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瀾坐上了副駕駛, 行李箱從別墅門口被拿上副駕駛這一路都沒讓他動手，就像以前一樣，但是他的心情卻截然不同。
季林提前知道了宋家的地址, 是在a市某城中村的一個老樓房裡, 不過一個60平的二居室。a市寸土寸金，其實把這老破房子賣了也能賣個一兩百萬，但是宋家一直沒把房子賣了的原因也很明顯, 賣了這個房子他們就沒有別的地方住了，還要每個月花幾千去租房，根本划不來。而且沒了自己的房子, 也就沒了保障, 因此宋家算是有房一族, 但是卻過的很窮。
他如同往常一樣，將空調調到合適的溫度, 播放上少年喜歡的古典音樂, 然後看著導航開車。
“哥哥, 你真的不要我了麼？”宋瀾突然開口, 帶著疲倦的哭腔, 隨著車窗外的風景往後劃過，也證明著他們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宋瀾心裡焦躁的像是能燒起來。
“沒有不要你，我們還可以繼續聯絡的。”季林也不嫌煩，又一遍說道。
“可是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我知道我們現在沒有關係了, 所以你就想甩開我，你也只想向著你真正的弟弟是不是。”宋瀾念念叨叨，一會兒難過，一會兒又覺得季林也沒錯, 明明就是自己佔用了人家的生活，佔了人家的哥哥，但是現在居然還不想放手。
“而且我也沒用，只會惹哥哥生氣，只會闖禍，現在連血緣羈絆都沒了，我就更不配被你寵了。”少年盯著鞋尖，像是魔怔了一樣。
“瀾瀾，堅強一點，你現在已經成年了是個大人了。以後好好上學，我會時不時去看你的，真正的兄弟也總有分開的一天，你不能這麼一直黏人。”季林諄諄教導。
不過他明白這對宋瀾的打擊，少年要一夜之間學會長大，實在太難了。
“我明白的。”他哥哥明明就是在趕客，就是要讓他知難而退，其實真正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再煩人家了，他都懂的。
一路上，少年像是被傷透了心，反反覆覆看著手機裡他偷拍的關於他哥的照片，心裡一陣難受。如果可以，他永遠都不想過十八歲生日，他沒想過十八歲這年會成為他的世界末日。
之前的那條朋友圈他自己還能看到，似乎沒有人會幫他實現他的願望，不可能再有哥哥幫他過生日了。
終於，在經過個轉彎後，季林慢慢駛進了一條小巷子裡。光是踏入這個地方，就與市中心的環境有天壤之別。這個小小的城中村，到處都是宋瀾最討厭的路邊攤，還有嘈雜的人聲，一個小小的地方起碼擠了幾倍它承受不了的人，很多是外來務工的人，在這樣的地方只有一隅立足之地。
季林將車停好後，便有很多認車的男人們頻頻看過來，因為他們感覺開這種車的人總不會住這樣的地方。旁邊就是宋家所在樓房，這與季家的別墅就更不能比了。季家所在的的別墅區開發後的入住率現在還不到60%，不是因為地方偏，而是地段太好了，而且小區裡都是獨棟別墅，基本要很遠之外才能看到另一棟，綠化也很好。還有專門的社群，社群裡面設施應有盡有，商場酒店餐廳以及公共泳池，光是加入會員，一年的會費就要六位數。
而這裡，樓房的房齡可能是有個十多二十年了，老化嚴重，甚至房體都微微地又一些傾斜。從外面看，外牆的牆體已經被燻成了灰色，可以看到每一層的陽臺上都掛滿了紅紅綠綠的衣服，還有老大爺在樓房下抽菸草聊天。
宋瀾因為哥哥的態度本來已經絕望了，但是下車後看到這一幕，本來低落的心情居然還能繼續低落下去。他根本就不敢走進漆黑的樓道，而且總感覺裡面有異味，讓他想吐。
像他這樣嬌氣的人，光從心理上受到打擊就已經要承受不下去了，現在連物質生活都要虧待他，少年頓覺生無可戀，便越發害怕起來。
宋家的房子在七樓，這一棟房子是沒有電梯的，所以意味著少年要在昏暗的樓道里走到七樓。
季林將少年的行李拉下來後，便看見少年緊張地看著他，像是以為他現在就要離開了，又想伸手又不太敢，畢竟他現在沒了撒嬌的資本。
都到這裡了，季林肯定不會讓少年自己提行李上去，他擔心宋瀾會累倒在樓梯裡，而且這裡又黑。其實他大可以找個地方給少年住，但是既然想要少年成長，自然不能又開始一手包辦他的一切，這樣宋瀾根本不會有變化的。於是他便想要宋瀾獨自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一段時間，但不是常住，現在宋瀾這一級已經快要畢業了，到時候少年出國的時候他自然會在國外給他找個房子或者寄宿家庭，有了現在的經歷，少年才不至於承受不了以後的挫折。
而且這是宋瀾自己的家，他該體驗一下，裡面或許有他親生母親生活過的痕跡。
季林開啟手機上的手電筒，便提起箱子往樓上走。少年見狀才沒那麼緊張了，連忙上前幫季林拎箱子，不過他那點力氣相當於沒幫忙。
當然季林已經感到有點欣慰了，放在以前宋瀾可根本不會自己動手，但是也可能不會想要他動手，也許就趾高氣揚地花錢請人弄了，請不到人的時候就乾脆不弄了，東西也可以不要。
“你好好走穩就行了，小心別踩空……”季林提前他兩步爬樓梯，這樓梯每一階都有點高，他甚至有點擔心少年走著會踢到。
宋瀾也確實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想幫忙也幫不上，只好給他哥哥打燈。小區的物業可能不太負責，樓道里也似乎沒經常有人清掃，走兩步便能沾上灰塵。
少年出生以來就沒見過這種地方，越走越害怕，覺得這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的地獄一樣。但是若是真的永遠走不到盡頭其實還更好，現在還有他哥哥陪他，但是事實上，以後就只有自己一個人要生活在這裡了。
終於走到7樓，季林拿箱子的沒怎麼喘氣，宋瀾倒是喘的不行了，而且還吸入了灰塵，他彎腰咳的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喉嚨裡也感覺腥腥的，就像剛跑完一個一千米一樣。
鑰匙季遠州已經給季林了，這個門就是生鏽的鐵門，鑰匙摸著也是滿手的鏽，紅棕一片。季林開啟門，吱呀的一響過後，兩人一起走進了宋家。
宋瀾心驚膽戰地瞧著這一切。
在宋父去世之前，宋家或許還是個普通人家，但是自從他出意外變故去世後，家裡的東西也就越來越少，越來越舊，要不是拿去賣了要不是用了十多年。宋母沒甚麼文化，只能在a市的某個保潔公司上班，月薪差不多五六千，不僅要負擔家用還要供給季遠州唸書，只是當她也生病去世了之後，家裡就更空了。
地板是有些泡脹的木地板，脫漆嚴重，甚至下一腳隨時會把腳踩陷進去，木地板也被翹起一塊。而因為房子太老了，牆壁也坑坑窪窪的，顏色也不太乾淨。房間裡的燈也是老式的燈管，燈光並不算亮，但是短暫的生活還是可以的，總比很多蝸居的人條件好了。
宋瀾連忙抓住季林的衣袖，剛止住的淚水又有點想流出來了。
“沒事的，注意別踩那個坑。”季林囑咐道。
兩居室裡有一間是原先季遠州的臥室，另一間用來堆放雜物，家裡雖然不大，還是夠一個人住的。現在，則是宋瀾的臥室。
臥室裡還有之前季遠州留下來的被褥，和其他生活用品，這些他都沒有帶走。少年潔癖很嚴重，根本都不願意踏進一步，也不願意睡在這裡。但是現在一切的被褥，無論甚麼東西他都沒有，宋瀾站著不知道要怎麼辦。
季林想要少年成長，但是也要慢慢來，他知道現在就這麼走了的話，宋瀾怕是會小心地擦一下房間裡的椅子，然後通坐一晚上，甚麼東西都不敢碰。於是他乾脆一通電話叫了保潔阿姨來清掃衛生，把原先季遠州的私人用品都清理出去，再把整個房子從頭到尾清理一遍，至少不讓宋瀾一開始就熬不下去。
同時，他又聯絡秘書去線下實體店下單了被褥床塌之類的日常傢俱，即刻送達。
在他打電話做這些事的期間，宋瀾只是乖乖地拉著他的衣袖，覺得有哥哥真好，哥哥甚麼都會。但是，其實他還是不想自己在這裡，可是哥哥不要他怎麼辦？
等一切都處理好之後，雖然房子還是很破舊，可至少乾淨整潔了許多，特別是宋瀾的臥室，他總算感坐在床上了。
“把哥哥從黑名單拉出來。”季林臨走前道。
宋瀾慌不迭帶地照做，他現在感覺自己太過分了，之前怎麼可以把哥哥拉黑，現在好了，以後都見不到面了，真的只能手機聯絡了。而且，他哥哥那麼忙，現在又可能要忙著和親弟弟培養感情，哪有空理他這個壞脾氣的外人。
剛被拉出來，季林便給少年轉賬了單日最高限額。其實宋瀾的壓歲錢不少的，都放在卡上沒用多少，因為也一直很少有自己花錢的機會，今天被趕出來之後，他的卡肯定是被季父季母凍結了，也就是說少年現在身無分文。
按照宋瀾的嬌氣程度，沒人給他做飯都有可能活不下去，更別說沒錢了。
“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學會自己給自己買東西，吃的不會做也可以買，知道嗎？”就算只是下樓找飯館吃飯對於宋瀾來說其實也是相當艱難的一步。
宋瀾看著季林的轉賬，心裡空落落的，他根本不想要他哥給他錢，他只想要他哥在他身邊。而且經歷了這樣的打擊，他似乎成長了一點，莫名懂了他的哥哥就像是在送他走最後一程，儘量甚麼都為他安排好，算是不負往日的情分，但是今天過後就真的是橋歸橋路歸路了，哥哥不會再為他安排一切生活，不會再管他了。
少年感受著陌生的環境，淚花又滴在了螢幕上，他今天哭了好多次了，淚水就像流不完一樣。
“那哥哥就走了，公司還有點事。”季林嘆了口氣摸了摸宋瀾的腦袋。
他明白少年的難受，但其實宋瀾不知道自己太依賴他了，一般正常的親兄弟也不會這樣的，長大之後都是各自奔赴，宋瀾還不夠獨立。其實他們都在a市，要想敘舊也都是很簡單的，宋瀾應該學會過自己的人生。
宋瀾掙扎著淚眼惺忪看著季林，手指攥著他的衣袖，就像被拋棄的幼崽。不過被男人輕輕掰開，一邊鼓勵地看著他：“瀾瀾，堅強點，你要學會成長才行。”
說罷便從少年的視線中離開並關上了門，屋子裡只剩下宋瀾一個人。
他想飛奔下去，不想留在這裡，但是他明白好像怎麼糾纏都沒用了，季林不再是他哥哥，也就不用包容他的任何意願。
宋瀾緩緩走向窗邊，開啟窗戶往一樓看，他這樣趴著就像一顆頑石一般。直到不久後他看到從樓道口走出的季林的背影。明明昨晚還對他說晚安，今天對方就像是沒甚麼留戀，開啟車門坐了進去，又關上了車門。
引擎的聲音響起，那輛熟悉的車轉彎後便消失在小徑上。甚麼都沒有留下，只有他被留下了。樹上還有紛紛飄落下來的樹葉，似乎在歡迎他來到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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