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們意猶未盡,一邊議論,一邊向著各自的山峰茶寮走去。
而關於今日數場焦點之戰的訊息細節,乃至各種添油加醋的誇張版本,隨著這些散去的人流,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丹宸宗的每一個角落。
膳堂內,人頭攢動,喧囂鼎沸。往日裡討論修煉疑難、宗門任務的聲音,今日幾乎全部被大比的話題所取代。
“聽說了嗎?陳斐師兄,兩拳。就兩拳,直接把悲音仙子吳念嬌師姐打飛了。”一個弟子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地比畫著,親眼所見。
“切,你那都過時了。陳斐師兄對陣天陣峰鐘鳴師兄,你猜怎麼著?鐘鳴師兄擺出萬古空時陣典和不滅真如靈光鑑,結果陳斐師兄反手也用出來了,直接用陣法把鍾師兄給鎮壓了。”
“真的假的?陳斐師兄不是翠屏峰的嗎?不是煉體強得離譜嗎?怎麼陣法也這麼厲害?”
“千真萬確,我當時就在場。那陣紋,那手法,絕對是宗師級別,鐘鳴師兄輸得心服口服。”
“我的天……肉身陣法雙絕?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上古天庭遺蹟的灌頂這麼離譜?”
“嘿,你們說的陳斐是厲害,但曹菲羽曹師姐也不遑多讓啊。”又有弟子加入討論。
“天降劍訣第九重,劍意凝形,如影隨形,這才是真正的劍道天才啊。”
“之前誰說曹師姐是靠著陳斐師兄才……咳咳,當我沒說。”
“太強了,這兩個人。明明都是剛突破太蒼境後期不久,怎麼感覺比那些老牌強者還要猛?”
類似的對話,在丹宸宗各處的茶寮、廣場,甚至修煉靜室、傳功閣外,不斷上演。
陳斐與曹菲羽,這兩個原本在賽前預測中,因為灌頂突破、根基不穩等傳言而受到質疑的名字,經過今日數輪戰鬥,瞬間成為了整個丹宸宗熱度最高、討論最激烈的焦點。
他們身上那剛突破不久的標籤,非但沒有成為弱點,反而更襯托出其恐怖與妖孽。
“上古天庭遺蹟,當真如此逆天嗎?”這是縈繞在無數弟子心頭的疑問。
“鐘鳴師兄雖然敗了,但他陣法通玄,明日若是抽籤運氣好,未必沒有機會。”
“還有天刀峰的厲絕,刀法霸烈無比。玄火峰的炎燼,控火之術出神入化……這二十強,沒一個是易與之輩。”
“明日抽籤至關重要啊,萬一陳斐和曹菲羽提前碰上……”
“那可就太刺激了,不過我覺得宗門應該會稍微平衡一下,不會讓最強的幾個過早相遇吧?”
“誰知道呢?一輪決勝,全看運氣和實力了。”
夜色漸深,但丹宸宗內的熱議卻久久不息。無論是普通弟子,還是各峰長老,甚至一些閉關的宿老,都在關注著明日即將到來的對決。
夜色已深,月華如練,輕柔地灑落在丹宸宗連綿的群峰之間,為白日喧囂的宗門披上了一層靜謐的銀紗。
絮凝峰,在丹宸宗中並非最高,也非最奇,卻以清幽雅緻、靈氣盎然著稱。此峰多生奇花異草,終年雲霧繚繞,如絮如凝,故得此名。
峰上弟子多以煉丹、培植靈藥見長,性子也大多溫和沉靜。但有一人除外,那就是真傳首席,被公認為丹宸宗太蒼境內第一人的封不同。
封不同的洞府,位於絮凝峰後山一處僻靜的山谷之中,遠離弟子聚居區域。山谷入口被天然陣法遮掩,尋常弟子難以尋覓。
此刻,兩道身影悄然出現在這幽靜山谷的入口處,略一駐足,便穿過了那層無形的陣法屏障,顯出身形。
月光下,可以看清這是兩位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子。左邊一人,身材頎長,穿著繡有流雲紋路的青色錦袍,面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乃是天機峰嫡傳,紀思齊。
右邊一人,則體格魁梧,比紀思齊高了近乎一個頭,身著玄色短打武服,露出筋肉虯結的臂膀,行走間龍行虎步,自帶一股迫人威勢,此人乃是鎮嶽峰嫡傳,歐陽銳。
此二人,皆是丹宸宗內太蒼境後期修士中響噹噹的人物,也是此次宗門大比的熱門人選,是有極大希望爭奪那三份十六階極品位格靈材的強力競爭者。
然而此刻,這兩位在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天驕,臉上卻並無多少白日獲勝後的意氣風發,反而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凝重與隱憂。
他們邁步朝著那竹舍前的青石院落走去,腳步踏在鬆軟的泥土和光滑的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靜謐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藥圃中的靈草似乎感應到生人氣息,葉片無風自動,散發出點點微光。
紀思齊與歐陽銳行至那簡樸的竹舍院門前,院門是普通的青竹編織而成,看似簡陋,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竹片之上天然生長著玄奧的紋路,隱隱與整個山谷的靈脈地氣相連。
紀思齊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並無凌亂的衣袍,抬起手,並未用力,只是以指節在青竹院門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剛落,那扇青竹院門便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與此同時,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自院落內悠悠傳出:
“進來吧。”
紀思齊與歐陽銳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這座在丹宸宗太蒼境弟子心目中頗具傳奇色彩的院落。
院內青石板鋪地,潔淨如洗,月光灑落其上,泛起清冷的光澤。那棵古老的靜心茶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婆娑的樹影。
整個院落流淌著一種寧靜、自然、貼近大道的韻味,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神沉靜。
而在院落中央,那靜心茶樹之下,一道身影正背對著院門,盤膝而坐。
一身最簡單的月白色粗布長袍,樣式古樸,沒有任何紋飾。長髮未束,僅以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肩頭。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如松,氣息悠長綿遠,與整個院落不分彼此。
這就是封不同,丹宸宗當代真傳弟子第一人,修煉霸道絕倫的道墟歸真體,並將一身狂暴之力掌控得溫潤內斂,返璞歸真。
兩人快走幾步,來到那身影側後方約一丈處,便停下腳步。紀思齊率先躬身,開口道:
“封師兄,深夜冒昧來訪,打攪您靜修了,還請師兄恕罪。”
旁邊的歐陽銳也連忙跟著躬身行禮,甕聲道:“打擾師兄清靜,請師兄見諒。”
一陣微風吹過,靜心茶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幾片泛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那背對他們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封不同的相貌並非多麼俊朗奪目,但眉宇疏朗,鼻樑挺直,那雙眼睛在月華映照下,隱隱流轉著一抹極淡的紫意。
此刻,這張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不必多禮,明日便是最終輪對決,一輪決勝,關乎那三份靈材歸屬。你們二人正當摒除雜念,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才是。怎的不好生準備,反倒有閒暇來我這?”
他的話語聽起來像是隨意的詢問,帶著一絲關切,但紀思齊和歐陽銳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兩人直起身,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紀思齊上前半步,再次拱手,苦笑道:
“回稟封師兄,正是因明日對決事關重大,我二人心中……實無把握,輾轉反側,難以靜心,故而特來叨擾師兄,望能得師兄指點迷津。”
“哦?無把握?”封不同聞言,眉梢微微一動,眼中那抹流轉的淡紫光華似乎明亮了一絲,臉上的溫和笑意也收斂了幾分。
“以你二人之能,在本次參與大比的同門中,雖不敢說穩居前三,但爭一爭前五之位,當是情理之中。是何人何事,竟能讓你們二人同時感到無把握?”
封不同從上古天庭遺蹟歸來後,就一直閉關潛修,調整狀態,為不久後的萬宗大比做準備,對宗門內大比的具體情況,並未過多關注。
歐陽銳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封師兄明鑑,此次大比,確乎出了兩位異數。我二人私下估量,若在明日對決中遇上,勝算恐怕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封不同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濃了。
他了解歐陽銳,此人性格沉穩,甚至有些木訥,從不妄言。他說不足三成,那恐怕實際勝算還要更低。
“是哪兩位師弟師妹?竟有如此本事?”封不同身體微微前傾。
紀思齊抿了抿嘴,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其中一人,師兄或許也略有耳聞。便是那位不久前自遺蹟歸來,連破兩境,直入太蒼後期的陳斐,陳師弟。”
“陳斐?”封不同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確實聽過這個名字,畢竟一年內從太蒼初期到太蒼後期,這種破境速度在丹宸宗歷史上也屬罕見,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但此前,包括他在內的諸多真傳弟子,對此事多持保留甚至審視態度。
灌頂傳承雖可速成,但往往根基虛浮,潛力有限,且心性境界難以匹配暴漲的修為。在真正的天驕眼中,此類修士前期或可風光一時,但後勁不足,難成大器。
因此,封不同雖知其名,卻並未過多關注。
“師兄有所不知。”
歐陽銳接過話頭,他性子更直,臉上露出濃濃的苦笑:“若僅僅是灌頂修為,自然不足為慮。但今日觀其比試……方知大謬。”
“哦?”封不同目光微動,示意他繼續。
歐陽銳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青色玉石,正是常用的記錄影像的留影石。
歐陽銳將元力灌注進手中的留影石,只見那青色玉石表面光芒大盛,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懸浮於三人面前的虛空之中。
光幕之上,影像流轉,赫然是白日演武場中,陳斐與吳念嬌對戰的情景。
封不同初始看到吳念嬌施展七情玄音,引動紅塵悲音時,神情並無太多變化。吳念嬌的悲音之道固然詭異難防,但在封不同眼中,破解容易。
然而,當畫面中,陳斐面對那漫天席捲的音波洪流,周身爆發出那股霸烈氣息時,封不同一直平靜如深潭的眼眸,終於蕩起了清晰的漣漪。
封不同那雙眼眸中原本悠然流轉的淡紫光華,此刻驟然變得明亮銳利,緊緊鎖定著水幕中陳斐的身影。
他看得無比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不只是初步凝聚真身……”封不同心中念頭電轉,以他自身修煉此功法的經驗進行對比,他越看,心中的訝異便越深。
水幕中的影像繼續播放。
陳斐一拳破陣,一拳破敵,僅僅兩拳,乾脆利落霸道。
整個戰鬥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數息時間,陳斐便摧枯拉朽般地擊敗了在太蒼境後期中足以排進前列的吳念嬌。
水幕中的影像到此戛然而止,緩緩消散。
庭院中,重新恢復了寂靜。
封不同沒有說話,他眼眸低垂,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看到的畫面。
紀思齊與歐陽銳不敢出聲打擾,他們知道,封師兄正在重新評估那個名叫陳斐的師弟。
半晌,封不同緩緩抬起眼眸,看向紀思齊與歐陽銳,臉上重新浮現笑容:“這陳師弟……確實有些意思。”
“你們二人,便是因為看了他今日與吳念嬌一戰,自覺勝算不高,故而憂心?”
紀思齊點了點頭,語氣凝重道:“不瞞師兄,確實如此。吳念嬌的悲音之道詭異難防,即便是我二人對上,也需小心應對。陳斐師弟卻僅憑肉身之力,兩拳破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在絕對的力量與防禦面前,許多精妙的法術、陣法,都顯得蒼白無力。
歐陽銳更是直接,甕聲道:“師兄,您眼界高深,依您看,陳斐師弟的道墟歸真體,究竟修煉到了第幾重?”
這個問題,不僅僅是歐陽銳的疑問,也是紀思齊,乃至今日所有目睹了那一戰的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道墟歸真體作為頂尖煉體奇功,在丹宸宗內每個太蒼境弟子都可習練,但真正有資格、有能力修煉,並且有所成者,寥寥無幾。
封不同是其中最負盛名的一位,也是憑藉此功,封不同才坐穩真傳首席。
封不同看著面前忐忑等待答案的二人,緩緩開口:“若我所觀不差,陳斐師弟在道墟歸真訣上的造詣,當已至第九重。”
“第九重?”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當真從封不同口中得到確認時,紀思齊和歐陽銳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入宗不足一年,竟然將道墟歸真訣這門以艱難晦澀著稱的頂尖煉體奇功,修煉到了第九重?
就算是灌頂傳承,直接將功法感悟烙印進神魂,可最終領悟,也是需要實打實的時間去打磨的。
封不同似乎看穿了他們心中的驚濤駭浪,微微頷首:“不錯,第九重。不過他在今日比試之中,頗為剋制,只動用了第八重的玄妙與力量,否則,吳念嬌師妹的傷勢就不是如今這樣了。”
只施展第八重玄妙?
紀思齊和歐陽銳再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與苦澀。
僅僅第八重,就兩拳擊敗了吳念嬌。若是全力施展第九重,那該是何等光景?
庭院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夜風拂過藥圃,帶來陣陣草木清香,以及紀思齊二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封不同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中,並未出言安慰,也沒有多作解釋。有些事實,需要時間去接受。
片刻之後,封不同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話語中的分量,卻重若千鈞:
“這位陳斐師弟,很強。”
他給出了一個簡單而直接的評語,從這位丹宸宗太蒼境第一人口中說出的“很強”二字,其含金量,遠超旁人千百句誇讚。
“以陳斐師弟如今展現出的實力,此次內門大比,那三份十六階極品位格靈材,當有他一份。”
封不同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這已經不是預測,而是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紀思齊和歐陽銳心神一震,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封不同如此斷言,心中還是掀起波瀾。封不同眼中閃過一絲期許,繼續道:
“而當他成功煉化那份極品靈材,夯實根基,更進一步。兩個月後的萬宗大比之上,陳斐師弟也可以去參加了。”
“萬宗大比?”
紀思齊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過於激動而微微有些拔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