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車一路前行，困頓的旅客還在打盹。
楊芃天微微亮時就醒了，拿出微單拍窗外飛馳而過的低矮房屋，轉而又拍了幾張睡態迥異的同伴。
時針慢慢走向數字8，她心裡隱隱地有些期待。
不知道溫涼會不會來接站。
明明知道是工作日，他應該在上課，還是忍不住期待能早一點見到他。
火車終於停靠，吳羕一手拉著一個大拉桿箱，身後還揹著個大旅行包，走在四人的最前面。
車站人山人海的，全是旅遊的，還有幾個戴著黃帽子舉著小紅旗的旅行團。
溫暖緊跟著吳羕下車，四處張望找接站的人裡有沒有溫爸。
“溫涼？！”發現熟悉身影的溫暖先是震驚，隨即舉著手臂招呼弟弟。
這麼多人裡，他依然顯然，不是多麼挺拔俊逸，完全是那條褲子太顯眼……一條螢綠色的緊身牛仔褲。
溫涼聽到招呼回頭，也看到了姐姐，快步朝他們走來，敷衍地叫了聲“姐”，眼神往車門那邊看：“不是說還有你朋友嗎？”
溫暖指了指幫吳羕整理行李箱包的安然：“那後邊的都是，欸？楊芃還沒下來？”
Q市是個大站，火車停靠的時間比較長，楊芃揹著她的拍攝裝備和電腦、行李走在最後面，被一個搶著上車的旅客堵在了過道里，直到乘警喊著“Q市下車的旅客抓緊時間，列車馬上要開了”才款款地下車。
溫暖正要跑回去叫人，就看見楊芃出現在懸梯上，低著頭看懸梯的縫隙。
溫涼順著溫暖的目光看過去，簡易的黑色包身裙外搭一件灰色的針織衫，一頭長髮被扎得服服帖帖地甩在腦後，胸前是個碩大咖啡色的挎包，身後還揹著黑色的登山包。
他沒見過楊芃的正臉，可那種感覺讓他確認，這就是他那天看到的背影的主人。
溫暖剛想讓弟弟去替楊芃拿包，就看見他大步流星地朝車門走去，伸著手仰著頭看還有一級臺階沒下來的楊芃：“我扶你吧。”
楊芃在他走過來時就抬頭看到了，心裡一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後繼續低著頭看臺階，不讓高跟鞋的鞋跟卡在懸梯的縫隙裡。
對著溫涼主動伸出的手，楊芃垂著眼睛，掃了一眼說：“不用了。”
溫涼訕訕地收回手去，委屈地看向他姐，跟在楊芃身後一起往出口走。
溫暖連忙跟同伴介紹：“這是我弟，溫涼。”
接著又質問道：“你不應該在上課嗎？是不是又逃課了？爸媽呢？”
溫涼一直走在楊芃的側後方，盯著她的背影出神，聽到溫暖問話的時候才清醒過來。
清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快走了兩步，走到楊芃身邊：“我替你揹包吧？這個看著挺沉的。”
楊芃其實也在出神，期待的事情發生了她反而有些不知道怎麼應對，扭頭看看溫涼，又看看溫暖，把沉重的揹包摘下來遞給溫涼：“謝謝。”
溫涼立刻笑起來，背好了揹包，還把揹包底部的扣帶綁在腰上扣好。
安然跟著男友在前面走著，溫暖走在中間，看了眼懂事的弟弟，覺得有些奇怪。
楊芃則因為溫涼的主動要求背行李而不得不慢走幾步和他一起，卻是都沒說話。
溫暖轉到弟弟身邊：“你還沒回我呢，怎麼沒上課？”
溫涼解釋：“今天高三模擬考試，高一、高二的都放假。爸媽的一個朋友家孩子結婚，他們去參加婚禮了，讓我來接你們。”
“哦，這樣。”溫暖發現沒法教訓弟弟不好好上學了正失落著，一眼看見他穿的那條槽點滿滿的褲子，又硬氣起來，“你穿的這是甚麼啊？屎綠屎綠的，真難看！”
溫涼提起一口氣正要回嘴，眼角餘光瞥到身旁一言不發的楊芃，那口氣愣是憋了回去，跟他姐服軟，“那我回家把它換了。”
“……”溫暖訝異，弟弟怎麼沒反擊？
弟弟這麼乖巧，她反倒心裡過意不去了，怕傷了弟弟自尊心，柔聲說：“其實……也不是很難看，就是顏色太亮了……看著有點怪……”
五個人來到出口處停著的汽車邊，吳羕打量了一眼溫涼的年紀，衝他伸手：“我來開吧。”
“我三年車齡了，車技好著呢，溫暖的車都是我教的！”溫涼對於這種被當作小孩的言語很不服氣。
“你成年了嗎？”吳羕笑笑，依然伸著手。
那笑在溫涼眼裡看著就像嘲笑一樣，他正要再說些甚麼，楊芃開了口：“吳羕，讓溫涼開吧，他對這邊路況比較熟。”
溫涼循著聲音看了楊芃一眼，飛快地扭頭，挑釁地衝吳羕“哼”了一聲，拉開駕駛座的車門，解開揹包坐了進去，耳朵卻微微紅了起來。
吳羕手收回，肩膀稍稍聳了一下，轉到車子另一側的副駕駛坐了上去。
剩下的三人坐在後座上，溫涼發動車子前把楊芃的包遞給她，問溫暖：“直接回家嗎？”
“嗯，往家開，開到莫泰那邊停下，他們住酒店。”溫暖正拿著手機找溫媽的電話，要告訴她自己到Q市了，話說得比較籠統。
溫涼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遺憾：“家裡不是還有客房嗎，為甚麼要去酒店住啊？”
溫暖那邊電話通了，她光顧著和溫媽說話，沒理會溫涼。
於是一直到酒店前的旅程裡，溫涼都有些不大開心，甚至琢磨著怎麼讓他們不要去住酒店。
“姐，你看新聞了嗎，這些莫泰啊，如家啊，看起來很乾淨，其實可髒了，床單被罩下邊的褥子、裡子都是黑心棉呢，他們還用擦廁所的抹布擦杯子呢。”第一個紅燈路口，溫涼如是說。
“咱樓下那家莫泰不是鄭叔叔家開的嗎，鄭叔叔人很實在的，不會像新聞裡那樣的，你別胡扯。”溫暖想都沒想就訓他。
“姐，我聽同學說啊，他們上次去莫泰住，結果在燒水壺裡發現了套套！還是用過的！多噁心啊！”第二個紅燈路口，溫涼不屈不撓地勸說。
“沒事，我們不喝燒水，只喝礦泉水，杯子我們也自己帶了。”安然看溫暖要噴火的眼神，趕在她開口前說道。
“姐，我還看報紙上說這些酒店提供的礦泉水其實都是自來水灌裝的，還說……”
第三個路口，溫涼正要做最後的掙扎時，溫暖忍無可忍地傾過身子衝著他腦袋上一個用力敲打，“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愛看新聞啊？”
溫涼抓著溫暖的手腕：“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弄亂我的髮型！”正要伸手敲回去時，聽見楊芃“撲哧”一聲笑。
也只有那麼一聲，等溫涼轉頭看她時，她又一臉淡然地看窗外了。
溫涼不知怎麼想的，鬆開了溫暖的手腕，握了握拳頭向她示威，坐正了身子繼續開車。
只是剩下的路程再沒提他“看過”“聽說過”的那些新聞了。
溫暖因為認識酒店的經理，跟著安然和吳羕一起下車去辦入住手續。
楊芃順便跟著下車透透氣。
溫涼則是帶著不捨一起跟了過去。
楊芃站在酒店門口打電話，溫涼不好意思明目張膽地跟在人家身邊，只能跟著姐姐一起進酒店看他們辦手續。
“你好，我跟你們經理打過招呼了，預訂了一間大床房，幫我查一下吧。”溫暖跟前臺打招呼。
溫涼後腳跟過去，聽到“一間”時立刻奓了毛：“他們就住一間房？那怎麼睡？”
安然臉轟的一下燒得火熱，往男友身邊靠了靠，羞赧地看著憋笑的前臺。
吳羕護著安然，不滿地看向溫涼：“我們怎麼睡你也管？”
溫涼向她姐控訴：“你有那麼多錢，這種時候摳搜甚麼呀？就不能給一人訂一間？哦不，三個人起碼睡兩間吧？”
“三個人？”溫暖憋著氣正要罵溫小弟呢，聽他這麼一說，翻了個白眼，“楊芃住咱們家！”
“嗯？”溫涼看看眼神戲謔的吳羕，臉也跟著安然一起紅了，“屋裡好悶，我出去透透氣……”
楊芃剛掛了電話就看到溫涼垂頭耷腦地走出來。
她不說話，等他開口。
“你……你住我們家啊？”他果然在她身前站定。
楊芃今天的鞋跟有些高，不知道溫涼是不是沒墊內增高，和她說話的時候需要稍微仰視。
“不歡迎？”她反問。
“不不不！”溫涼連忙擺手。
“真不歡迎？”楊芃逗他。
“不是，歡迎歡迎！”溫涼見她誤會了，說話都有些結巴。
緩了幾秒鐘，手舉在胸前，跟二次元的漫畫人物一樣誇張地鼓掌，嘴上還唸叨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楊芃嘴角翹了翹：“聽你姐說你們家屬你住的屋子最大最舒服，既然這麼有誠意地歡迎我，不如讓我住你那屋？”
溫涼沒理解她的意思，以為她說要和他住一間屋，耳朵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也，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