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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村中閒話9

2022-06-30 作者:路歸途

 第九章

 如今農閒,村裡家家戶戶都是一天吃兩頓,上午十點多,下午四點多,反正又不下地幹活,飯吃的也是稀湯寡水雜糧粥、紅薯飯、鹹菜,條件好點的也不過是十天半個月見個雞蛋,算沾了葷腥。

 正午的時候,顧四家灶房就飄出一股肉味,饞的隔壁小孩流著口水,哭著喊著要肉吃。

 誰家能天天給肉吃啊。

 “沒肉!再哭再哭耳朵給你擰下來炒一盤吃了。”

 小孩捂著耳朵害怕,又饞的不成,口水能成一串,滴滴答答的就站在院牆角,臉朝著虎頭家位置,多吸兩口。

 他娘見這麼沒出息樣,罵又罵不動,但給肉吃是不可能的。

 沒一會,顧大的婆娘出來了。

 大伯孃姓朱,孃家十里村的。

 朱氏手裡端著大粗碗,隔壁一瞅,滿滿的一碗葷腥肉菜,在門口打招呼,眉眼擠著,說:“李桂花今個兒高興啊,能給這麼大一碗菜。”

 誰都知道李桂花是個摳門的。

 朱氏笑說:“四弟讓我端回去孝敬我婆婆的。”意思可不是給她吃的,說完就走了。

 這一碗葷腥菜,朱氏端著走到了自家,剛進院子就瞧見了婆婆。顧老太一眼瞅見朱氏端的菜,說:“你是大嫂,就去幫個忙做個飯怎麼還帶一碗回來?”

 朱氏知道婆婆偏心小兒子,這是怕她帶回來多吃一口,小兒子少吃一口,當即說:“我哪能要啊,是四弟非要我帶,孝敬您的。”

 顧老太面上這才高興,嘴上卻說:“有心就成了,他日子過得也不容易,有兩個娃哇,李桂花又是個躲懶的……”

 朱氏早都不生氣了,氣不過來。婆婆就是偏心,她能怎麼辦?四弟逢年過節就是給拿根針都是個寶,他們家好生生伺候著有時候還落不到好。

 “娘,菜我放灶房,您啥時候想吃喊我熱。”朱氏說。

 顧老太也不抱怨了,點頭讓朱氏放回去。

 “你就端著這碗菜回來的?也沒說拿個籃子裝著,到處招搖的難看。”

 朱氏放好菜,晚點差姑娘跑一趟還碗,聽到婆婆這麼說,趕緊解釋,“四弟妹說沒別的碗了,籃子也佔著,就讓我端著回來。”

 四房兩口子,一個光會耍嘴皮子,另一個躲懶摳門,你佔她半點便宜,就要村裡人都知道都記著,今個兒給這碗菜你以為好吃?朱氏不稀罕,但也拿了回來,能讓李桂花肉疼為甚麼不?

 反正是兒子孝敬老孃天經地義。

 他們大房沒欠李桂花甚麼。

 顧老太聽明白了,臉一黑,罵了句摳搜,瞥了眼大媳婦,又緩著語氣說:“以前沒分屋老頭子也在,那時候是偏疼了些你四弟,他身子骨弱,年齡又小,家裡地裡活,人多不就是你幫一把,他幫一把的。”

 “還是你獨記著為啥送兆兒唸書?屋裡情況好了些,娃娃們年齡都過了,就三房的鐵娃和兆兒差不多,一起送秀才那去了,結果你也知道,沒幾天,鐵娃自己說不念了,怎麼打都不去……”

 顧老太如今跟大兒子過,雖說心裡護短小兒子,但不能寒了大兒子大媳婦兒的心,過去那些事今個兒就挑破了,掰扯清楚。

 朱氏生了兩兒子兩女兒,當初條件差供不起,等能供起認幾個字時,年齡又大了不合適。

 “束脩家裡糧食,統共也沒花幾個錢,我是心疼兆兒小小年紀死了娘,才護著點。”顧老太拍拍手上的灰,最後說:“兆兒現在是黎家人了,討不到小四的一屋半瓦,李桂花眼皮子淺的,又不礙著她倆兒子的事,黎家還有人在府縣的,誰知道以後能不能用的上?”

 最後這話是罵李桂花,也是藉著敲打大兒媳。

 分了家了,雖說都是親戚,可打著骨頭連著筋,關係好了,以後兄弟有個難處,互相能扶著一把,別跟李桂花似得,非得全得罪了。

 朱氏聽也是這個道理,說:“娘說的是,只是我瞧著今個往後,兆兒可能都不咋地上門了。”

 “咋地了?李桂花說甚麼難聽的作踐兆兒了?”顧老太急了。

 顧兆雖說是當了黎家上門婿,可在老屋長到了十二歲,顧老太是疼過的孫子的。

 朱氏老老實實說:“跟四弟妹沒啥關係,四弟不怎麼喜歡。”

 她將四弟家剛才發生的一股腦學了。

 “熱水燒了,兆兒要茶葉,泡好第一壺茶先是給黎週週倒上,四弟臉就黑了,兆兒說‘出嫁從夫’。”朱氏聽了眼皮子直跳,都沒敢在屋裡多留。

 “做飯的時候,黎週週就跟四弟坐屋裡乾坐著,兆兒跑前跑後,問李桂花要瓜子花生,剝好了就放黎週週手上,伺候黎週週吃。”

 “黎週週吃完了,兆兒要毛巾給擦手,我看四弟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朱氏還沒見過哪個男人在外頭這麼伺候媳婦兒的。

 顧老太知道小兒子要面子,肯定是覺得傷了臉面。只是沒想到兆兒在黎家過的是這種日子,不由捂著胸口大罵李桂花黑心腸的為了十八兩賣了兆兒。

 上門婿不好當。

 那頭顧父家。

 飯也吃完了,顧兆倒了熱水讓週週捧著喝,好心問要不要幫忙收拾。李桂花從上門去大伯家請大嫂來做飯,臉色就不好,一路到大嫂做肉菜、端走肉菜,還有顧兆問她要瓜子花生飴糖……

 李桂花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鐵蛋倒是喜歡大嫂,因為大嫂問他吃不吃飴糖,把飴糖給他吃了。虎頭也多吃了一份。兄弟倆吃著大嫂給的糖,全然不瞭解他們娘心裡的火。

 “哪能讓親戚幹這個,鐵蛋碗收了,愣著幹甚麼光吃不做的。”李桂花罵大兒子。

 鐵蛋就乖乖去刷碗。

 “阿孃我看你懷孕易怒,對肚子裡孩子不好,週週不是帶了糖過來——”

 顧兆話還沒說完,李桂花先急了,“沒啥不高興的,我去灶房看看。”

 打完瓜子花生飴糖的主意,吃了肉,現在還想著動她的糖?李桂花趕緊出屋,不想再招惹顧兆了。

 屋裡顧四今個兒飯吃的頂,沒甚麼好臉,瞥了眼自己兒子,說:“吃完了就趕緊回去,以後沒啥事不用過來了。”

 “這不好吧爹,少了禮數。”顧兆說。

 “現如今你是黎家的人了,往後少上門,我這邊有鐵娃虎頭也沒甚麼好讓你惦記的。”

 顧兆最後只能含淚委屈答應上,說沒事一定不過來。

 李桂花總算是送走了這倆門神,顧兆臨走前還摸走了一把棗,說家裡樹上結的棗就是甜,週週喜歡吃,阿孃不會不捨得吧?

 隔壁扒牆正看熱鬧著呢。

 黎週週來時帶了那麼多厚禮,回去時吃你倆棗還不樂意了?小氣不死了。李桂花想到隔壁的碎嘴編排,只能笑著說:“吃,喜歡就多拿點。”

 “哪能多拿。”

 不知情的外人看,說出去是顧書郎上了門做了贅婿現在倒是有些樣子,回來帶的厚禮,走的時候想吃棗子也沒敢多拿,多可憐喲。

 十八兩一分沒落到顧書郎手裡,全便宜了後孃,如今吃個棗還要看後孃臉色。

 可憐喲。

 反正顧兆和黎週週出了東坪村,村頭磕牙說閒話的看他們都是滿臉同情。

 田間小道風景好。

 “相公你是不是故意逗岳母還有岳父?”黎週週問。

 顧兆嗯了聲,可憐巴巴看老婆,“週週你該不會生氣我這麼做吧?”

 “沒有。”黎週週急忙說,他才不會因為這些小事生相公的氣,否認了還不行,又解釋說:“我沒生氣,就是你爹阿孃是不是對你不好?”

 所以相公才這麼幹。

 黎週週從小沒阿爹,被欺負了只能往肚子裡咽,他想著相公還有個後孃,日子一定也不好過,他是心疼相公。

 “也沒對我不好。”顧兆手裡棗擦了擦,遞到老婆嘴邊,收斂了茶裡茶氣,對著週週說實話,“我從小長在老屋,阿奶和阿爺在幾個堂兄弟姐妹裡,對我最好,我阿孃去了後,糖水蛋我都能多吃兩口。”

 糖水蛋可是稀罕的,家裡長輩煮了一般都是喂小孩或者坐月子的婦人,小孩不可能吃一整個,大多是分著吃,沾點甜味。

 原身是個嘴甜會賣乖賣慘的,長得又漂亮,討了不少好處。

 “十三歲前,我在老屋沒怎麼幹過農活,家裡割豬草、餵雞鴨、洗衣做飯都有嬸嬸姐姐們,我上午去夫子那兒學習,下午看書,阿奶不讓人打擾我。後來分家,家裡蓋院子哪哪都不好,我就找了藉口又在老屋過了差不多一年。”

 原身多雞賊,分家院子蓋好了,新屋子處處有的活幹,老屋還有大伯一家,吃喝洗衣不用沾手,愣是拖了快一年。

 “回去後,後孃雖然嘴上說話不好聽,但該乾的都幹了,要是高聲敢喊一聲,我就鬧著要回老屋找阿奶。”

 所以原身在家時真沒受過甚麼後孃刻薄磋磨。

 黎週週不懂了,“那相公為甚麼今天——”

 “今天這麼給後孃和我爹氣受?”顧兆接了話,臉上笑著,眼底沒甚麼笑意,說:“她想讓你幹活。”

 黎週週還以為是甚麼大事,吃完了棗,甜絲絲,還含著棗核咂摸著味道,含糊說:“洗衣做飯這些活我幹了就幹了,也沒啥累人的,平日裡都做慣了,她是長輩,也沒刻薄過你,沒甚麼的。”

 他知道相公心疼他,這就夠了。

 “小心核別嚥下去。”顧兆提醒了句,見週週吐出來了,這才說:“我後孃為人你不知道,那是我以前也不是好欺負的,所以她才沒欺負到,要是今天我不站在你這邊,擋了回去,你今天順從的洗衣做飯,在顧家是半點好討不到,背地裡還會說你是個傻的。”

 上輩子就這麼發生的。

 原身和顧父一樣好面子,為了讓黎家供他科舉才委屈入贅,但不能外人提,一提就戳中了痛處,所以在外面以欺負呵斥黎週週來找面子。

 意思雖然我入贅了,但黎家、黎週週還是聽我這個相公的。

 回門完後,李桂花是臘月生的,天寒地凍的,她自己孃家沒人來伺候月子,主意就打到了黎週週身上,說兩村關係近,讓黎週週天不亮過來伺候,完了晚上在回去。

 連口飯都不給黎週週吃。

 冬日下雪結冰,黎週週在顧家洗衣做飯,十根手指凍得通紅裂開,更別提半點好沒討到,還被李桂花嫌棄手腳粗苯。

 顧兆想到這兒心裡就疼,只恨這個原身不是人。

 幸好他穿了,佔了原身,不然這些事還要發生。

 “週週,以後受了委屈心裡不想幹的跟我說。”顧兆握著週週的手,十指相交,慢慢的,疼惜的摩挲著週週的指腹,都是一層層的繭子。

 黎週週被摸的癢,可沒動彈,乖乖讓相公摸。

 他心裡甜,比剛吃的棗還甜,沒想過相公會因為不讓他幹活這小事,惹了自己爹生氣。他想說乾點活沒啥的,可想了想沒說,因為這是相公疼他,他要是再這樣說那是顧著外人了,傷了相公對他的心。

 “我知道了相公。”黎週週很認真說。

 夫夫倆一路走回去,走的慢,分著棗吃,你一個我一個,甜蜜蜜的,到了西坪村,愣是磨蹭走了半個時辰。

 “週週不是回門嗎?這麼早就回來了?”王嬸在院子外問。

 黎週週嗯了聲,說:“吃了午飯,岳父岳母還有事不多留我們了。”

 王嬸:……

 沒瞧出來啊,黎週週帶著夫婿回門去了,敢對著顧兆爹孃喊岳家?顧兆都不吭聲的,這都能忍?

 王嬸往顧兆臉上瞧去。

 顧兆笑眯眯說:“嬸子好。”

 還真是半分都不往心裡去。王嬸咋舌。

 夫夫倆進了自家,黎週週才小聲說:“相公我剛說禿嚕嘴了,不是故意叫岳父岳母的。”回來時,相公一口一個後孃,黎週週腦子沒回過神,總不能在王嬸面前喊後孃吧?

 那多不好。

 想起當時相公讓他叫岳母,嘴快了一步,岳父也跟上了。

 黃泥矮牆不隔音。

 顧兆大聲說:“我上門入贅,如今本就是黎家人,週週你喊岳家很合禮儀,誰敢說你不是?再說我爹和阿孃也認了,還讓我好好伺候你。”

 “相公!”黎週週面紅耳赤的。

 甚麼好好伺候。

 這都是媳婦兒伺候相公的話。

 “好好好,不說了。”顧兆聲音正常了,因為看到了爹。

 黎大聽到院子有動靜就出來,一出來就聽到他家週週喊顧兆爹孃岳家?當場就懵住了,雖說是招婿,可沒成想顧兆這麼實心眼,連半點男人面子都不要了?

 可說句私心的,這麼一說,對他們黎家倒是好的。

 “爹。”黎週週見到爹,羞得耳根子通紅,沒臉了,“我去後院看看豬崽。”逃似得去了後院。

 黎大咳了咳,看了眼顧兆,沒話找話,說:“回來了,那歇會吧。”

 “好啊,爹。”顧兆回去看書。

 趁著天還亮,看一小時的書。

 黎週週在後院看完豬,又摸了倆雞蛋,臉上的紅才下去,想到爹的話,還有今天相公的呵護,目光在雞群掃了一圈,就那隻雞,蛋最近下的少了,明個兒就殺了給相公補身子。

 ……

 “我親耳聽見的,還能有錯?週週去顧家叫的岳父岳母。”

 “顧兆還說,他爹孃也同意這麼叫,還讓顧兆好好伺候週週。”

 王嬸跟著人學剛聽到的。

 其他人撇眉的、搭嘴笑的,你一言我一語的。

 “沒成想週週這麼厲害啊,以前看不出來。”

 “人十八兩銀子也不是白花出去的,不過招婿能招成顧兆這樣,黎大是偷著樂,不怕以後他老了幹不動了,顧兆心大欺負週週。”

 “顧兆看著就老實,模樣也俊,對週週聽話的喲,這個哥婿可是找到這個了。”比劃了個大拇指,頂尖的。

 當初人人笑黎週週花錢都招不到好的哥婿,是個賠錢貨。後來即便是招到了顧兆,也有人說酸話,說顧兆讀書不好丟臉到了府縣,又挑顧兆手不能挑那弱身子骨,還背地裡肯定說:走著瞧吧,以後黎大腿一蹬,人走了,顧兆指定扒拉著黎家的往顧家拿。

 招婿最怕的就是說得好好的,結果藏一肚子心思,掏空黎家家底補貼自己家。

 之前顧兆說是黎家人,有人就說,顧兆是嘴上說著好聽,騙騙黎大黎週週。可今天小夫妻回門,黎週週叫顧兆爹孃岳家,這、連顧家都認了,兒子給出去嫁出去是黎家的。

 那可真不是隨便說說的。

 “顧兆雖說身子骨瘦,這不是還年輕,再長几年沒準就壯實了,到時候地裡活也成,再說還有周周幫襯,日子不是越過越好。”

 “這顧兆還是個心疼人,聽週週話的,瘦點也沒甚麼不是啥大毛病。”

 “可不是,村裡誰家男人陪打水?前個兒我瞧見了,顧兆看週週眼神喲,還給週週捂手呢。”

 嬸子們阿叔們越說越樂呵,笑也是善意的笑。

 唯獨張家的不樂意,臉拉的老長,黎週週怎麼就好起來了?顧兆還真老實巴交的對黎週週不成?

 她不信,呸,走著瞧吧。

 有黎週週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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