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後, 府裡到處都開始張燈結綵,預備著過年了。
天氣越來越冷,風颼颼的刮, 但就是不下雪。
因著沈琢畏寒, 戚如翡便沒讓他再去竹林了, 連帶著她自己也愈發懶惰了, 開始隔三差五的打魚曬網。
每次起遲之後,戚如翡都很後悔。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墮落下去, 第二天, 強撐著睡意早起。
卻沒想到,等她練完回來時, 沈琢卻不見了。
一問才知道, 沈琢出門了。
戚如翡道:“這麼冷的天,他出門做甚麼?!”
再說了,現在不是已經休朝了嗎?!
綠袖搖頭,只說沒到年節的時候,官員之間私下也會相互走動。
戚如翡聽她這麼說,便沒再問了。
吃過早飯之後,戚如翡本打算睡個回籠覺, 鞋襪都脫了的時候, 她不知道想到甚麼, 突然又起身出去了。
綠袖以為戚如翡要出門,匆匆跟上去。
結果戚如翡走到府門口,又不走了。
綠袖瞬間懂了,明白戚如翡這是要在這兒等沈琢,便讓人回去取手爐,她陪戚如翡在這裡等。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就見孟辛趕著馬車, 遙遙從不遠處過來。
孟辛瞧見府門的人影時,立刻欣喜道:“公子,是少夫人!”
馬車裡,沈琢原本在閉眸沉思。
聽到孟辛這話,立刻睜眼,傾身上前掀開車簾,就見戚如翡從臺階上下來,朝馬車這邊過來。
“阿翡!”沈琢一下馬車,便握住戚如翡的手:“這麼冷的天,出來做甚麼?!”
“怎麼著?你都能出來,我還不能出來了?!”說話間,戚如翡將手爐塞給沈琢,同他一起往府裡走,問:“這麼冷的天,你出門幹甚麼去了?!”
沈琢也沒瞞戚如翡。
他道:“我去了趟兵部。”
戚如翡聽說他去兵部,以為是公事,便也沒再問了。
卻殊不知,沈琢是為戚平山一事去的。不過暫時還沒查到甚麼,沈琢便也沒告訴戚如翡,免得她徒增煩惱。
日子如水靜淌,很快就到了過年這天。
從早上起,華京裡鞭炮聲就沒斷過,街上的絲竹笑鬧聲,時不時躥進相府。
這一日,一向忙碌的沈勉之,也難得閒了下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團圓飯。
沈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笑容面滿道:“今年咱們府上好事成雙,琢兒和阿瑜都成親了,老婆子我也了了一樁心願。”
戚如翡和祁明月一聽這話,立刻心照不宣交換了一個眼神。
知道沈老夫人這是又要催生了,便立刻同步道:“祖母,你嚐嚐,這個魚很不錯的。”
沈老夫人點頭,但卻沒動筷子。
望向他們四人的目光,愈發慈愛起來:“過了今兒,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祖母這把老骨頭了,也不知道能活到甚麼時候,你們四個都加把勁兒,爭取讓祖母在閉眼前,看了一眼重孫子,可好?”
孩子又不是泥捏的。
哪裡是你想要,就能有的。
戚如翡和祁明月頓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要說甚麼。
倒是沈琢握住戚如翡的手,含笑道:“祖母放心,我和阿翡會好好努力的。”
話落,沈琢的麵皮抽搐了一下。
因為戚如翡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
這話沈瑜說不出來。
他佯裝對桌上的菜很感興趣,但沈老夫人卻不肯放過他。
沈老夫人慈愛望著沈瑜夫婦。
祁明月用胳膊肘偷偷撞了沈瑜一下,示意他開口。
“那甚麼,祖母,您也知道,我明年要參加秋闈的,沒時間要孩子啊!”
“怎麼就沒時間了?!”沈老夫人笑眯眯望著他們:“懷孕生孩子都是明月的事兒,到時候祖母往你們院裡多撥幾個人照顧她,耽誤不了你參加秋闈的。”
沈瑜:“……”
見沈老夫人今日不要一個答案,誓不罷休的架勢。
沈瑜眼睛一閉,咬牙道:“好,我們也努力。”
話雖是這麼說,但沈瑜的內心是,努力個屁!
從成婚到現在,他們倆雖然是在一張床睡著,但是他連祁明月的手指頭都沒碰過,能生出孩子來,簡直是見鬼了!!!
不過沈老夫人並不知道這一茬。
得了這個保證之後,她立刻像孩子一樣開心起來,讓人拿了紅包來,挨個兒給他們發。
就連魏晚若和沈勉之也都有。
發完紅包之後,沈老夫人便有些犯困,讓婆子扶她回院裡歇息了。
而沈老夫人一走,魏晚若和沈勉之,也給他們四個發了紅包。
魏晚若將紅包遞給他們,道:“如今你們都已成家了,娘只盼著你們四個琴瑟和鳴,早日為相府開枝散葉。”
看在鼓囊囊的紅包份上,戚如翡和祁明月都違心應了。
而輪到沈勉之這裡,即便大過年的,他依舊冷著一張臉。
只坐在高位上,淡淡道:“你好生養著身子,至於你……”
沈瑜察覺到沈勉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身子立刻緊繃起來。
卻不想,沈勉之道:“明年秋闈,我要看你榜上有名。”
沈勉之當年是以連中三元的身份入仕的。
而沈琢是被昭和帝欽點的,並未參加科舉,可沈瑜又不是塊讀書了的,所以他將要求放的很低。
沈瑜一直都知道,沈勉之對他和沈琢的要求標準不一樣。
以前沒甚麼,但不知怎麼的,現在聽到他莫名便覺得刺耳,沈瑜一時沒控制住,張嘴就道:“孩兒的目標是要名字出現在榜上前一百。”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都驚呆了。
就沈瑜那個半吊子的水平,他竟然敢放言,說他要在秋闈闖進前一百,他是喝多了還是腦子壞掉啦?!
其實這話一出,沈瑜就後悔了。
他下意識想彌補,可怔了一瞬的沈勉之,先一步道:“好,明年我拭目以待。”
說完,就起身走了,留下腸子都悔青了的沈瑜。
偏生,戚如翡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加油,花孔雀,我相信你能信的。”
祁明月也跟著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志氣的啊!!!”
沈瑜:“……”
沈勉之走了之後,花廳裡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了。
魏晚若見他們四個人玩的開心,便也沒湊這個熱鬧,帶著心腹下去給侍女小廝發賞錢了。
他們四個人坐在一起打葉子牌。
沈琢自然是無條件給戚如翡放水,祁明月也幫襯著戚如翡,他們三個一致對外,贏光了沈瑜今晚得到的所有壓歲錢,氣的沈瑜指著祁明月大罵道:“你是不是傻啊!!!我的錢不是你的錢嗎?你竟然幫著外人,來贏的錢?!”
被沈瑜這麼一說,祁明月這才反應過來。
之後,她將自己的壓歲錢借了一半給沈瑜,夫妻倆聯起手來,又從戚如翡和沈琢哪裡贏了不少。
錢是贏了不少,但最後都悉數進了祁明月的腰包裡。
祁明月給的說法是:“我先替你保管著,等秋闈過了,我再給你,”
“屁!還給我保管著!我看你是想貪汙!”沈瑜不願意:“你還給我,我自己保管!!!”
“不給!不給!就是不給!!!”
他們正鬧著,外面突然有侍女欣喜叫道:“下雪了!”
戚如翡立刻推開窗子,一股寒風立刻撲在臉上,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飄著鵝毛大雪,被紅融融的燈暈一照,也平添了幾分喜氣。
祁明月和沈瑜鬧著也跑出去了,屋內只剩下戚如翡和沈琢兩個人。
戚如翡靠在窗邊,望著夜空,臉上的笑突然淡了下來。
沈琢瞧見了。
他走過來,從身後將戚如翡擁到懷中,輕聲問:“阿翡是想寨裡的人了麼?!”
戚如翡點點頭。
每年過年的時候,寨裡都很熱鬧。
冗長豔豔的燈籠掛了滿山,空氣裡全是食物的香氣,有雞鴨魚肉,也有山上土生土長的山貨,全都被做出來,擺在長條桌案上。
這一夜,寨中所有的人都會聚在一起吃飯。
有人會喝酒划拳,有人會提著燈籠,滿山亂竄放鞭炮,也有人會聚在一起賭錢,總之這一夜,大家都不睡,要在一起守歲的。
沈琢知道,戚如翡人在華京,但心早已回了葉城。
他擁住她,輕聲道:“等明年開春了,我陪阿翡回趟葉城吧。”
戚如翡立刻扭頭。
她不可思議望著沈琢:“當真?”
沈琢輕輕嗯了聲,除了讓戚如翡一解思鄉之苦外,沈琢也想去問問,當年戚平山陣亡一事。
戚如翡原本是開心的。
可沒一會兒,她的笑容又落了下去:“去一趟之後,還得再回來。”
其實戚如翡不想一直留在華京。
可現在沈琢不會死了,他們又成了真夫妻,她日後就得和沈琢長住華京了。
戚如翡不想的,住在這兒憋屈死了,她想回寨子裡,可偏偏沈琢還有官職在身。
“沈琢,你……”
戚如翡十分想說,要不你不當官了,跟我去無妄山,我當山大王養你。
可話到嘴邊了,又被戚如翡嚥了下去。
沈琢似是看出了戚如翡的意思。
他偏頭吻了吻戚如翡的發頂,輕聲道:“我知道阿翡想回家,但是阿翡能不能再等等,等我把華京的事處理完,我就陪阿翡回無妄山。”
戚如翡悶悶道:“你剛才說過了,開春陪我回去。”
“開春回去之後,咱們再回來,”沈琢道:“最遲到後年,阿瑜參加完會試,我把手上的事處理完,到時候我就陪阿翡回無妄山住。”
戚如翡驚喜扭頭。
她問:“長住還是短住?!”
“阿翡想長住咱們就長住,阿翡想短住咱們就短住。”
戚如翡又驚又喜:“當真?!”
沈琢眼神寵溺:“我甚麼騙過阿翡了?!”
這倒也是,不過——
戚如翡道:“無妄山上可跟相府不能比啊,你能不能受得了苦?還有啊,你要是從華京離開了,那你要辭官麼?你想好啊,當土匪跟當官是兩碼事。”
戚如翡怕沈琢不適應。
卻不想,沈琢並不覺得有甚麼,他笑道:“只是到時候,我可就全靠阿翡養活了。”
戚如翡大手一揮:“沒問題,到時候二當家一定把你養的白白胖胖的。”
沈琢:“……”
自從除夕夜,聽說沈琢日後打算要跟自己回無妄山住之後,戚如翡胃口都變好了不少。再加上這段時間,天寒地凍的,她也徹底淪落在溫暖的被窩裡了。
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之後,整個人氣色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之後,臉也圓潤了不少。
同戚如翡的幸福圓潤相比,沈瑜卻過得很苦逼。
大年初三之後,他又被祁明月追著讀書了。而戚如翡想著,她和沈琢以後不在華京了,相府得要沈瑜撐著,便也加入了鞭策沈瑜好好讀書,爭取考上的隊伍了。
氣的沈瑜破口大罵:“沈琢,你媳婦兒是瘋了嗎?!”
而沈琢的回答,則是將一沓紙放到沈瑜桌上:“這是近三十年,各地鄉試以及會試的前三甲的答卷,你多琢磨琢磨。”
沈瑜覺得他要瘋,還是被這群人逼瘋的。
戚如翡和祁明月在暖閣裡烤火吃橘子,聽到隔壁傳來沈瑜的尖叫聲時,戚如翡瞅了祁明月一眼。
祁明月見怪不怪道:“不用管,他最近壓力大,需要釋放。”
戚如翡:“……”
祁明月盯著戚如翡看了好一會兒,道:“不過話說回來了,阿翡,你沒覺得,你最近好像胖了?”
戚如翡手原本已經摸到點心了。
聽到戚明月這話,將手又縮了回去,認真問了一遍:“真胖了?”
祁明月點點頭。
但她旋即又道:“不過冬天,人本來就容易胖,倒也沒甚麼。”
話雖是這麼說,但戚如翡卻不這麼覺得。
畢竟她以後可是要回去繼續當土匪的,要是吃太胖,揮不動她的刀該怎麼辦?!
所以戚如翡決定,從今以後,她要少吃一點。
可這個決定剛到晚上就被打倒了。
因為今天化雪比較冷,再加上他們倆也過來了,所以戚明月打算晚上吃咕咚鍋。
到最後,戚如翡是被沈琢扶著,從沈瑜院子出來的。
他們往自己院子走的時候,戚如翡還在哼哼道:“明月就是我少吃路上的攔路虎,不行,我不能再胖下去了,我也不能再淪落了,從明天起,我要重拾我的大刀!”
沈琢滿臉無奈。
他勸道:“阿翡不胖的。”
戚如翡白了他一眼:“閉嘴!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沈琢:“……”
因為戚如翡吃的太撐了,沈琢陪她在院中消了消食,才將戚如翡送回去。
只是他剛過去,孟辛就在外面探頭探腦的,戚如翡一瞧見那個架勢,便知道他找沈琢有事,便讓沈琢去了。
沈琢到書房時,暗衛統領已經在那兒候著了。
他衝沈琢行過禮之後,便道:“主上,戚將軍的事,屬下暫未查到。不過屬下查到,孫副將被殺之後,他的親眷本應全部被流放到乾州了。可我們的人過去查時,卻發現他的親眷被掉包了。”
“甚麼叫被掉包了?!”
“在乾州頂著孫副將親眷名義服刑的那夥人是假的,他們並不是孫副將真正的親眷。”
話落,暗衛首領將一沓紙呈上來。
紙上全是畫像。
有孫副將親眷的畫像,以及目前在乾州,頂著孫副將親眷服役的畫像。
沈琢垂眸盯著這些畫像。
孫副將已死,他的家人卻在流放途中,被人掉包,能悄無聲息做到這一點的,華京裡沒有多少人!
而且,孫副將名義上是貪汙軍餉被處死的,可也是他指出戚平山判斷失誤,導致跟隨他的將士死在胡人圈套之中的。
對方的目的,極有可能是跟當年戚平山陣亡一事有關。
沈琢抬眸,立刻吩咐道:“他們現在應該在華京,先從二品以上官員的門客幕僚查,尤其是三皇子和八皇子。”
暗衛統領領命之後,立刻走了。
沈琢在案几旁立了片刻,突然叫了聲:“孟辛。”
孟辛立刻上前:“公子。”
沈琢閉了閉眼睛,而後睜開,道:“你負責查府裡。”
有一瞬間,孟辛覺得他幻聽了:“公子,您是說……”
說到一半,對上沈琢的眼神,孟辛又立刻垂頭,應了聲是。
十二年前,三皇子和八皇子,也不過十來歲。
他們應該不可能會做這種事,那麼能掉包孫副將親眷的人,要麼是知道戚平山當年戰死的內幕,要麼就是想利用這個做甚麼。
而送戚如翡回華京,應當也是其中一環。
沈琢放在桌上的手,倏忽間握成拳。
無論對方想做甚麼,他都不會讓他傷害到戚如翡。
沈琢再回去時,戚如翡又已經睡著了。
明明是冬天,她卻似是有些熱,將胳膊都伸到了被子外面。
沈琢笑笑,上前替戚如翡拉好被子時,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好像自從過年之後,戚如翡胃口就變好了,而且格外的嗜睡,即便白天睡的再多,晚上也依舊能睡得著。
但除此之外,她卻也沒甚麼別的異常之處。
沈琢不敢確定。
他在床邊坐了片刻,去叫了綠袖進來。
戚如翡睡的迷迷糊糊的,就感覺到屋內有在走動。
她困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是從床上爬起來,打著哈欠問:“是天亮了嗎?我該起床去練……”
刀字還沒說完,戚如翡突然被擁了個滿懷。
戚如翡愣了一下,嘟囔道:“大清早的,沈琢,你又抽甚麼風?!”
說著,抬手打了沈琢一下:“鬆手,我要去練刀了。”
綠袖立在一旁,她見沈琢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便衝戚如翡行了一禮,喜笑顏開道:“奴婢給公子、夫人道喜了。”
戚如翡費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喜?甚麼喜?!”
綠袖高興道:“夫人,您有喜啦!”
戚如翡原本還打著瞌睡呢!
綠袖這話一出,她瞬間把自己支稜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孩子有了,掉馬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