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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村中閒話10

2022-06-30 作者:路歸途

 第十章

 黎週週在做肉。

 這是爹前天去劁豬拿回來的兩斤,昨天跑鎮上買東西,來不及做。今個兒從東坪村回來的早,黎週週就想順手做了。

 爹還割了一塊油板,這個熬油特別好,出油多,不過就巴掌大。剩下的就是肥肉,還有些肥肉相間的。黎週週先操刀,將肥肉相間那塊,特別肥的剔出來,用來和油板一起熬油。

 剩下一斤左右的肉,切成略厚一些的四方片,等煎的差不多放到小罈子裡封起來,做飯吃葷腥炒菜時,用乾淨勺子舀出來些,方便又可以儲存久。

 村裡叫法壇子肉。

 油板、肥肉切成塊,鐵鍋燒熱了,下這些,鍋底柴火要少,小火慢慢來,洗乾淨小拇指頭大小的姜塊放進去,再倒上小半碗的水。這個是黎週週做飯自己琢磨出來的。

 倒點水,防止豬肉煎的過火,油渣焦黑,帶著豬油顏色也不好。水不能太多,慢慢的來著,水分就煉幹了。剛出來的豬油澄黃透亮,油渣酥脆油香,泛著焦黃。

 黎週週先撈出油渣放碗裡,將豬油倒進油罐,等油涼了,就成了雪白雪白的。鐵鍋不洗,將肥瘦相間的肉片倒進去,繼續小火,這個是罈子肉,用來炒菜用的。

 罈子肉煎的半熟不熟的,肥肉的油煉出來,油滋滋的,連著油和肉一起倒入罈子,等涼了口封上,以後做飯隨吃隨用就成。

 做完了天也麻黑,黎週週趕緊和麵擀麵,切成細條,鍋裡燒熱水,水開下麵條,三個大粗碗底挖上半勺已經涼的豬油,等麵條好了,撈出來撲上面,撒點蔥花、豬油渣,滾燙的麵湯往上一淋,倒點鹽、醋,一碗清湯麵就好了。

 “好香啊。”顧兆聞著味進來。

 黎週週擦了把手,說:“正好能吃了,今個兒有些晚。”

 “不晚,你別急。”顧兆端面碗。

 一家三口坐堂屋,點了盞油燈吃飯。顧兆先是喝了口湯,頓時眼睛都亮了,湊過去胳膊貼著老婆,親暱說:“週週你手藝好,好好吃啊。”

 “這個簡單,沒甚麼。”黎週週被誇得不好意思,洗衣做飯村裡屋裡人都會做的,這個哪裡用誇。

 顧兆:“就很厲害,週週做的比麵攤還要好吃。”

 黎週週從小到大幾乎沒受過誇讚,不提村裡人的相貌羞辱,就是沒分家在老屋時,那些長輩也一口一個粗手粗腳、不機靈、笨手笨腳。黎大是個糙漢子,心裡看重週週,嘴上也不會表達。

 以前聽到最誇讚他的話就是:黎週週幹活利索,力氣大。但緊跟著就來一句吃的也多不像個哥兒,像個男人。又是迴圈的羞辱、批評。

 從未有人像顧兆這樣,語言熱情真誠的誇讚。

 沒有緊跟著的但是,沒有批評。

 黎週週羞赧,看了眼爹還在,只低著腦袋嗯了聲,心裡特別歡喜高興,也生出‘原來我做飯是好吃的’,相公不會說謊騙他,那就是他做飯真的厲害。

 吃完天已經黑了,黎週週端著碗筷去洗漱,顧兆拎著油燈跟在旁邊照路,進了灶房,灶裡剩的柴火還有餘溫燒的熱水,黎週週以前洗碗都是冷水刷刷,嫌廢柴火。

 可相公來了後,第一次他用冷水洗碗,第二次時,剛做完飯,他去端飯到堂屋,回頭去找相公,就看相公添了根柴火,鍋裡也舀了水。

 見他看過去,可憐乖巧說:“週週不會怪我燒柴火吧?天兒這麼冷的,我怕你手冷。”

 黎週週當時心裡熱乎,怎麼會怪相公。

 如今短短几天,黎週週這習慣就跟著相公改了。鍋裡水溫熱,洗刷碗也快。顧兆給爹和老婆燒洗漱熱水。

 夫夫倆分工,等黎週週收拾好碗筷,顧兆晚上洗漱熱水也兌好了。

 天兒一天比一天冷。

 “老婆快來燙燙腳。”顧兆按著週週先坐下。

 屋子就夫夫倆二人,爹沒在,黎週週和相公相處自在許多。顧兆拎著熱水桶,葫蘆瓢給舀了一瓢,問:“老婆溫度怎麼樣?”

 “可以了相公。”黎週週腳丫子晃了下。

 顧兆這才坐下,腳伸進盆裡,燙的嘶了聲。黎週週急了,說:“是不是燙了?”他才想起來,相公細皮嫩肉沒幹過農活,不像他皮糙肉厚不怕燙。

 “天冷溫度高點好,這樣就可以了。”顧兆不緊不慢的將自己腳搭在老婆腳上,他坐在小凳子上,週週在炕上,一抬眼笑著說話就顯得幾分可憐乖巧味,“週週不介意吧?”

 還用腳趾摸摸週週的腳。

 黎週週哪會介意,心裡剛那點焦急自責都沒了,只剩下癢癢了。

 家裡就倆木盆,平日裡洗臉洗腳洗衣服,夫夫倆一個,爹一個。古代農村生活就這樣,黎家日子已經比很多人家強多了。

 泡完腳,顧兆去倒水,黎週週難得沒搶著幹。

 顧兆還納悶,今個兒週週怎麼這麼乖?他穿著夾衣,水潑在後院的菜地裡,回來剛泡完熱乎的腳已經冰涼,拴了堂屋門栓子,進了裡屋。

 油燈在書桌上放著,燈光微弱。

 “相公,滅了燈睡吧。”

 “好。”

 顧兆脫了衣服,滅了油燈,摸黑上了炕,被窩掀開一條縫,剛一進去就是熱乎氣兒,然後就是——

 “週週?”顧兆愣了下。

 平日裡睡覺,兩人還穿裡衣,褻衣褻褲的。此刻的觸感,顧兆還愣著呢,黎週週忍著羞臊往相公懷裡鑽。

 “相公。”黎週週聲音很小很小。

 今個兒這副舉動,比當初洞房他先解衣服還要害臊大膽。可黎週週就是想對相公好,想跟相公親熱。

 算起來已經兩天沒做了。

 顧兆被撩的心裡火星子蔓延開來,摸黑貼過去親了親週週的唇,學著週週小聲的音,說:“老婆。”

 兩人聲小小的,黏糊糊的,在被窩裡成了小天地。

 黎週週從心裡到身體上慢慢的被相公填滿了。

 第二日,黎週週難得起的晚了,跟著相公在被窩裡耽擱了會,等窗外天麻亮才穿衣,邊說:“相公你再躺會。”

 “不了,我起來活動下,溫習功課。”顧兆搖頭。

 週週忙裡忙外操持家裡,他不能躲懶只顧著安逸。要說家務是週週的工作,那讀書科舉就是他的工作。

 黎週週便將捂熱的衣服遞給相公。

 夫夫倆穿戴好。黎週週開了窗換氣,疊了被子,去灶房做早飯。早上吃的簡單,雜糧粥鹹菜就成了。顧兆則在院子拎著空木桶鍛鍊,跑跑圈活動下身子骨。

 吃完早飯,天光大亮,顧兆坐在窗邊看書。

 黎週週打水、餵豬餵雞洗衣。黎大吃過早飯,一大早揹著竹筐進山,沿途割豬草再砍些柴火。

 中午時黎大揹著一筐豬草,左右手各拎著一捆柴火回來。

 “爹,我殺只雞?”

 黎大卸了柴火,說:“殺吧,別心疼柴火。”

 農閒時,家裡柴火就是黎大去砍,秋日裡山上乾枯樹枝多,黎大沒事就去山裡撿一些,堆在灶房旁的柴房裡,柴火夠用堆得高高的,但這不是要給顧兆補身子,天冷了,看樣子今年要提早燒炕。

 他這哥婿身子板沒火氣,抗不了凍。黎大想著,下午再去砍兩捆柴。

 黎週週聽爹的,鍋裡燒了一鍋熱水,提著刀就去後院殺雞去了。雞群撲騰撲騰翅膀,黎週週眼睛好,逮準了不下蛋的那隻,一手鉗住兩隻膀子,拎出雞圈。

 刀抹脖子,放雞血,用碗接著。

 黎週週怕弄髒了血,還在碗口隔了一層紗布,雞血滲進去幹乾淨淨的,如今天冷得儘快,放完了血,趕緊將兌好的鹽水到進入,筷子攪一攪,放那兒擱著沒一會就凝固了。

 等想吃的時候,用刀子劃成塊,燉菜吃,跟豆腐一樣嫩。就是雞血有味,得用酸菜燉,能遮蓋住。

 不管是雞血、豬血,村裡人一年到頭見點葷腥,這些東西半點不糟蹋浪費。

 燒開的熱水開始退雞毛,洗了兩遍,清理乾淨內臟,能吃的也不丟,先留著。黎週週端著盆進了灶房,開始拆分骨肉,一隻雞,要是擱他和爹倆人能吃十天半月,如今就算了。

 晌午剛過。

 隔壁王嬸院子有人竄門,扎著堆一邊做手裡活一邊閒聊,就有人吸了下鼻子,說:“好香啊,甚麼味?”

 能甚麼味,燒雞的味唄。

 沒人搭嘴,剛說話的眉一挑,向黎家院牆努努嘴,說:“黎家今個兒燉雞吃?”

 “這甚麼日子啊還殺起了雞。”不年不節的,殺甚麼雞。就顯擺他家有隻雞吃不成。

 味是越來越香,聞著好像還有雜糧飯。

 分明是吃過不久,可這會聞到味,說話聊天的都勾起了饞,早上吃的雜糧粥就跟沒吃一樣,也是,尿一泡就沒了。

 張家的手裡剪子往籮筐重重一擲,像是怕隔壁聽不到似得,抬高了嗓門說:“臭顯擺甚麼,昨個兒煉豬油,今個兒吃雞,還真把自己當大戶了,村長都沒他家這麼造的。”

 “還炸豬油了?”有人問王嬸。

 黎家旁邊是荒的,沒人家,這邊就緊挨著王家,王家隔壁是張家的。愣是隔了一家,張家的都能聞出黎週週家昨天下午炸豬油。

 王嬸不愛張家的,但鄰里鄰居的,張家的為人潑辣又厲害,嘴又能編排人,就黎週週拒了她遠房侄子入贅,張家的自此記恨上,凡是能說嘴的地兒絕不放過。

 這不,黎家熬個豬油都能拿來說嘴。

 王嬸不想惹麻煩,尤其張家的說黎週週,又不是說她,就點了頭嗯了聲,末了補了句,“又不是吃我家的。”

 意思關張家的屁事。

 “黎大沒看出來,這給週週招了婿,辦了大排場了,想著沒幾個錢了,結果你瞧瞧又是殺雞又是吃肉的。”

 “誰能想到呢,當初黎大家也是兩間泥瓦房,眼瞅著換成了今個兒的大院子,嘖嘖嘖,可趕到人前頭了。”

 這話說的扎王嬸的心,以前兩家緊鄰著,同樣是泥瓦房沒院牆,如今黎家院牆起了,顯得王嬸家更破落了。

 王嬸瞥了眼說話的,心裡堵著氣。

 香味是越來越濃了,磕牙說閒話的都有些注意力不集中,手裡活也沒勁。張家的小兒子牛蛋從院子跑過來,撲到張家的腿上,喊著阿孃餓,要吃肉。

 “吃吃吃,吃個屁。”張家的心煩意亂。

 牛蛋才四歲,雖然會看臉色,但是肉味香,早上就喝了一碗稀湯寡水的雜糧粥,院子前後跑跑鬧鬧的早都餓了,這會不怕死,抱著阿孃腿在地上打滾。

 “娘,餓,牛蛋餓,吃肉肉。”

 眾人就瞧熱鬧,還有拱火的玩笑說:“牛蛋想吃肉,讓你娘明個兒給你燒啊。”

 燒個屁,誰家能像黎家那麼造。

 張家的可心疼自家雞,恨恨瞪了眼說話的,這是故意拿她尋開心,一手扭牛蛋耳朵,牛蛋疼的哇哇哭,嘴裡還喊要吃肉。張家的突然眼睛一轉,鬆了手,笑了起來,說:“想吃肉啊,誰家做肉,你去要,要到了就有得吃。”

 做活的聽愣了。

 張家的這就是攛掇兒子牛蛋去黎家討飯。這可真真不要臉了。

 村裡家家戶戶是稀罕肉,可誰家也沒窮到去無緣無故旁人家討著吃,又不是要飯的,會被戳脊梁骨,腰桿以後都直不起來。可一想到張家的,這人沒皮沒臉的,牛蛋又小,去腆著臉也沒甚麼。

 主要是黎家和張家的鬧不愉快,大傢伙都曉得,估計張家的擺這一出,也沒想過牛蛋會要到,沒要到就找個由頭再罵罵黎家。

 說黎週週小氣刻薄狠心,連口肉都不給孩子吃。

 牛蛋一聽抹著胡亂抹著鼻涕站起來就往隔壁跑。張家的耳根子樂個清靜,搭著腿看戲,等牛蛋哭著回來,做好了擼袖子開罵的架勢。

 村裡誰家燉肉吃肉,那都是關好了門,偷摸著吃。有些人聞到味就不要臉去串門,那做好了飯,能不問一聲吃不吃?

 尤其剛張家的那麼大嗓門擠兌黎週週燉肉,那邊指定聽見了,估計是早早把門關上了。牛蛋白跑,白丟人去了。

 這當孃的。

 幾人心裡不屑撇嘴。

 過了小一會,牛蛋跑回來了,髒兮兮的手裡還拿著一塊雞,嘴裡含著,滿臉油光水滑的,邊跑邊伸著舌頭去舔手裡的雞骨頭。

 美滋滋說:“阿孃,要到了。”

 別說閒聊的,就是張家的也愣住了,黎週週還真給了?沒關門啊。

 “阿孃雞真好吃,真好吃。”牛蛋啃骨頭啃得滋滋有味,吃完了還沒盡,含著手指頭,一點點咂摸。

 其他人不知道心裡怎麼想,嘴上說的是:“週週這孩子還是實心眼。”

 “就是就是,真給肉吃啊。”

 “可能抹不開面吧,黎家那一家,黎大是個老實悶葫蘆,週週也是,就沒見過和人紅過臉,你讓他順手幫個忙,那是沒話說的,如今招了個相公,更是個文文氣氣的人。”

 意思一家子老實人,張家的不要臉,就找老實人欺負了。

 張家的被話裡話外擠兌,臉掉了下來,那頭牛蛋吃完了,骨頭味都咂摸乾淨,沒吃盡興,看著他娘,說:“阿孃吃完了,沒有了,牛蛋還想吃。”

 要了一塊,黎家給了,這要是再去要,黎週週不給也不會挨說,只會罵的、說的是張家的。

 一群人都看著呢。

 張家的臉一黑,扭著兒子耳朵,罵:“沒有,吃個屁,老孃是欠你這一頓吃了,讓你討吃的,你是要飯的不成。”拎著牛蛋往回走。

 眾人聽了撇撇嘴,這張家的是全推牛蛋身上了,反正牛蛋小,不用要臉。

 黎家院門緊閉。

 顧兆擦了擦手,隔壁那麼大動靜罵他們,怎麼可能沒聽見。

 “相公吃飯了。”黎週週叫相公。

 顧兆進去,“週週不會心疼我給出去的那塊肉吧?”

 黎週週搖頭,“倒不是心疼一塊肉,牛蛋小孩我和他不計較,就是我不愛他娘。”說一半不說了,怕相公覺得他小心眼記仇。

 誰知道,相公笑說:“給一塊肉,明個兒張家的死一隻雞。”

 “看著吧。”

 黎週週:?

 相公說的是甚麼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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