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正好是一個週末, 一切都來的如此順其自然。
季瀾喜歡睡懶覺,在自己那張2米的大床上,軟軟地陷成了一團, 一直到太陽都掛到正中間了也不知道。不過似乎今天季家不是所有人都在遷就他, 因為在他睡得正香時,他的門前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每一下都無比巨大, 像是打進了他的腦海裡,把他從甜夢中敲醒。
這在平時是不可能出現的,大家都記得小少爺有特別嚴重的起床氣。
少年被吵的煩躁, 猛然從床上坐起來, 一臉不耐煩。氣沖沖地下床去開門, 他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誰在敲門,他此時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 準備好了把敲門的人臭罵一頓, 然後再開了。
他沒想過是他哥哥, 畢竟他哥哥最瞭解他, 也不會在週末裡這樣的, 於是就以為是新來的幫工或甚麼。
只是他剛開啟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剛要罵人,就從那眯眼的小小縫隙中,看到了來人的身影, 一個根本他想不到會在這時候出現的人。
“爸?你回來了……”季瀾沒有像對哥哥一樣親暱,他其實對自己的父母都害有一些害怕的,因為哥哥一直很優秀,而父母也喜歡優秀的孩子, 甚至他們本人也都是很嚴肅的那一類,而季瀾的存在絕對是打破了季家全員佼佼者的佇列。他從小就展現出嬌氣粘人的一面,又因為被哥哥寵著,於是演變的越來越甚,以至於有點過於驕縱了。
而季父季母一開始以為的,小兒子長大就會懂事了的情況似乎並沒有出現。但是有了季林這個大兒子,於是他們對季瀾的要求也就沒有那麼高了,也願意對他寬容,畢竟是惹人憐愛的小的。
不過,他們現在發現了季瀾與他們截然相反的原因。
面前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五十歲左右,身材也保持的比同齡人好多了,並沒有啤酒肚或禿頂這類的。他似乎回來的比較急,還穿著西裝,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味道,身上帶著涼氣。
季父一直是不苟言笑的,但是看著季瀾的眼神從來是有幾分關愛的。而今天,他的目光中充滿了疏離,還有一些糾結。
“媽媽也回來了?”季瀾又問道,若是實在就要在父母中選一個更親近的,他還是更喜歡季母,他有些害怕他爸這樣看著他,不過已經完全不敢發脾氣,大氣也不敢出了。
“嗯,我妻子正在樓下,你收拾一下便下樓一趟吧。”季父說完,深深地看了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季瀾愣在原地,他再傻也能聽出季父的語氣和以前不一樣,說話也奇奇怪怪的,難不成是知道自己考0分所以生氣了?
少年有些慌張地換上日常穿的衣物,換完之後儼然像一個家教良好的小王子。他又拍了拍自己腦袋,覺得可能是自己太懶了,起床太晚了讓爸爸不高興了。
不過哥哥應該也在樓下吧,他想著待會就躲在哥哥身後,不然還怪怕的。
少年穿著拖鞋就輕輕地下樓了,也沒有了囂張的表情,在扶梯上就小心翼翼地往客廳瞟。客廳不僅坐著季家父母和季林,還有一個外人,但是他只能看到一片衣角。
宋瀾有點緊張,才垂頭下樓,他一出現眾人的目光就注視著他,讓宋瀾都有點不自然起來。
他快速瞟到他哥哥,隨後小跑過去貼著哥哥坐下,才慢慢乖巧地抬頭。只是這一眼,他卻驚住了,因為他最討厭的人,也就是宋遠州就在他面前坐著,而且似乎表情也有些茫然。
“我們好好談一談,小瀾,我們都很喜歡你,也和你做了十八年的親人,我和我的妻子甚至是季林都對你是有感情的,但是我們還是希望把我們真正的孩子接回來。”開口的是季父,語氣有些嚴肅。
話音剛落,季瀾僵住了,不懂他爸爸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甚麼叫真正的孩子?
他抬頭看向季父,也顧不得害怕了,不可置信地說道:“爸爸,你在說甚麼呀?我怎麼聽不懂。”他說完又連忙去看自己正拉著臂膀的哥哥的表情,覺得他們是不是在對自己開玩笑。
季林其實比季瀾要提前知道訊息,他在季父季母發現不對勁時就已經瞭解了。但是他沒跟少年說其實是不想看到季瀾的反應,不過這一天還是很快就來了。
季父季母回到季家就想找少年出談一談,但是季林當時攔住了,他知道少年起的晚,把人吵醒會讓他狀態不好。但是,季父季母只是等了一會兒就有點不耐煩了,畢竟他們知道了自己養了十八年的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血,也就不會那麼遷就了,而且對於季林的反應還略微有些不滿。
“他並不是你親弟弟,雖然我們當小瀾是我們的孩子,但是現在你親弟弟已經被找到了,你這樣他會傷心的。”沒了這層血緣關係,他們也不希望季林再對季瀾有甚麼偏愛。
“可是這不是小瀾的問題,是當時的醫護人員的錯誤,而且只是讓他多睡一會而已,我自然會接納弟弟的。”季林很冷靜地回覆。
實際上,季家的壯大並不是季父季母白手起家的結果,最重要的轉折還是在季林步入生意場上之後。當時季家在a市已經很不錯了,季父季母為了鍛鍊季林,便讓其自己去創業,養養經驗。沒想到季林卻一舉成名,現在他掌管的公司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都為他一人持有,也是a市當之無愧的有為青年。而季父季母的公司的股份還是握在自己手中,其實現在還並沒有分給兩兄弟。
所以季林完全是有底氣在季家發言的,他不是那種會被父母一氣之下凍結黑卡的富家公子。甚至要不是他比較戀家,也完全可以不回季家生活,哪怕與季家脫離關係,也根本無法削弱他在許多生意夥伴心中的份量。
他們都知道,季家大公子是可以脫離季家獨當一面的,也曾拒絕過去父母公司幫忙,才有了自己的事業。
季父季母沒再繼續說,擔心大兒子會不親近小兒子,也不曾想季林從小時候開始就看著弟弟從一個奶娃娃長大,而且弟弟還很黏他,他們之間的親密有多合情合理。不過他們還是沒等多久,就把季瀾喊起來了。
“季瀾……不對,現在你應該叫宋瀾。其實你並不是我們季家的親生孩子,在十八年前,你和遠州在醫院被抱錯了,以至於錯誤存在了這麼多年。以後,我們準備讓一切回歸正軌,把遠州接回來,你也可以回到宋家去。”季父像是看不到季瀾的慌張與無措,自從知道沒有那層血脈關係以後,他對季瀾本來就不外露的親情就消失無蹤了。而季母只是表情難受的沒說話,她有點捨不得季瀾,但她的行動也表明了她的立場,她想把親生兒子接回來,遠州實在受了太多苦了,那種血脈上的聯絡讓她心疼。
宋遠州饒是在季瀾下樓前就聽了一遍,現在還是覺得很魔幻,原來他才是季家的人?他看著季瀾臉上的無措,不知為何,心裡突然有了些難以言喻的快感。季瀾那麼嫌棄的生活,其實是他自己該有的。
“遠州,吃個水果吧,不要拘謹,我是你媽媽呀,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季母也不攪合,只是在果籃裡拿了個水果遞給宋遠州,四分慈愛,其實比從前不知道真相時對季瀾的寵愛還要多。
“哥哥……我怕……”季家父母的冷漠讓季瀾害怕,突然的訊息讓他無法承受,現在似乎只有哥哥可以依靠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敢相信他的哥哥原來不是他的哥哥。
少年緊緊抱著季林半邊身體,滾燙的熱淚便落了下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烏龜,他沒有處理這種情況的能力,只想要哥哥保護他。
季林心裡其實不好受,他甚至不是原主,他一直都知道這一切。所以他肯定不會因為季瀾不是他的親弟弟就直接像季父季母一樣變臉,但是,該是宋遠州的自然要還給宋遠州。
“瀾瀾別哭,堅強一點,嗯?”季瀾離開季家後日子肯定不會那麼好過,但是隻要堅強一點,他自然會想辦法讓季瀾順利出國留學、找工作的,像大多數人期盼的那樣。
“宋瀾,你今天收拾收拾搬出去吧,房間要空出來給遠州。我們養你十八年已經仁至義盡,以後要是想我們了也可以來季家看看。”後面這句話完全是客套話,到時候季瀾真來了給不給進也不知懂。
“哥哥……我不想離開你。”宋瀾好像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惡作劇或者玩笑了,他其實才應該是那個貧困生,而不是季家的小少爺。他沒有承受能力去接受,但是不接受也沒有其他可能,只是他真的放不下哥哥。
早知道以前就不會對哥哥那麼任性了,他還沒來得及把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放出來,哥哥就不是他的哥哥了。他也再沒有放出來的機會了……
“沒關係,我們還可以聯絡的,別哭瀾瀾。”季林是所有人裡面唯一還對他溫情脈脈的那個,一直奉他為白月光的季遠州,竟也是幸災樂禍。不是因為季瀾鳩佔鵲巢那麼多年,而是這個高傲的少年原來一直都是麻雀,根本沒有高傲的資格。以前的仰望,很容易就變成了俯視。
那幅皮囊在失去了精美的點綴之後,似乎就變得廉價了。
宋家很窮,宋母一個沒文化的單親媽媽為了供季遠州讀書,早已經把身體掏空了,最後撐不住撒手西去。所以宋瀾甚至沒辦法見到他的親生媽媽長甚麼樣,被她撫摸是甚麼感覺。
因此季遠州東西也不多,一個揹包就囊括了全部,畢竟季家父母其實希望他甚麼破爛都不要帶。
而宋瀾享受了這麼多年的少爺生活,卻也甚麼都帶不走,除了些日常的衣物。不過這已經是很便宜他了,這些衣物也是季家帶給他的,價值不菲呢。
他心愛的飾品玩具都不能帶走,最後他的要求也變得越來越低,至少把他哥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給他,不然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怎麼才能活得下去了。
宋瀾就像一隻紙老虎,有人撐腰時高傲又威風,但是一旦沒人站在他身後,他就會開始不知所措、軟弱,好像天都要塌了。
最後少年吃力地拖著箱子站在別墅外,看著以前自己生活的地方,又忍不住哭了起來。他手勁小,根本拉不起箱子,而且他不知道他家在哪裡,不知道自己要流浪到哪裡去,除了像傻子一樣站在季家門口,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季父季母懶得出來管他,他們正商量著要怎麼犒勞季遠州。而季遠州已經換上了舒適的衣物,靠在別墅門外,陰沉氣也消散許多,他似乎有話想說。於是悠悠地走到宋瀾眼前,略微有些嘲諷:“你一直看不起我是窮鬼,原來你才是。”往少年的傷口上撒鹽。
宋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說不出話來,也沒有以前的氣勢。他想說自己是因為對方老騷擾他,所以才想把季遠州罵走的,根本不是因為他的家世。但是他現在難受極了,除了狂掉眼淚,甚麼都說不出來。
鋪天蓋地的無助和彷徨籠罩了他。
他哭的樣子很美,鼻尖紅紅的,吸人目光。
“這樣,你求求我,或者我可以讓我爸媽給你點錢起碼先去酒店住住。”季遠州心裡的惡意在此刻爆發出來,對自己真實的身份適應的很好。但是他還是會被宋瀾吸引,心裡會顫。
畢竟只有自己才知道,宋瀾這樣嬌氣的人,根本沒辦法在他以前生活的地方生活。
宋瀾喘著氣說不出話,他鼓起拳頭想伸手打人,真的太噁心了,好惡心好討厭,為甚麼他哥哥會是這種人的哥哥。
他捂住嘴退後兩步,想離開但是又遲遲猶豫著不敢動腳他往別墅裡張望,想看到他哥哥。哥哥最疼他了,肯定會幫他的,不會捨得看他哭的。
在少年的等待中,確實看到了季林往外走的身影。
季林見少年放下行李箱就飛奔過來,緊緊地抱住自己,一個勁的哭,而一旁的季遠州只是陰著臉不知在那裡想甚麼。
“哥哥,我不知道要去哪裡,你帶我走好不好,我害怕。”宋瀾的依賴達到了頂峰,他沒地方可以去了,他只能向哥哥求助。
“……乖,我開車送你回宋家。”季林頓了頓才輕輕抹去少年的淚痕道。
他不可能讓宋瀾永遠做他身邊的菟絲花,也沒有由頭。他還不清楚,這個宋瀾是不是上個世界的宋瀾,他肯定是沒打算又和這個在前十八年和自己以兄弟關係相處的人產生別的情愫的。
一次就夠了,他不是專門來談戀愛的。
而且,宋瀾現在完全沒有生存能力,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讓他吃苦雖然會心疼,但卻是讓人成長的最好的辦法,而且關係到未來人生的時候自己肯定會出面的,不會任由宋瀾輟學流落街頭。
“我不要回宋家!我沒有家人了,哥哥你不是在學校附近有房子嗎?我們在那裡住好不好,我再也不敢對你生氣了,求求你了哥哥!”宋瀾的淚花在眼眶裡氾濫,說的又快又急。
他不敢一個人睡,也不敢去學校了。沒人給他做飯他會餓死的,沒有哥哥他會難過死的。
“哥,快把他送回去吧。”季遠州記恨少年沒有答應自己的要求,於是故意說道。
他才是真正的季家人,他也不希望宋瀾真的被季林帶走,只有這樣宋瀾才會沒有底氣對他這樣。只要讓少年體驗兩天他以前的生活就好了,下次見面他就知道為甚麼自己身上總有他不喜歡的味道,才知道為甚麼自己總像是活在暗處一樣。
季遠州刻意的那一聲“哥”對宋瀾來說極其刺耳,他一直對哥哥佔有慾就很強,現在因為產生了危機感於是更甚,更別說他再也沒有親人了,季林就成為他絕對不能失去的人,不可以被搶走的人。
“他不是你哥哥,他是我哥哥!”宋瀾奔潰地朝季遠州吼道,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你先進去。”季林眉頭皺起,因為季遠州的刻意刺激而對他有點厭惡,自己可能是有點雙標了,在這個時候竟覺得其實宋瀾之前再怎麼嬌氣也沒說過希望季遠州滾出學校,只是不接受別人的親近罷了,這真的是一種罪過嗎?
季遠州也沒甚麼表示,就進屋了。
“哥哥……你答應我好不好。”宋瀾像是抓住溺水的最後一根稻草,哥哥這麼疼他肯定會答應的,他們大不了以後不回季家了,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他也最喜歡哥哥。
“走吧,我送你回宋家。”季林接過少年的行李箱,搖搖頭道。
最後一次為他提行李,希望下次見到小瀾,他會成長很多,成為能獨當一面的人,不用時時為他擔心,也可以改掉壞脾氣。
季林突然覺得,自己來這世界一趟,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為了看著宋瀾成長。
宋瀾的手因為季林的動作而自然被甩開,無力地垂著。他心臟像完全墜了下來,明明陽光很明媚,但是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絕望。
他的哥哥,真的不是他的哥哥了,他再也沒有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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