隻手以一敵N,其兇悍狠辣的模樣讓羅秘書眼皮抖了抖,果然是,巨大型食肉動物。
但現在的江弈已經是強弩之末,而這幾個保安精丶力十足。
很快,他被摁倒,手被鎖在背後,臉被變形地擠在桌面上。
雖然身體被制住,但他還有嘴,嘴裡不依不饒的繼續放狠話嘲諷。
“太吵。”紀九韶抬了抬下巴,示意左後方的門,“帶進最裡面,隔音。”
羅秘書細長的眼睛一眯,確認:“是帶去您的休息室?”那道門,是紀總私人的休息室。
“嗯。”
被壓在桌上的人看起來悽慘無比,但是……
半厘米厚的鏡片上似有一道白光閃過,羅秘書唇角細微地動了動。
紀總的休息室,他們這幾個秘書,都沒人進去過。
雖然休息室最裡面,是衛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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