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戚如翡這麼問, 姜婉滿臉愧疚垂首。
她盯著裙襬上的並蒂蓮花紋,怔怔看了好一會兒,才聲色發顫道:“因為姐姐被寄養在舅舅家, 而舅舅家是開武館的。”
“甚麼?!”
戚如翡猛地站起來, 袖風拂過, 小几上的茶盞, 摔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
她死死盯著姜婉。
姜老爺夫婦還配當父母嗎?!
因為她們姐妹養在一處, 其中一人會殞命, 所以他們把姜離送走,她勉強能理解!
可憑甚麼?!
後來皇子選拔暗衛時, 他們竟然還把姜離推了出去!
而推她出去的理由, 竟然還是因為,她是在開武館的舅舅家長大,真是可笑至極!!!
按說這些話,不該戚如翡一個外人來說。
但戚如翡實在氣不過了,她質問道:“你們都不覺得愧疚嗎?明明是一家人,但你們卻把她推出去了兩次。”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般質問姜婉。
姜離沒有,沈琢也沒有。
但姜婉心知肚明, 沒有質問, 並不代表釋然。
“對不起, 對不起。”
姜婉垂首,有眼淚滾下來,砸在她裙面的並蒂蓮上。
姜婉也曾向姜離道過歉。
那時候,姜婉雙目已盲,只摸索著,將帕子遞給她, 雙目無神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過去的事,無論是眼淚,亦或者是道歉,都沒有用了。
戚如翡氣的臉色鐵青。
可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了,她再為姜離打抱不平,也改變不了甚麼了。
戚如翡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氣憤,又問:“那後來,你既然成了貴妃,陛下為她賜婚的時候,你為甚麼不阻止?”
雖然戚如翡不常入宮,但她也知道,姜婉從一入宮,就很受寵。
可既然她很受寵,那麼只要她在昭和帝面前求句情,姜離應該就不用嫁進相府了。
姜婉搖搖頭。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淚,輕聲道:“在我知道此事時,賜婚聖旨已經下了。”
頓了頓,姜婉又道:“而且我聽說,嫁給沈丞相這事,似乎是姐姐主動提出來的。”
姜離主動提出來的?!怎麼可能!!!
她那時候剛從暗衛脫離出來,好不容易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她何苦要嫁進相府?!總不可能因為她愛慕沈勉之吧?!
戚如翡不相信。
她正要繼續再問時,蘭岑從外面進來:“娘娘,時辰差不多了,您該準備去赴宴了。”
戚如翡這才注意到,外面已經暗了。
都說到姜離嫁入相府了,那麼之後的事,她也沒甚麼想問姜婉的了。
聽到蘭岑這麼說,戚如翡起身敷衍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蘭岑瞧見她們神色不對,便上前扶住姜婉,問:“娘娘,這是怎麼了?”
“她剛才問了我關於姐姐的事。”
蘭岑驚了下:“娘娘說了?”
姜婉疲憊點頭。
蘭岑見姜婉妝容略有殘損,扶她坐下,替她修飾的時候,奇怪道:“少夫人怎麼會突然問起大小姐來呢?!”
姜婉搖頭。
關於姜離以前的事。沈琢都沒問過她。
但沈琢待她,一直客氣有加親近不足。所以姜婉也不知道,沈琢對過去那些事知道多少。
“蘭岑,”姜婉突然抓住蘭岑的手,面目惶然問:“你說,姐姐在天有靈,會不會怨我?”
蘭岑是從姜家,便跟著姜婉的。
姜婉是甚麼性子,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蘭岑嘆了口氣,勸慰道:“娘娘,您別多想。那件事,錯不在您。大小姐真要怪,也只會怪那位。”
說完,她意有所指往宴席方向指了指。
戚如翡從姜婉宮裡出來,便被人帶去了宴席上。
她過去時,大家都已經到齊了,大臣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交頭接耳跟旁邊的人說話。
宮婢道:“少夫人,小沈大人在那裡。”
宮宴的座位是要講究的。
會根據受寵程度,以及官位來排,按說沈琢是個四品官,最起碼也排在中間了,可卻竟然還排在了大理寺卿的前面。
不過戚如翡對這種事情一向不在意,她徑自走到沈琢身側落座。
沈琢瞧她臉色不好,倒了盅水遞給她,輕聲問:“怎麼了?!”
這大過節的,戚如翡也不想說那些糟心事。
她搖搖頭,左右看了看:“明月和沈瑜呢?!”
沈琢指了指不遠處的樹下。
祁國公夫婦也來了,此時正在和祁明月說話。
沈瑜立在旁邊,看著乖乖巧巧的,可眼珠子卻在到處亂瞄。
“阿翡!”
戚如翡正看著沈琢,冷不丁有人叫她。
她回頭,就見一身紫裙的時歡,同傅景硯過來。
兩人遠遠瞧著,倒像是一對璧人。可一想到傅景硯喜歡男人,戚如翡臉上的笑瞬間落了一半。
傅景硯是昭和帝僅剩的一個弟弟。
今日冬至宴,他雖只掛著宗正寺寺卿的閒職,但席位卻排在沈琢前面。
而他前面,又是三位皇子。
見時歡和戚如翡都來了,祁明月便匆匆跟祁國公夫婦說了會兒話,也過來落座了。
沒一會兒,便有內侍扯著嗓子道:“皇上駕到。”
一時間,所有人紛紛起身,跪拜行禮。
昭和帝帶著姜婉過來,坐到主位上之後,才讓所有人起來。
之後就是一堆場面話,場面話之後,便有宮人獻舞了。
因為他們的座位太靠前,戚如翡也不好交頭接耳同祁明月說話,便專注吃東西。
卻不想,夾了幾筷子,桌上的菜都是涼的,便也興致欠缺擱下筷子,百無聊賴看著歌舞。
原本戚如翡以為,上去獻舞唱歌的,都是宮中的伶人。
卻沒想到,開頭的伶人散了之後,不斷有朝臣站起來,說自家女兒想要上臺獻醜。
戚如翡愣住了:“竟然還有這個環節?!”
華京這些人,不是自詡身份,壓根看不上歌舞伎嗎?今日怎麼反倒會自降身價上臺表演?!
沈琢將自己的氅衣往戚如翡身上披了披,壓低聲音道:“這種大宴上,陛下一時興起,或許會為皇子指婚。”
戚如翡:“?!”
除了傅嵐清之外,剩餘那兩個皇子,就是烏龜王八蛋。
上次給明月下藥的,肯定就是這兩個中的一個,就這,還有人上趕著想嫁給他們,那些人腦袋壞掉啦?!
沈琢看出了戚如翡的疑惑。
他小聲道:“如今儲位未定,若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會成為未來的皇后。”
戚如翡不覺得,當皇后有甚麼好的。
哪怕每天錦衣玉食的,但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抬頭只能看見宮牆上空這狹小的一角。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戚如翡往沈琢身側靠了靠,問道:“皇上為甚麼一直不立太子呢?!”
既然他膝下只有這幾位健全的皇子,那早點把太子立下,不就好了麼?!
而這目前這三位皇子裡,被三皇子和八皇子那兩個烏龜王八蛋一襯托,傅嵐清就顯得格外獨秀一枝了。
而且姜婉一直都很得寵。
那立傅嵐清為太子,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戚如翡不明白,為甚麼昭和帝一直不做決定呢?!
沈琢壓低聲音道:“聖意難測。”
“屁的聖意難測!”戚如翡小聲嘟囔:“不是說皇上膝下只有這幾位康健……”
戚如翡話還沒說完,便被沈琢一把捂住了嘴。
工部尚書家的小姐一曲畢,高臺上的昭和帝率先拊掌稱讚,末了,又將目光落在了三皇子皇子身上,然後突然問:“朕記得,三皇妃離世已有兩載了吧?”
三皇子皇子心下咯噔一聲,立刻起身答話。
眾人一聽這話,心裡便已經猜到,陛下這是要給三皇子皇子和工部尚書之女賜婚了。
果不其然,昭和帝同三皇子皇子說了幾句話之後,便說他們倆立在一處般配云云的,然後便金口玉言,給兩人賜了婚。
戚如翡的席位雖然勉強靠前,但也看出來,三皇子皇子在聽到昭和帝為他賜婚時,身體僵了一下,但很快,三皇子皇子又放鬆下來。
然後,他與工部尚書之女,一起向昭和帝謝恩了。
這婚一賜,頓時有少人向三皇子賀喜。
三皇子一一笑著回應了,但這笑卻沒達到眼底。
戚如翡將沈琢的手扒拉下來,便識趣閉嘴了,開始專心看著輪流上臺表演的貴女們。
同別人欣賞對方的才藝不同,戚如翡卻是看臉。
臨近宮宴末端時,昭和帝也為八皇子賜婚了。
三皇子聽見昭和帝為八皇子賜婚的物件時,氣的差點捏碎了掌心的酒盅。
六部之中,工部是最沒油水,最沒權利的部門。
而昭和帝卻讓她娶了工部尚書之女,可到了八皇子這裡,卻讓他娶的是為在朝中聲望頗高的大儒孫女。
他們同是皇子,但待遇卻是千差萬別!
八皇子聽到昭和帝賜婚的物件時,整個人也呆住了,最後還是旁邊的人出聲提醒,他才同手同腳上前謝恩。
一場冬至宮宴定下了兩位皇子的婚事。
宮宴散後,朝臣們紛紛交頭接耳,三三兩兩議論著。戚如翡對這些不感情興趣,直接拉沈琢上了馬車。
在宮宴上吹了半晚上的冷風,戚如翡他們一回去,綠袖就端了薑湯和吃的過來。
戚如翡吃著雞絲湯麵,含糊不清問:“皇上既然要賜婚,為甚麼不給傅嵐清也賜啊?!這樣三個健全的兒子,就能一起成婚了,多好啊!”
沈琢笑笑,又回了句:“聖意難測。”
戚如翡翻了個白眼,她對朝政這些事不敢興趣,只是覺得嫁給那兩位皇子的姑娘有些可憐。
但是人生在世,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樣。
先前昭和帝賜婚的時候,她瞧著,那兩個姑娘,一個比一個嬌羞,說不定人家就想當金絲雀呢!
從宮裡轉了一圈,戚如翡是又冷又累,吃飽之後,就打算上床睡了。
可沈琢卻完全沒有上床睡的意思,甚至替她熄滅了床邊的燈籠,似乎要朝外去。
戚如翡立刻探頭出來:“你幹甚麼去?!”
“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阿翡你先睡。”
戚如翡嘟囔道:“甚麼公務啊?非要大晚上去處理?!”
沈琢沉默了兩息,眸光略有深意道:“也不是甚麼重要的,若是阿翡不想讓我去,明天再去處理也行。”
戚如翡一對上沈琢那個眼神,立刻道:“走走走,你趕緊走!”
說完之後,她麻溜將紗帳放下了。
沈琢輕笑一聲,說了句“我很快就回來”,然後就去了書房。
他過去時,書房裡已經有人在候著了。
是那個暗衛統領。
對方一見到沈琢,立刻行禮道:“主上,屬下查到,三皇子派人將少夫人送回華京,似乎跟當年戚將軍為國捐軀一事有關。”
當年戚平山是死於和胡人交戰中。
胡人常年騷擾邊關,戚平山是邊關的守將,與胡人交手多年,但十二年前,他卻因判斷失誤,率軍追擊時中了胡人的圈套,最終落得個陣亡的下場。
但後來,陛下念在他戍守邊關多年的份上,並未追究他的過失,而是依舊將他風光大葬了。
可現在聽這意思,此事還另有隱情?!
沈琢坐在案几後,一張臉隱匿在暗色裡,只冷冷道:“說下去。”
“屬下查到,當年那一戰之後,陛下雖然沒追究戚將軍的過錯,但半年之後,卻以貪汙軍餉為由,殺了曾參與邊鎮督戰的一位姓孫的副將。”
為了防止邊將獨大,掌控一方。
朝廷都會單獨再派一位武將,去軍中做副將。一是為了監督邊將,二則是為了分權。
當年戚平山貿然追敵,導致中了胡人圈套,累同他追敵計程車兵,全落得個陣亡下場一事,也是由這位孫副將上報的。
暗衛統領見沈琢看過來。
他立刻道:“主上息怒,屬下暫時只查到這些。”
此事已過去十二年,現在再查,確實難度重重,但是——
“繼續查,不論用甚麼辦法,我一定要知道,當年的真相。”
暗衛統領立刻垂頭稱是。
見沈琢沒別的吩咐了,這才起身退了出去。
孟辛立在旁邊,瞧見沈琢又坐回了暗色裡,他看不見沈琢此時的表情,但他卻知道,沈琢為甚麼執著要查這件事。
第一是因為戚如翡。
第二則是因為姜離。
因為姜離是在戚平山夫婦亡故不久後,便突然病逝了。
姜離是體弱,可她同沈琢一樣,只有在秋冬時節,身體才會虛弱。
而戚平山夫婦亡故是在夏季,按說那個時候,她不應該會突然病逝。
可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具體如何,還是得要暗衛查出來,才能知曉。
沈琢回去時,戚如翡已經睡著了。
但她是習武之人,沈琢剛進來,她便察覺到了。
戚如翡睡眼朦朧看了他一眼,似乎說了句甚麼,然後往裡面挪了挪,又沉沉睡去了。
沈琢褪了外裳,在戚如翡身側躺下,然後從善如流將人摟在懷中。
無論三皇子想拿戚平山陣亡的真相做甚麼,他都不會讓他有機會傷害到戚如翡。
而此時,三皇子正在府裡大發雷霆。
他怒不可遏道:“父皇對十弟另眼相待也就算了,如今還想抬舉八弟,打壓我嗎?!”
否則,怎麼會讓他娶個毫無用處的工部尚書之女,而讓八皇子娶了大儒的孫女!!!
下人們都退了下去,屋內只剩下三皇子的謀士孫先生立在一旁。
孫先生等三皇子發洩的差不多了,才出聲道:“殿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三皇子一聽這話,好不容易壓住的火氣又躥上來。
但這次,還沒等他開口,孫先生已經先一步道:“殿下這麼著急做甚麼,陛下不還未給十皇子賜婚麼?況且,陛下今夜之舉,殿下當真不明白其意嗎?!”
三皇子聽他話中有話。
他冷靜了一下,才道:“願聞其詳。”
“祁明月中藥一事,想必陛下已知曉是殿下所為了。”
“先生,我……”
“殿下稍安勿躁。”孫先生打斷他的話:“陛下今夜既借賜婚一事,警告了殿下,那想必此事就過去了,殿下不必再憂心。”
“那我就這麼坐以待斃嗎?!”三皇子滿臉煩躁:“我辛辛苦苦的籌劃,最後卻便宜了傅嵐清,這口氣,你讓我如何能咽的下去!!!”
“咽不下去殿下也要咽!!!”
孫先生像是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他聲音沙啞道:“要想對付十皇子,關鍵還在相府。不,關鍵在沈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