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章 顧戚的東西,他都要搶

2022-06-27 作者:宇宙第一紅

 紅古區的清晨有一種頹廢美感, 破敗的廣告牌倒在地上,不知名的樹木枝椏飄動,淺淺的金光從天邊傾瀉下來, 將灰塵僕僕的越野車鍍上一層紅輝, 四周寂靜的只有越野車跑起來時的聲音。

 只是看似寂靜的青苔小巷裡偶爾會彈出一隻出手來, 又慢騰騰的縮回,倒掛在玻璃高樓上的感染者衝著越野車吐著細長的舌尖, 遠處的緋紅色天空上有揹負雙翼的人形感染者在天空中飛過, 捲起幾絲清風。

 大廈和樓宇逐漸被荒草掩埋, 世界早已進入了一個新的紀元。

 越野車奔跑在回安全區的路上,偶爾會撞上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顧戚一律不回頭, 倒是陳戒,興致勃勃的趴在視窗邊兒上往外看。

 他從末日來臨後一直都在醫院裡待著, 苟活到現在,沒瘋都是他心大, 所以他乍一看到窗外的景色,就忍不住開啟車窗, 把腦袋探出去。

 顧戚開車速度很快,窗外的風幾乎是啪啪的打到臉上來, 外面看不見一個人, 偶爾會有一些體型大的不正常、速度比車還快的野貓野狗竄出來,再飛快淹沒到草叢裡。

 陳戒看的瞪大了眼, 又怕自己的樣子惹顧戚發笑,所以咬著牙不表現出來,盡力讓自己冷靜一點,一臉“我很成熟”的表情, 故作隨意的問顧戚:“這位哥哥,我叫陳戒,你叫甚麼啊?”

 頓了頓,他又說:“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顧戚。”顧戚坐在前排,方向盤靈巧的繞開地上被野樹頂出來的道路縫隙,隨口回:“用不著報答我,你爸給了足夠的報酬。”

 陳戒愣了一下,才問:“我爸?”

 顧戚“嗯”了一聲,又說:“末日到來,A市淪陷,軍區辦了一個安全區,就在A市的郊區附近,你爸爸為了尋找你,在安全區成立的第一天就開始釋出任務,只是沒人能夠成功到達骨科醫院帶走你罷了。”

 在此之前其實有不少人接了任務,有的成了鳥嘴醫生的口糧,有的跑得快,回去直接棄了,才拖到顧戚來。

 如果顧戚來的不及時,陳戒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反正上輩子陳戒他爸爸是沒等來自己的兒子。

 陳戒一下子紅了臉,縮在後面,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不用他救我也能跑出去。”

 顧戚勾了勾唇,沒說話。

 如果他的家人上輩子肯花這麼大價錢來找他,他是心甘情願為他們去死的。

 只有被愛的小孩兒,才能這樣肆無忌憚的說著刺人的話。

 陳戒興許是看到了顧戚嘴邊的那抹笑,頓時偏過了臉,雖然顧戚沒說,但他還是敏銳的察覺到顧戚肯定是在心裡嘲笑他還是個小孩,所以陳戒氣鼓鼓的不說話了。

 車子很快行駛到了基地口,基地口已經形成了一個小集市,進不去基地的人們龜縮在一起,用自己僅剩的生活物資互相兌換,不遠處的租車處都能聽見集市那邊的喧譁,一行三人的車子捲起沙塵,停到了還車口,走下來還車。

 顧戚走的時候是一輛車,回來的時候卻是兩輛,還帶回了一個小男生,一看就是任務完成了,頓時所有人看顧戚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能在紅古區走一遍的都是狠人啊!

 租車的胖老闆收了車,樂的見牙不見眼,一個勁兒的追在顧戚屁股後面說好話,吹捧顧戚,還問顧戚這路上有沒有收到甚麼好東西,願意高價跟顧戚換。

 “特別是藥品。”胖老闆神神秘秘的說:“我上頭有個兄弟,高價收,甚麼要都收。”

 顧戚隨手甩上車門,浮灰被震得一抖,血腥味兒撲到胖老闆的臉上,嗆得胖老闆低咳著挪開了視線,再看向顧戚的時候,神色更加諂媚了些。

 “回頭有好東西我會去找你的,這個給你,謝了你的車。”顧戚隨手扔過去一盒藥,說:“有甚麼私活兒你也可以來找我。”

 顧戚比任何人都明白像是胖老闆這種地頭蛇有多難纏,跟他打好關係,以後有的是方便。

 胖老闆笑嘻嘻的接了,給顧戚留了個地址,說讓顧戚有空的時候去喝兩杯。

 顧戚應付著走了,他直接帶著陳戒回了基地,準備直接去交任務。

 顧戚進基地的時候是早上十點多,士兵守在安全區門口,基地進出的每個人都要登記,異能者也十分老實,一切都井然有序。

 比起來前段時間,基地裡的管理加強了很多,最起碼異能者不再挑釁士兵了。

 顧戚猜想,估計是基地裡的權力結構已經短暫的穩定下來了,目前來看是軍權佔上風,異能者們都老實了。

 顧戚的腦子剛轉到“基地權利分佈圖”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來一陣清脆的喊聲。

 “戚哥,你看這個,我剛才在外面跟人換的。”顧戚一回頭,就看見羅梟站在後面跟著走,陳戒衝他跑過來,陳戒手裡捧著一朵花,笑的一臉燦爛:“好看嗎?”

 是一朵白色的大花,外面籠著一層紗,根莖翠綠,被陳戒捏在手裡,這種花是一種變異花,沒甚麼攻擊力,但是被拔下來之後長達幾個月都不會敗,觀賞性強。

 顧戚還沒說話,陳戒又搶先說:“送給戚哥。”

 說話間,陳戒把花塞了過來,一張帥氣青嫩的少年臉漲得發紅,吭嘰了兩秒才小聲補了一句:“還是謝謝你之前救了我。”

 說完這一句話陳戒轉頭就跑,結果才剛跑出半步又被顧戚扯著脖領子抓了回來:“往哪兒跑,認路嗎你?你還得去跟我見你父親呢。”

 說話間,顧戚晃了晃那朵花,花很好看,但看起來沒甚麼用:“拿甚麼換的?以後別買沒用的東西。”

 “拿一塊感染者的骨頭。”陳戒被拎著後脖頸,肩膀撞到顧戚的鎖骨上,他眼睛掃向那朵花,就看見明媚的陽光下,那朵花散發著的柔和白光,那種聖潔又美好的模樣好似和昨天的顧戚重合在一起,讓陳戒莫名的喜歡。

 後背發燙,陳戒不自然的挺直了脊樑,躲開了顧戚的肩膀:“有、有用。”

 顧戚問他有甚麼用,他又磕磕巴巴說不出來,最後一梗脖子:“就是有用!”

 江彧坐在輪椅上,被劉琛推過來的時候,正遠遠地看見這麼一幕。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午,他們如往常一樣去基地門口等待顧戚,劉琛推著發澀的輪椅,費力的在土路上行走,輪椅拐過一個彎兒,劉琛本想繼續推,卻看到輪椅上坐著的江彧猛地挺直了身體。

 劉琛後知後覺的一抬頭,就看見遠處有三個人聚在一起說話。

 四周的人彷彿都被模糊掉了,漫天人群都成了背景,只剩下那三個人帶笑的臉,江彧能清晰地看到顧戚捏著那人脖頸衣服的白色手骨和清俊的側臉下頜,也能看到那人回過頭來時,通紅的耳尖和故作不在意的臉。

 那時候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連顧戚的髮絲都顯得毛茸茸金燦燦的,江彧卻覺得如墜冰窟。

 沒人比他更懂那種眼神,像是被神明從絕境中撈出來的幼崽,嗚嗚哼唧著向溫暖靠近,貪戀的嗅著聖眷的氣息,那種嚮往和孺慕就算藏在心底裡,也會從眼睛裡溢位來。

 那雙眼太漂亮,陽光一晃流光溢彩,刺眼又惹人生厭,讓他想挖出來,狠狠地踩碎。

 ——

 在見到顧戚的時候,劉琛興奮的都要跳起來了,這幾天顧戚不在,他一個人面對江彧心理壓力好大,晚上做夢都是江彧掏人心臟的模樣,已經連著好幾天沒睡好了,現在一看見顧戚,他覺得自己腦袋頂上的烏雲都散了,連忙高喊了一聲“顧戚”,又低頭喜氣洋洋地說:“江哥,顧戚回——”

 他一低頭,正看見江彧削瘦陰鷙的側臉和那刺人的目光。

 江彧本來就生了一張極有攻擊力的臉,唇薄鼻挺,丹鳳眼一壓,但因為年輕,眉梢綴著滿滿的少年氣,所以只顯得銳意,倒不顯得冷鬱,但顧戚離開的這幾天裡,江彧越來越沉默,看人的目光像是暗處伺機潛伏的毒蛇,每一片鱗片上都染著陰冷的血腥味兒。

 劉琛喉嚨裡冒出來的聲線頓了頓,才小聲補全:“回來了。”

 怎、怎麼感覺江哥更不高興了?

 ——

 顧戚聽到劉琛聲音的時候就回了頭,他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劉琛和江彧,遠遠地衝他們揮了手,又拉著陳戒一起過去。

 羅梟中途就跟他們告了別,他有事要去辦,顧戚就拉著陳戒一起過去,陳戒對顧戚的朋友們有些好奇,一雙靈動的圓眼滴溜溜的盯著人看,從劉琛看到江彧,又在江彧的輪椅上停留了許久。

 他看江彧的時候,江彧也在看他。

 陳戒今年才剛十六,比起來滿身陰鬱的江彧和遊刃有餘的顧戚,他看起來才是個正常男孩的模樣,個子不算高,有兩顆小虎牙,眉宇間帶著幾分小孩兒獨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勁兒,下巴一抬,看起來一臉中二傲氣,像是班級裡最調皮但又格外有靈氣的孩子,十分惹人喜歡。

 “你們出來遛彎嗎?”顧戚還抓著陳戒的袖子,怕陳戒亂走,隨意指了個方向說:“我要先去把這孩子給僱主送過去完任務,晚點我回家。”

 劉琛剛想說一句“我們不是出來遛彎的是出來看你回沒回來的”,但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了,小心地覷了江彧一眼。

 “我們陪你去。”江彧的目光落到顧戚的臉上,薄唇一挑,向顧戚露出了一個蒼白純善的笑容:“一起回家。”

 顧戚並沒有太在意,他帶著江彧跟劉琛、陳戒一起去了安全區東區小酒樓二層裡,拿出小木牌,又領著陳戒,去服務檯和櫃檯後面的人交任務去了。

 櫃檯後面的任務管理者正忙著呢,身邊被一群人圍著,顧戚渾身乾淨,在灰頭土臉的末世人群裡本就很吸引眼球,他來的時候,人群中還有人認識他,打量過後出言譏諷:“喲,這不是上次接紅古區任務的小哥嘛,任務完成了嗎?”

 “身上一點傷都沒有,該不會根本沒敢去吧?”

 “我就說嘛,紅古區的任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的,我上次都差點死在那兒,這小白臉也敢接。”

 人群議論紛紛,多是嘲諷,顧戚目不斜視的帶著人走到櫃檯前,拉著陳戒,當著所有人的面掏出木牌來遞過去:“1215小隊交任務,任務目標陳戒已帶回。”

 四周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嗤”了一聲,說:“又是一個拿假貨來忽悠人的,等陳老闆來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戒戳在顧戚旁邊,本來是在努力維持自己乖乖弟弟的形象的,但看顧戚被人冷嘲熱諷,頓時惱了,挑著眉頭昂著下巴氣急敗壞的沖人群喊:“誰說我是假貨?你站出來說!我假不假還輪得著你來認了?”

 顧戚摁住了他的肩膀。

 陳戒本來兇巴巴的,像是個小公雞一樣撲稜著翅膀要叨人似得,一扭頭看到顧戚毫無波瀾的眉眼,一肚子的髒話又吞了回去,乖乖地往顧戚旁邊一戳,不動了。

 在他們身後,坐在輪椅上的江彧正望著他們,他的目光從顧戚瑩潤的手指望到陳戒的肩膀,只望了一眼,又平靜的滑開。

 四周的人見陳戒這樣擲地有聲,立馬就沒動靜了,倒是任務管理員立馬打起精神來,通知人去找陳老闆,並且三番五次的確認:“是叫陳戒吧?陳老闆的兒子。”

 陳老闆,也就是陳戒的父親,目前基地裡數一數二的大人物——陳老闆很聰明,末世一來,安全區一建立起來,他就知道異能者的時代來了,這個異能者公會最開始的建立者就是陳老闆。

 這也是為甚麼顧戚一定要接下這個任務的原因。有些東西,只有陳老闆能給他。

 “四位請在休息室裡稍等片刻,我們的人已經去通知陳老闆了,陳老闆馬上就到。”

 任務管理者帶他們去了二樓的包廂,言辭十分殷勤,還給他們上了酒菜。

 他們並沒有等多久,思子心切的陳老闆就來了,陳老闆今年四十多歲,挺著將軍肚,笑呵呵的,像是個彌勒佛,一進門來就滿臉熱淚的去抱陳戒,又被陳戒彆扭的躲開。

 陳老闆擦乾眼淚坐下,才跟顧戚道謝,鄭重又認真,當即表示馬上會支付顧戚的酬勞——陳老闆釋出的任務酬勞十分豐厚,有足足有夠一家人生活幾十年的物資,還承諾會永遠保護、供養救了他兒子的人,否則也不會吸引到那麼多人去接任務。

 “我並不想要這些。”飯桌上,顧戚甚麼都沒動,他的目光落到陳老闆的身上,金絲眼鏡後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閃著幾分冷光:“我想要基地後面靠近山區的那塊地,據我所知,那塊地是陳老闆的。”

 一聽到這話,江彧和陳戒沒甚麼反應,倒是飯桌上狂吃的劉琛抬起頭來,滿臉都是心疼。

 要地幹嘛啊!要物資啊!陳老闆手裡頭不知道多少好貨呢。

 基地裡目前短暫的劃分成了兩個勢力,以趙區長為首的軍隊和以陳老闆為首的異能者各佔一半,陳老闆為人油滑,跟趙區長經過短暫的磨合之後,雙方逐漸開始和平相處。

 這也是為甚麼基地一改幾天前的亂象的原因。

 “你要那塊地?那塊地距離基地居民區太遠,根本沒人去,還因為靠近山區那片,總有感染者和大型動物來騷擾,你要那塊地有甚麼用?”

 當初劃分地盤的時候,軍區搶佔了安全區,只給了陳老闆靠近後山的地,讓陳老闆心裡十分不爽,更沒想到居然會有人主動提出來要這塊地。

 陳老闆有些訝然的盯著顧戚,有些揣摸不清顧戚的意圖。

 他可不覺得顧戚是個能坑的傻子,能把他兒子從紅古區裡救出來,顧戚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

 “嗯。”顧戚沒有正面回答陳老闆,而是掏出來幾枚晶核遞給陳老闆:“如果您不願意,那我也可以租那塊地。”

 “這說的哪裡話。”陳老闆眼珠子飛快轉了兩圈,立刻把晶核推了回去,和顧戚說道:“那塊地是我跟我幾個朋友共有的,我也不好做主都送給你,這樣,我借給你三年,等三年後,你如果還要借,我們再談別的,如何?”

 顧戚從善如流的收回了晶核,點頭道謝。

 他本來就沒想直接把那塊地要過來,陳老闆砍價砍得正和他心意,三年足夠了。

 陳老闆見顧戚這麼利索的點頭,就知道自己是被擺了一道,他也不懊惱,只是對顧戚更起了幾分興趣,眼珠子一轉,轉瞬就開始厚著臉皮跟顧戚稱兄道弟。

 “也不知道顧老弟要那些地是要做甚麼?。”陳老闆給顧戚倒了一杯米酒,半開玩笑地問:“難不成要去底下挖金子嗎?”

 顧戚繞開話題,並沒有正面回答。

 陳老闆也不急,只是轉而又邀請顧戚晚上去他家吃宴會,說是要介紹一些人給顧戚認識,顧戚沒推辭,應了。

 “好,今天晚上八點,在我家別墅裡辦宴,我帶顧老弟跟軍區的人見個面吧,咱們都互相認識一下。”

 跟陳老闆談完,顧戚三人跟陳老闆告別,陳戒本還想跟顧戚一起走,又被陳老闆揪著耳朵拎了回去,被拎走的時候陳戒還戀戀不捨的回頭喊:“顧哥,你等我明天去找你啊。”

 “他很可愛。”跟陳戒告別的時候,顧戚突然聽見江彧聲線平靜的說:“挺惹人喜歡。”

 當時江彧用手掌推動輪椅走在前面,顧戚聞聲看過去的時候只能看見他的耳朵和蓬鬆的頭髮,江彧的耳朵很薄,隱隱能在正午的陽光下看到細小的絨毛和青筋,他的頭髮很硬,又硬又直,輪椅一顛簸,他的頭髮就跟著顫。

 平時給江彧推輪椅的劉琛早就躲到老遠了,假裝這路邊景色十分好看,怎麼都不肯上來給他扶,顧戚只當劉琛犯懶,也沒多想,直接伸手扶住他的輪椅,幫著他往前推。

 “還好。”顧戚回:“小孩一個。”

 興許是察覺到了顧戚語氣裡的不在意,江彧不再自己推輪椅,順從的收回了手,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肩膀正好靠在顧戚的手骨上,顧戚的手骨很硬,推動輪椅的時候他們的面板骨骼會互相摩擦,江彧垂著眼眸坐著,只覺得那手骨每一次撞到肩膀,都像是一顆小小的糖,從面板滲進來,滲進他的骨骼裡,要將他整個人都軟化了。

 彼時他們正行走在吵雜的基地裡,四周都是為了生活奔波的人群,有那麼一瞬間,江彧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末世之前的人類街頭,處處都透著人間煙火氣。

 期間還有個小插曲,他們穿過東區回別墅的路上,經過基地裡搭建的鐵皮集裝箱群租房時,還看見了顧意和顧夫人。

 他們倆正租下一間房,顧意手裡拎著一些吃食,沒看見顧七的身影。

 看來他們三個鬧崩了。

 顧戚掃了一眼就不再看了,他從路上回到別墅裡,遠遠的還正看見別墅門口地上積著一灘陳年老血。

 劉琛一看到那一灘血就想起來這裡曾經掛過一個人的屍體,落地的腳都不太自在。

 這具屍體只掛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被人偷走了,大概是被這屍體的家屬或者是朋友帶走了,從那天開始,別墅晚上就再也沒人上過門來了,只是在地上留了一灘血跡,怎麼都洗不掉。

 他生怕顧戚問起,都不知道如何回答,總感覺這裡曾經掛了個屍體挺變態的。

 但顧戚像是沒看見一樣,抬著腳推著江彧就進去了。

 他們進別墅之後,江彧才問顧戚:“為甚麼要那塊地?”

 顧戚將他的輪椅抬過門檻,才說:“我想種點東西。”

 目前基地人多肉少,普通人生活的很困難,但也勉強能活,但是他們很快就活不了了。

 因為在三個月後,他們即將迎來最殘酷的一個冬天。

 末日來臨的第一個冬天,零下溫度達到負八十度,最冷的時候甚至高達負一百度,大部分植被都被凍死,口糧驟減,基地人數死傷大半。

 而在兩年後,人們經過尋找、實驗,才開始種植變異後的糧食,那個時候,基地裡沒有異能的普通人已經死光了。

 所以,顧戚決定提前囤積糧食,等到冬日來臨的時候,就是他憑藉這些糧食翻身的時候。

 當一個普通的異能者沒甚麼用,他想要做的,是這個基地的管理者。

 顧戚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像是說“今天豬肉漲價了”一樣,但是江彧能感覺到他胸腔內蓬勃的野心,像是滾燙的岩漿,沉默的在火山中醞釀。

 江彧的手指放在褲子上,隔著一層布料,摩擦著兜裡的晶核。

 顧戚走的太快了,他被遠遠拋在後面,如果再不追趕的話,恐怕就再也來不及了。

 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拋下。

 回了別墅裡,江彧就回了臥室裡,一直也沒出來過,不知道在忙些甚麼。

 倒是顧戚,在外面奔波了許久,回到家裡時難得的放鬆,他閒來無事,在地板上做俯臥撐,劉琛出去置換物資後回來,還興沖沖的跟他說:“顧戚,我看見雷霆公會的會長回來了,天啊,你一定猜不到他是誰,他特別威風,扛著一大堆獵物,好多人圍著他!”

 顧戚正在做俯臥撐的動作一頓。

 他趴在地上,脖頸微垂,後頸上的絨毛髮亮,他的手臂鼓出流暢漂亮的曲線,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剛刃一般完美,聞言他站起身來,一滴汗珠從他額角落下來,流淌過纖長的脖頸,滑落進白色領口。

 劉琛忍不住多看了一秒。

 他突然發現,顧戚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幅模樣,還是這張臉,這具身體,但一股蓬勃的力量卻從他的身體裡一點點散發出來,讓人看見他就想起了初升的朝陽。

 顧戚隨意抹掉臉上的汗珠,見劉琛在發愣,他就問:“是白鶴歸嗎?”

 “你怎麼知道。”劉琛這才回過神來,又補了一句:“就是比咱們大三屆的那個殘障兒童會會長,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碰上。”

 顧戚勾了勾唇。

 他何止是知道,簡直是刻骨銘心。

 在上輩子,他死的時候白鶴歸正在外面出任務,也不知道回來之後有沒有被江彧一起吃掉。

 想著,他抬腳往門外走:“我有事要出去忙,你先弄點吃的。”

 劉琛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走,顧戚臨出門時,又突然記起來,回頭問了一句:“江彧現在怎麼樣?”

 劉琛被問的一驚,說話都磕巴了:“甚麼、甚麼怎麼樣?”

 “他還不能站起來嗎?”顧戚有些驚訝:“現在一直不能站?”

 劉琛平日裡壓根都不敢看江彧的腿,生怕一不小心刺激到他,沒想到顧戚問的這樣坦坦蕩蕩,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了一行大字: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不能吧,反正我沒看他站起來過。”劉琛謹慎的瞥了一眼臥室的門,然後壓低聲音說:“但是他吃了一顆晶核,手指裡能冒出火來,挺厲害的。”

 顧戚若有所思的點頭離開了。

 劉琛瞪大了眼。

 朋友你聽到我在說甚麼了嗎!我說他吃了晶核,他強行越階啊!你怎麼就一點都不著急呢!

 你多問我一句晶核哪兒來的啊!

 顧戚走出門時還在想江彧為甚麼一直站不起來,他左思右想,估摸著大概就是因為自己這輩子改變了江彧的路線,也許江彧上輩子有甚麼機緣,讓他重新站起來了。

 他這輩子改變了路線,也就導致江彧不能站起來。

 顧戚暗暗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他既然插手了江彧的人生,那就應該負責到底,最起碼要讓江彧站起來。

 思考間,他已經從別墅前走了出來。

 果然如同劉琛所說,外面特別熱鬧,一群人被簇擁著從基地門口的方向往別墅區的方向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神色冷淡的青年,身穿黑色作戰服,腳踩戰地靴,身上隱隱有電弧閃爍,身姿挺拔,眉眼冷銳,察覺到有人走過來,對方抬起一張臉來,掃了顧戚一眼。

 正是白鶴歸。

 兩人的目光正撞上,彼此都是一頓。

 白鶴歸身邊的人目光也都投了過來,見了顧戚有些驚訝的喊:“哎呀,這不是顧戚嗎?”

 顧戚的目光正從白鶴歸身上收回來。

 雖然隔了一輩子,但是當顧戚再看到他的時候,還是隻覺得心裡發冷。

 上輩子,顧戚在他手裡吃盡了苦頭。

 顧戚和白鶴歸是剛拐賣回來的時候認識的,白鶴歸的父親是警察,親手辦的顧戚的拐賣案。

 那時候白鶴歸都高中了,顧戚還是個髒兮兮的臭小孩兒,他從深山裡跑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報警,當時太晚了,白父把他直接帶回家,第一次去白家的時候,顧戚怯怯的站著,從剛下樓來,神態淡漠,模樣出色的白鶴歸手裡接過了一瓶冰可樂,從那時起他就喜歡上了白鶴歸。

 他追了白鶴歸很久,白鶴歸才鬆口說如果顧戚能夠跟他考一個大學,就和顧戚談戀愛。

 不過後來末日來臨,這件事就被擱置了,後來他們在安全區裡碰見,彼此也都成了不同的模樣,白鶴歸成了高高在上的雷霆會長,顧戚成了覺醒大力異能的普通人。

 那時候顧戚不懂甚麼叫“差異”,見了白鶴歸,還是去纏著他,鬧了很多笑話,背地裡很多人說顧戚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且那個時候他們再接觸時,顧戚赫然發現他們之間夾了一個人。

 那就是顧七。

 他幾次撞見白鶴歸送顧七回家,那時候他就站在二樓的窗戶上,看著兩人說著親密的悄悄話,然後再互相分開。

 顧戚那時候才明白,對於劣等人來說,被放棄是常態,包括曾經答應他的戀人。

 他自此窩在家裡,沒有再去找過白鶴歸。

 “白哥,這個是總纏著你那個小弟弟吧?”白鶴歸旁邊,有人笑著說了一句:“要不要拉進隊伍啊,我記得他身體挺弱的。”

 “是啊,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基地,他跟家人失散,一個人找過來很辛苦吧。”

 “嘖嘖,該不會是特意來別墅區找白哥的吧?”

 “啊,我記起來了,他以前總來找白哥玩兒,不過白哥訓練,沒空管他。”

 斷斷續續的討論聲從四周傳過來,被圍在最中間的白鶴歸側過頭來,狹長的眼尾裡帶著幾分涼意,略過說話的幾個人時,他的眼底裡暗含警告。

 四周靜了一瞬,幾位朋友心照不宣的對視了一眼,都知道白鶴歸是不喜歡自己和顧戚被放到一起討論。

 他們閉嘴了,白鶴歸才從這些人身上收回了目光,繼而看向顧戚,沒甚麼情緒的說:“過來。”

 下一秒,顧戚抬腳,正直奔著他走過來。

 顧戚穿著一身方便的運動衣,帶著金絲眼鏡,細碎的黑色頭髮落到眉梢上,因為人太白,就顯得有幾分書生氣,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像是彎彎的月牙兒,看起來好似和這末世格格不入。

 像是個沒牙的奶貓,根本沒辦法在這末世裡生活下去。

 見他走過來,白鶴歸眼底裡閃過淡淡的不耐,站直身體,迎著顧戚的方向看了過去——顧戚當初被拐賣的案子是他父親辦的,他父親特別心疼顧戚,一直叫他多照顧顧戚,他不能當看不見。

 只是顧戚對他的喜歡讓他覺得厭煩不已,他也曾隨口敷衍過顧戚,按顧戚的性子,恐怕一見到他就要撲上來,死死的纏著他。

 此時,顧戚正走到他身邊來,白鶴歸的薄唇剛微微張開,一句“以後你就跟著我,乖一點別惹事”才剛到喉嚨口,顧戚已經從他的肩膀處走過了。

 顧戚走得極快,身上還帶著一陣風,吹起了白鶴歸柔軟的髮絲,四周的人靜了幾秒,都頗有些尷尬的挪開了視線。

 好像...顧戚跟以前不太一樣呢。

 白鶴歸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的目光冷冷的掃過顧戚的背影,又繞開。

 雖然他不喜歡顧戚,但是他習慣了顧戚的順從,這還是第一次被顧戚無視。

 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讓白鶴歸十分不舒服。

 四周的人默契的繼續向前走,假裝自己沒看見這麼尷尬的場面,而顧戚壓根就沒多看白鶴歸第二眼,他上輩子確實喜歡這個人,但所有喜歡都被搓平熬幹了,現在再看見白鶴歸跟看見陌生人一樣。

 顧戚走後,白鶴歸的臉上雖然沒甚麼表情,但是身上的電弧噼裡啪啦的響,充分昭示了白鶴歸驟然變差的心情。

 四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的問:“白哥,要不要管一管?我看他一個人亂走,說不準有危險,現在這世道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不必。”白鶴歸冷冷的看了顧戚一眼,語氣冷淡的說:“讓他自己鬧去吧。”

 雖然不知道顧戚在折騰甚麼,但是他懶得多管。

 反正顧戚喜歡他喜歡到離不開,到時候還是會像是以前一樣,乖乖的回來。

 ——

 顧戚從別墅區離開,穿過整個基地,走出基地大門,在基地門口站了片刻。

 基地門口多是一些沒有異能的普通人,以老弱婦孺為多,三三兩兩的擠作一團,都是面黃肌瘦,灰敗麻木的樣子。

 顧戚在人群中掃了幾圈,選中了十幾號人。

 ——

 六月炎炎,基地門口,劉娟抱著手裡的半歲多大的孩子,努力的把乾癟的□□塞進孩子的嘴裡,她早都拋卻了羞恥了,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看也無所謂,只想餵飽自己的孩子,但是卻一點奶水都擠不出來,小孩兒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乾乾的張著唇瓣,昂著頭來吮。

 劉娟的丈夫拿出水瓶,晃著最後一點水,往妻子的嘴裡去喂,妻子又把水餵給孩子,喂著喂著,劉娟便落下淚來。

 丈夫匆匆去擦:“別哭,我一會兒去找找有沒有活兒幹,胖老闆哪兒說不準還要僱人看車呢。”

 但實際上他們夫妻倆都知道不太可能找到活兒幹,說這些話不過是安慰自己罷了。

 基地門口的人太多了,最開始人們還要幾個麵包,幾瓶水,但是隨著吃食越來越少,人們快開始甚麼活兒都幹,老闆們不再缺人,給他們的東西就變成了半個麵包半瓶水,根本不夠吃。

 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在懷裡逐漸衰弱,那種感覺心如刀絞,劉娟眼淚根本止不住,急的她丈夫一直伸手來擦,擦著擦著又捂上了自己的眼睛,聳動著肩膀抱著她落淚:“都怪我沒本事。”

 劉娟心如死灰,她的力量太小了,拼盡全力也只能在時代的浪潮裡發出一個小小的氣泡,能捲起海嘯的只有那麼一小批人,而她,只能無力的看著自己逐漸消亡。

 就在她心如死灰,恨不得直接死在這裡的時候,卻突然聽見了一聲溫和的詢問:“您好,請問您現在有空閒嗎?我有一些工作需要人手,我可以給你們提供三餐和住處。”

 劉娟愣了兩秒,繼而猛的扭頭看向了發聲的人。

 那是個很清俊的男生,大概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身運動服,乾淨整潔,一雙桃花眼裡帶著幾分笑,看上去很純良溫潤的模樣,手裡還拿著一瓶水,主動遞給了他們:“喝一點吧。”

 劉娟的丈夫拿走水瓶,謹慎的沒有直接喝,劉娟倒是立馬點頭答應:“我們有空,我們跟你去。”

 丈夫抓了一把劉娟的手臂,劉娟甩了甩胳膊,狠狠地給了他一個大白眼:“你還有別的活路嗎?”

 丈夫不再說話,而是又一次沉默的看向顧戚。

 顧戚衝他一笑,然後如法炮製,在短短几分鐘內,挑出了十個家庭,都是夫妻帶孩子,或者夫妻帶老人的組合,加起來足足三四十人。

 雖然說在末世裡青壯力更好乾活,但是顧戚更傾向於帶著家庭的人,他們有牽掛,有妻有子,需要生活來源,會好好幫他幹活。

 因為人數眾多,顧戚帶人進基地的時候還交了不少晶核,龐大的人群引起了不少圍觀,其中也有人竊竊私語。

 “招收這麼多普通人幹嘛?他們能做甚麼啊!”

 “還有嬰兒和老人,那不是純吃白飯的嘛!”

 “這人有點眼熟,好像是姓顧的,我昨天在異能者任務告示欄那裡見到過他。”

 外人竊竊私語,跟在顧戚身後的人也十分不安,他們身無長物,只能隨波逐流。

 顧戚把他們帶到基地裡,一路領著他們去了基地後山,經過別墅區的時候又把劉琛喊了過來,叫劉琛去取物資,然後和他在基地後山匯合。

 後山很大,很空曠,基本上除了山就是樹,一眼望去連塊平坦的地面都不好找,一行人都站在草裡,侷促的等著顧戚來安排。

 劉琛提著顧戚交代的物資匆匆趕來,一見到這些人也跟著傻眼了,呆愣愣的蹲在後山的山頭上問顧戚:“顧哥,你說叫這些人幹嘛?”

 “種地。”顧戚將陳老闆劃分給他的地盤分成十份,一個小家庭負責一份,然後給每個小家庭一把種子,叫他們負責勞作這片地。

 種子是顧戚閒來無事四處收集的,迄今為止也就收集到了三種,都交了出來給他們種。

 當然,每一個人分到的地都很大,他們肯定種不完,但沒關係,在日後,這片地會有更多的人來種的。

 劉琛捏著顧戚給的那一把小種子,一臉茫然的看:“這是啥種子啊?我咋沒見過。”

 以前劉琛家在山裡,春種秋收都幫家裡忙活,也是一把種田好手,這也是顧戚把他抓過來的原因。

 “變異的植物種子。”劉琛拿的這種種子會結出來類似於地瓜一樣的植物,但是不是長得地下的,而是長在樹上,產量很高,容易儲存,就是不太好種,需要人日夜看護鋤草。

 這種活兒普通人幹最合適。

 劉琛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成本,目瞪口呆的看向顧戚:“可,可是這不就賠本了嗎!管他們一日三餐不知道要多少錢呢,這點地瓜那夠啊。”

 顧戚踢了他一腳:“別管,去幹,從今天起你就守在這,教他們搭大棚,給他們安排吃食,順便負責每天巡邏後山,碰見感染者就跑,種出東西來跟我說。”

 劉琛的臉扭成了痛苦面具,唉聲嘆氣的把物資分發下去,第一次覺得跟江彧一起待著也不錯,最起碼不用在這苦哈哈的幹活。

 物資不算多,但對於這群人來說已經是極珍貴的了,顧戚還讓劉琛帶了兩罐奶粉喂小孩喝。

 被帶來的那群人千恩萬謝,一些感性些的女人直接熱淚盈眶。

 他們這些沒甚麼本事的人,在末世裡能找到這麼個容身之處太不容易了。

 顧戚確定他們沒問題之後,才轉身離開回到別墅裡去。

 他到別墅的時候是七點多,恰好看見江彧坐在輪椅上,在窗臺處往外看,那時候東邊的天色正暗下來,從高處深深地壓下來,西邊的夕陽不甘心的掛著,倔強的散發最後一點紅光,江彧的半個肩膀被橘紅色染成暖色。

 他分明沐浴在陽光下,卻好像更消沉了,脊背雖然倔強的挺著,可頭顱卻漸漸地垂了下去,像是一個抓不住太陽的孩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溜走,然後墮入無邊黑暗裡,苦等下一個黎明。

 那背影竟然顯得有幾分...孤寂?

 顧戚幾乎是不可控制的想起了上一輩子的江彧,那時候還是異能者的江彧意氣風發,變成感染者的江彧也是睥睨萬物,只是現在的這個江彧卻意外的頹然。

 顧戚自然明白是甚麼原因,他想,江彧也許需要一些來自外部的刺激。

 這個人心高氣傲,一味的把他保護在殼裡,只會讓江彧逐漸枯萎,但如果把他放出去,接受風吹雨打,他一定能再站起來。

 顧戚快步走上前來,伸手抓住了江彧的輪椅。

 “一起出去走走嗎?”他輕聲說:“我晚上有個約,你知道的,陳老闆邀請的。”

 江彧銀色的眼眸驟然抬起,灼灼的盯著顧戚看了幾秒,才輕輕地撇開了頭:“算了,帶我太麻煩。”

 顧戚捏著輪椅手柄往外推,隨口回:“不麻煩。”

 從別墅裡出來的時候基地裡的天更暗沉了幾分,深藍色的雲霧吞噬了最後一絲光線,基地裡的人們開始分批往住處狂奔,夜晚的基地並不安全,餓極了的人比感染者和變異動物更可怕。

 顧戚和江彧這對組合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們走在路上像是在沿途賞景,微風和月光打在顧戚的臉上,將他的臉映的一片皎潔,那怕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讓他走出了幾分偶像劇的感覺。

 而坐在輪椅上的江彧恰好隱匿在顧戚身影之下,輪椅推動的時候,只能看到他放在輪椅上的一隻手。

 蒼白削瘦,一點血色看不見,像是穿著黑袍的巫師,連指尖都透著不祥的氣息。

 清俊和陰鬱交織在一起,格格不入之間卻又流淌著一種詭異的和諧,他們逆著紛亂的人群慢悠悠的穿過街頭小巷,輪椅碾過地面暗黑色的血跡,嘎達嘎達的發出聲響,路邊租不起房的流浪漢縮起了腳,生怕擋了這兩個看起來就很矜貴的人的路。

 直到他們站到了陳老闆的別墅前。

 陳老闆今夜邀請了不少人,別墅院子裡金碧輝煌,發電機轟隆隆的響,角落處還有悠揚的鋼琴聲傳來,保姆端著各種菜色穿梭其間,穿著西裝的人舉著酒杯觥籌交錯,看上去和末世前毫無分別。

 而在基地外,不知道多少人正葬身於感染者的獠牙下,連屍體都不曾留下,血腥和歡笑碰撞在一起,織成了一副詭誕的巨畫,每個人都被描繪在其上,不知下一筆該落向何方。

 “顧戚哥!”守在別墅門口等的百無聊賴的陳戒在聽到輪椅聲的時候就衝了出來,像是從宮殿裡蹦出來的小王子,親手在顧戚和江彧面前推開了另一個世界的門。

 陳戒穿著一身合體的小西裝,胸口處還綴著胸針,頭髮打理的反光,閃亮亮的跳到顧戚前面,一張口就是抱怨。

 “來了好多人,我都不認識,我爸一直叫我喊他們叔叔,我超煩的,顧戚哥,我等你好久啦,你怎麼才來。”

 顧戚推著江彧正走到別墅院子裡面,他遠遠看到陳老闆被一群人圍著,看見顧戚來了,陳老闆笑呵呵的帶著一群人走過來,指著顧戚說:“兄弟們,這位小兄弟就是我說的救了我兒子的顧戚。”

 顧戚抬眸看過去,站在陳老闆身後的人他有些認得,都是上輩子的大佬,有些不認得,大概是死在了中途。

 “你們好,我是顧戚。”顧戚的目光掃過四周,向每一個人露出溫潤的笑容,又調整了江彧的輪椅:“這是我的朋友,江彧。”

 沒多少人在乎江彧是誰,但他們還是給面子舉著香檳和江彧打了招呼,陳老闆笑哈哈的把顧戚親自迎上了一個比較靠近主位的客位。

 他們落座時,顧戚敏銳的發現在場的人被分成了兩撥,在陳老闆右邊的一撥人形容散漫,男女老少都有,吵吵鬧鬧喝酒抽菸,隨意的坐在一起,一眼看過去都是異能者,而另一夥人坐在陳老闆左邊,身姿筆直挺拔,桌上的食酒一點都不碰。

 雙方氣場不太合得來,但彼此都在容忍對方的存在。

 顧戚坐下時,一個長相白淨的姑娘偷偷給顧戚眨了眨眼,是被他救過一次的劉區長女兒,劉芸。

 顧戚看到了,但是沒有回應,因為對面的人都在盯著他看。

 而且對面還不止劉芸一個熟人。

 就在他們對面,白鶴歸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坐著,稜骨分明的手骨握著香檳,在他的頭頂上白色水晶燈搖搖晃晃,晃在香檳杯上,有點刺眼。

 “顧老弟來基地來的晚,估計都不認識這位吧,來,我給你們倆介紹一下!”陳老闆喝高了,站起身來,笑眯眯的指著白鶴歸說:“趙區長公事繁忙,今天沒來,而這位!是我們趙區長的外甥,白鶴歸,也是我們異能者公會,雷霆公會的會長!對了,白老弟,到時候德陽殘障機構那個任務你記得帶上兩個我的人,讓他們見見世面!”

 提到“德陽殘障機構”,四周的人們都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坐在對面的白鶴歸抬起眼簾來,他生了一雙眼尾上翹的瑞鳳眼,眼底水波盪漾,就像是粼粼的湖面一樣吸引人,但他神色太冷,以至於眼眸掃過來時反而帶著幾分冷冽,掃了陳老闆一眼,施捨似得的點了點頭。

 像是隻驕傲的仙鶴,每一根尾翼上都泛著冰冷而華麗的銀光。

 “白老弟,這就是顧戚,救了我兒子那個。”陳老闆的大笑聲幾乎能掀翻別墅,不管白鶴歸如何冷淡,他的態度都一如既往:“來,我們碰杯!”

 顧戚和白鶴歸目光交錯了一瞬間,又彼此若無其事的滑開,就像是兩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一樣,連第二眼都沒有多看。

 四周人群喧鬧,沒人去關注他們兩個,顧戚在吵鬧中舉起酒杯,又在觥籌交錯間替江彧倒了一杯。

 那時候白鶴歸卻恰好抬起頭來,清晰地看見這麼一幕。

 別墅的大院裡的水晶燈光芒太閃,將四周的人影映的模糊不清,無數個酒杯高高舉起,裡面的液體搖晃,手指和杯壁遮擋住了顧戚的小半邊臉,他從手臂的縫隙中看到了顧戚垂頭和身邊的人說話的模樣。

 顧戚還是原先那張臉,但是卻好像跟原先完全不同了,平日裡總是壓著幾分愁緒和不甘的眉眼裡盛著幾分笑意,桃花眼裡倒映著一片人影,他不知道說了甚麼,末了唇角微挑,被酒水浸潤的唇瓣一片嫣紅,笑起來時很像是某種粉嫩嫩的花,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讓人的味蕾嚐到一點甜味兒。

 白鶴歸看的更加煩躁了,整個人都有些說不出的惱。

 苦酒入喉,在胸腔裡澆起一團火,白鶴歸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到旁邊,正和江彧的目光撞上。

 短短兩秒的對視,就像是雄獅侵入了另一頭雄獅的地盤,彼此都覺得如芒在背,分外不適。

 白鶴歸的反應更大一些,他放下酒杯,隨意找了個理由,從桌上離席了。

 他一起身,跟他一起來的隊員也跟著站起身來離開,出了別墅裡,身後的隊員們才開始語氣不忿的說話。

 “這個姓陳的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嘖,上次他還從我們這兒薅走了一百把槍呢,真煩。”

 “他現在變著法兒的往我們的任務裡塞人,德陽殘障機構那個任務那麼危險,他就想著來蹭我們便宜,無恥小人。”

 “他說那個救了他兒子那小子不就是顧戚嗎?追咱們白隊那個。”

 “噓,別提他。”

 四周隊友們的聲音太過吵雜,吵得白鶴歸腦海發刺,他的腳步走的更快了些,從富麗堂皇的別墅裡走出來,清風吹過他的髮梢,他隱入了平靜而泛著些土腥味兒的冷清小巷。

 比起來陳老闆的別墅,這裡反而更讓他放鬆。

 只是在轉角的瞬間,他看見角落裡靠縮著一個小孩兒。

 對方很瘦弱,縮著肩膀,很可憐的模樣,皎潔的月光打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側臉襯得尤為白嫩,白鶴歸一眼掃過去,因為對方那熟悉的輪廓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顧戚?”

 但他很快意識到,顧戚在身後的別墅裡,眼前這個小乞丐只不過是和顧戚有幾分相似而已。

 他有一瞬間的羞惱,卻又不知道這羞惱從何而來,他抬腿想走,卻看見角落裡的人昂起頭來,虛弱的伸出幾根纖細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褲腳。

 羸弱,脆弱,像是一朵菟絲花,艱難的攀附著他的枝椏。

 在某一瞬間,地上的小乞丐的模樣好似和多年前第一次來到白家的顧戚重合到了一起,輕輕地戳了戳白鶴歸的心尖。

 真像啊。

 他蹲下身,情不自禁的低喚了一聲:“顧戚——”

 命運的齒輪走到這裡,咔噠一聲,撥向了另一個方向。

 顧七躺在地上,看見那人蹲在自己面前,鋒銳的眉眼像是一把寒刀,像是在冰雪中浸過,但盯著他看的時候眼底裡卻閃過一絲溫柔,低聲喊他的名字。

 他本以為白鶴歸喊出了他的名字、救了他,是因為認識他,但他醒過來之後才知道,白鶴歸併不認識他,救他也只是因為他長得太像顧戚,所以才會救他。

 那一聲名字,不是顧七,是顧戚。

 他的幸運從顧戚開始,也從顧戚結束。

 在那一瞬間,說不清的嫉妒焚燒了顧七的理智,他好似永遠都是顧戚的替身,永遠都是因為顧戚而存在的,在顧家是這樣,在白鶴歸這裡也是這樣。

 只要一跟顧戚扯上關係,他就情不自禁的想要爭上一爭。

 好的壞的,他都想要。

A−
A+
護眼
目錄